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50节
他身后的两名京营兵士按着刀柄,脚步却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薛国观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脸上那副矜持威严的神情有些挂不住了,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地剜向立在堂外的京营士兵:“都聋了吗?本钦差的话没听见?将逆臣钱铎拿下!上枷锁!”
声音已然带上了怒意。
可那几名士兵依然垂着眼皮,手按刀柄,站得如同庙里的泥塑金刚,对薛国观的命令置若罔闻。
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钱铎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端起刚才那杯茶,又抿了一口,看向薛国观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薛给谏,”钱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堂内格外清晰,“你这钦差的威风,好像不太好使啊?”
薛国观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
他猛地转向身侧的孙应元,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孙参将!还不让你的兵动手!”
孙应元这才缓缓抬起眼皮。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平淡:“薛大人,末将接到的皇上旨意,是‘锁拿钱铎进京’。旨意上只说‘锁拿’,并未言明需上枷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最后落在薛国观那张青红交错的脸上:“依末将看,钱大人既已愿意跟随我等进京,又何必多此一举,上那羞辱人的枷锁?徒增事端罢了。”
“你——!”薛国观顿时气急,他没想到孙应元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文官的体面,厉声喝道,“本官乃皇上亲命钦差,持皇上手谕,节制此行一切事宜!如何拿人,是本官说了算!你胆敢抗命?!”
他指着孙应元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你莫要忘了,你是朝廷的将领!违抗钦差之命,形同抗旨!本官现在就可以办了你!”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若在平时,足以让一个武将冷汗涔涔,跪地请罪。
可孙应元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依旧站得笔直,连腰都没弯一下。
“薛给谏,”孙应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边军将领特有的硬气,“末将自然是朝廷的将领,听的是皇上的旨意。皇上命末将协助您拿人,末将来了。皇上命末将确保将钱大人安然押解回京,末将也自当尽力。但若薛给谏要行那有辱大臣体面、可能激化事端之举,请恕末将难以从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钱大人虽被革职,毕竟是曾为朝廷立下功劳的四品佥都御史,未经三法司定罪,便公然加枷,于礼不合,恐伤朝廷体面,更寒了天下为官者之心。此事若传回京城,皇上问起,末将亦需有个交代。”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针,扎得薛国观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于礼不合”,什么“恐伤体面”,全是托词!
这孙应元,根本就是站在钱铎那边的!
难怪李邦华点名让孙应元领兵!
难怪钱铎刚才那么顺从!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自己这个钦差,带着五百京营精锐,气势汹汹而来,结果却像个跳梁小丑,连个枷锁都上不去!
这脸,丢大了!
薛国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恨不得当场拔剑将孙应元砍了。
可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身边除了两个刑部主事,再无可用之人。
京营这五百兵,如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钱铎。
钱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中的戏谑却让他如同针扎。
“好......好!”薛国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说了两个“好”,声音嘶哑,“孙参将体恤同僚,顾全朝廷体面,本官......记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羞耻,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己只会更加难堪。
“既然孙参将如此说,枷锁便免了。”薛国观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重新落在钱铎身上,带着刻骨的恨意,“但锁拿进京,是皇上严旨!钱铎,请吧!”
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钱铎出去。
钱铎这才慢吞吞地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薛国观面前,停下脚步,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薛给谏,”钱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真的不该得罪我!”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钱铎的胡言乱语,转身对孙应元道:“孙参将,即刻押解钱铎出城,返回京师!”
孙应元点头,示意手下押着钱铎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县衙前院,走向大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怎么回事?”薛国观皱眉。
一名京营士兵急匆匆跑进来:“大人!门外来了好多兵!把咱们围住了!”
薛国观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县衙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是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边军士兵,怕是有五六百人,一个个手持刀枪,面色不善。
第73章 尔等要造反吗?!
为首一人,正是标营游击李振声。
他按刀而立,铁甲上还沾着操练后的尘土,虎目圆睁,瞪着从县衙里走出来的薛国观一行人。
“本官乃朝廷钦差,尔等这是做什么?!”薛国观厉声喝道,心中却有些发虚。
李振声没理他,目光落在被反绑双手的钱铎身上,眼眶顿时红了。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吼道:“佥宪!标营五百二十七名弟兄,请大人留下!”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士兵齐刷刷跪倒,声震长街:
“请大人留下!”
“大人不能走!”
“谁敢带大人走,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
声浪如潮,震得县衙门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薛国观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他带来的五百京营兵虽然精锐,但此刻被数倍于己的边军围住,真要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更何况,这些边军一个个眼神凶狠,显然不是吓唬人的。
“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薛国观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本官奉皇上圣旨拿人,你们敢阻拦,便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李振声站起身,冷冷看着他:“这位大人,标营弟兄只认钱大人!钱大人给我们发饷,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路!你今天要带他走,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你——”薛国观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孙应元,“孙参将!还不下令,将这些乱兵镇压!”
孙应元却沉默着。
他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京营士兵,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眼睛发红的边军,最后目光落在钱铎脸上。
钱铎依旧被反绑双手,站在两名京营士兵中间,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孙参将!”薛国观急了,“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也想抗旨不成?!”
孙应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薛大人,眼下情势,不宜硬来。这些边军情绪激动,若强行镇压,恐激起兵变。”
“那你说怎么办?!”薛国观几乎是在吼。
孙应元看向钱铎,抱拳道:“钱佥宪,可否请您劝劝这些弟兄?您也知道,抗旨不遵,是死罪。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这些弟兄想想。”
钱铎没有回应,只是扭头看着薛国观。
“薛大人。”孙应元转向薛国观,声音沉了下去,“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请钱佥宪出面安抚了。”
薛国观脸色铁青。
请钱铎出面?
那不就是向这逆臣低头?
他堂堂钦差,奉旨拿人,结果人没拿走,反倒要求着犯人帮忙?
这脸,往哪儿搁?
可若不低头......看眼前这架势,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真闹出兵变,莫说拿人,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良乡都是问题。
薛国观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钱......钱佥宪。”
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喉咙。
钱铎挑眉:“薛给谏叫我?”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愤,声音嘶哑:“还请......还请钱佥宪劝劝这些将士。本官......本官奉旨办事,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钱铎笑了,“薛给谏方才不是威风得很吗?要给我上枷锁,要押我进京,怎么现在倒说起身不由己了?”
薛国观脸上青红交错,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周围边军的眼神更加不善了,有人甚至往前挪了几步。
薛国观浑身一颤,终于再也撑不住那点可怜的体面,朝钱铎深深一揖:“钱佥宪!本官......我......我求你!求你劝劝这些弟兄!万事好商量,切莫冲动!”
“求我?”钱铎歪了歪头,脸上那戏谑的笑容更盛,“薛给谏,你这求人的态度,可不怎么样啊。”
薛国观几乎要吐血。
他强忍怒火,又作了一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钱佥宪......我薛国观......求你!”
钱铎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行吧,看在薛给谏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他转身,面向李振声和数百边军。
“李振声,带着弟兄们推开。”
李振声抬头,虎目含泪:“大人!”
“起来!”钱铎加重语气,“我钱铎做事,一人做事一人当。皇上要拿我,那是我的事,跟你们无关。”
“大人......”李振声声音哽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