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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13节

  勇卫营的旗号已然撤下,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处营房还冒着炊烟。

  孙应元身后站着两人,皆是身披铁甲、腰挎战刀,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一个精悍挺拔如青松,正是黄得功与周遇吉。

  “钱大人。”孙应元拱手行礼,神色淡然,“标营已清点完毕,军械、粮草、辎重账册在此。请大人查验。”

  他递上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墨迹尚新,显然是刚整理好的。

  钱铎翻身下马,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条目清晰,数字工整,连营房角落堆放的破损兵器都登记在册。

  他抬眼看向孙应元:“孙大人办事利落。”

  “大人过奖了。”孙应元笑着应道。

  一旁的黄得功与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们初到京城时,孙应元便私下叮嘱过,莫要与钱铎的人起冲突。

  当时二人心中尚有不服,勇卫营是皇上钦点的亲军,钱铎不过是个戴罪之身,即便复起又能如何?

  可如今亲眼见到钱铎活生生站在面前,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哪有半分受过廷杖三百的模样?

  孙应元这哪里是“远见”?分明是早已看透了这位钱大人的手段和圣眷!

  “二位便是黄参将、周参将?”钱铎的目光转向二人。

  黄得功连忙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末将黄得功,参见钱大人!”

  周遇吉也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末将周遇吉,见过大人!”

  钱铎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宣大、蓟镇的边军,调来京城守皇城,心里憋屈吧?”他忽然问道。

  黄得功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钱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瓮声道:“为皇上效力,在哪都是效力。”

  “这话说得违心。”钱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边关是杀敌报国的地方,刀口舔血,凭本事挣功名。京城呢?勋贵遍地,规矩繁琐,站班值守,难有作为,我说得可对?”

  黄得功张了张嘴,没说话。周遇吉也低下头。

  钱铎却话锋一转:“你们要是觉得不得劲,可以来我手下办事,保准刺激。”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燕北和李振声,笑道:“你看他们升得多块!”

  一旁的孙应元见状,顿时有些慌张了,“大人,你可不能当着我的面挖墙角啊!”

  这段时间跟黄得功和周遇吉相处,他已经清楚了两人的能力。

  两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勇将。

  勇卫营还指着两人呢!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样,应道:“大人说笑了,我等是皇上的人。”

  “可惜了。”钱铎微微摇头,而后扭头朝一旁的燕北和李振声说道:“整顿一下,带着弟兄们,将工坊围了,任何人都不能放出去!”

  眼看钱铎吩咐燕北和李振声要围工坊,孙应元心头一跳,赶忙上前拱手:“钱大人既已回营,标营交接也已完毕,下官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钱铎回身看他,似笑非笑:“孙大人这么急着走?不看看我这儿的新玩意儿?”

  孙应元脸上堆笑:“大人说笑了。勇卫营初建,千头万绪,黄、周二位将军初到京城,许多规矩还不熟悉,下官得回去安排。”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者......大人要办的事,下官在这儿,反倒不便。”

  他可不想跟钱铎掺和在一起,尤其他现在掌管着勇卫营,更是不能去蹚浑水。

  钱铎盯着孙应元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孙大人是个明白人。”

  孙应元暗松一口气,不敢再多留,朝黄得功、周遇吉使了个眼色,三人匆匆上马,带着亲兵便往辕门外走。

  黄得功策马跟在孙应元身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校场方向,压低声音道:“提督,钱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围工坊......莫非里头有蹊跷?”

  孙应元脸色凝重,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暮色中安定门内校场的轮廓渐渐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辕门内人影晃动,标营兵士正快速集结。

  “不该问的别问。”孙应元收回目光,声音低沉,“钱铎要做的事,咱们少打听。记住了,京城这地方,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却也不再开口。

  三人并辔缓行,刚走出不到一里,前头蹄声急促,一名亲兵飞马而来,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落地:“大人!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孙应元心头一凛:“何事?”

  亲兵快步走到孙应元身旁,低声道:“方才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钱、钱大人在乾清宫暖阁,手持腰带,追着皇上抽打!皇上龙袍都被抽裂了!”

  “什么?!”黄得功失声惊呼,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周遇吉也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应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你......你说清楚!钱铎打皇上?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亲兵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消息是从乾清宫当值的小太监嘴里传出来的,说是钱大人闯进暖阁,二话不说就抽,皇上连躲带逃,狼狈不堪。周阁老、钱阁老他们都在场,却没人敢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皇上挨了打,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向钱大人认错,擢升钱大人为工部尚书,总督新式火器铸造,还赐了随身玉佩和‘秋水’短剑,给了先斩后奏之权!”

  暮色渐沉,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儿。

  孙应元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一般。

  黄得功和周遇吉也都僵在原地,三人就这么愣在官道中央,身后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许久,孙应元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寒风中凝成雾,又迅速散去。

  “回营。”他声音干涩,调转马头,“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亲兵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却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黄得功打马跟上,凑近孙应元,声音压得极低:“提督......钱铎他......他真敢打皇上?皇上还......还赏他?”

  周遇吉也靠过来,脸色苍白:“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古往今来,哪有臣子打君父,君父反而认错升官的?这......这世道......”

  孙应元没有回答。

第130章 当牛马用

  安定门内校场,后营工坊。

  沉重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几十支火把将工坊外围照得亮如白昼。

  钱铎站在工坊门口,目光冷峻地扫过围成圈跪在地上的十几名官员和胥吏。

  为首的正是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工部虞衡司主事陈子壮、兵部武库司郎中赵光祖等人。

  孙朝肃被按在地上,官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的汗水混着灰土淌下几道污痕。

  他强自挺直脊梁,但微颤的肩膀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钱铎!”孙朝肃咬牙道,“你到底想怎么样?私设公堂,扣押朝廷命官,你这是要造反吗?!”

  钱铎没理他,只是踱步到孙朝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大人,说说吧。工部造出来的火铳,枪管壁厚不均,内壁有砂眼,炸膛率高达三成。这问题,你心里没数?”

  孙朝肃脸色一白,却梗着脖子道:“火器制造本就艰难,工部军器局人手有限,朝廷拨银又屡屡不足,能造出这些已是不易!钱大人若觉得我等办事不力,大可上奏皇上,让皇上撤了我等的职!”

  “撤职?”钱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孙大人想得倒是简单。火器图纸泄露,锦州失陷,麻登云殉国——这等重罪,撤职就够了?”

  一旁的赵光祖忍不住抬头:“钱铎!你别血口喷人!火器图纸泄露,与我等何干?那是孙应元监管不力!”

  这种事情,他们怎么能够承认。

  泄露火器铸造之法也就算了,还传到了建虏那边去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泄密了,叛国!这是叛国的重罪!

  要诛九族的!

  “孙应元?”钱铎转过身,盯着赵光祖,“你们真以为把锅甩给孙应元就完了?他是提督勇卫营,可他懂火器铸造吗?精铁采购、物料调配、工匠管理——这些不都是你们工部和兵部在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锦州城下,建虏用的新式火铳,跟咱们造的一模一样!图纸从哪泄露的?匠人从哪弄的?这京城里,除了工部军器局,还有谁知道新铳的制法?!”

  工坊外一片死寂。

  跪着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嘴唇哆嗦,有人额头冒汗,但没人开口。

  陈子壮咬着牙道:“钱大人,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这般羞辱我等?图纸泄露,我等也是受害者!工部上下为此事日夜难安,你还要如何?!”

  “日夜难安?”钱铎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数银子数到手软,睡觉都能笑醒吧?”

  他走到陈子壮面前,从袖中掏出一份账簿,重重摔在他脸上:“这是京城几家钱庄的往来记录。自工部接手新式火铳铸造以来,你们几家的户头里,陆续存入银两共计四十二万两!孙朝肃,你一个正五品员外郎,年俸不过二百石,哪来的八万两银子存在通州宝通钱庄?赵光祖,你兵部武库司郎中,家里在城西新置了三进宅院,花了三万两——这钱,是你祖上攒的?”

  账簿摔在地上,散开的纸页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孙朝肃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铎却不等他开口,又抽出一份文书:“这是工部军器局几个老匠人的供词。他们说,你们为了赶工,逼着他们用劣铁代替精铁,用杂木代替硬木,火药里掺沙土——就为了省下那点银子,中饱私囊!”

  “放屁!”赵光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是污蔑!是那些匠人自己手艺不精,出了岔子,就想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钱铎转过身,一挥手,“把人带上来!”

  两名标营兵押着一名五十多岁、衣衫褴褛的老匠人走上前来。

  老匠人见到孙朝肃几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各位大人!小老儿对不住你们!可、可小老儿实在不敢再瞒了!那批枪管,是孙大人逼着小老儿用仓库里的陈年废铁回炉重造的!小老儿当时就说,那铁杂质太多,打不了火铳,可孙大人说,出什么事他担着!”

  “你胡说!”孙朝肃厉声尖叫,“我何时说过这话?!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来诬陷本官?!”

  老匠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孙大人,您忘了?上月十五,在军器局后堂,您亲口对小老儿说的!当时还有陈主事在场!”

  陈子壮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标营兵按住肩膀。

  钱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主事,你说呢?”

  陈子壮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下、下官不知情......下官只是奉命办事......”

  “奉命办事?”钱铎笑了,“奉谁的命?办什么事?是奉孙朝肃的命,往火铳里掺沙子,还是奉赵光祖的命,在账簿上做手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们以为咬死了不认,我就拿你们没办法?锦州失陷,麻登云殉国,数万边军将士血染沙场——这笔血债,总要有人来偿!”

  孙朝肃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而绝望:“钱铎,你别装模作样了!你不就是想抄我们的家,弄银子吗?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图纸泄露?火器粗劣?都是借口!你就是想借机铲除异己,公报私仇!”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讥诮:“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你爱抄家就抄,爱杀人就杀!我倒要看看,你把工部、兵部这些懂行的人全杀光了,谁来替你造火器!难道指望你从街上随便拉几个铁匠?”

  工坊外围观的标营兵士闻言,都不禁皱起眉头。

  这话说得难听,却并非全无道理。

  火器铸造是技术活,不是光有银子、有铁就能造出来的。

  工部这些官员虽然贪腐,可他们确实熟悉流程、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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