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说我是科学巨匠 第202节
乾清宫暖阁内,药香依旧浓重。
泰昌帝半倚在软榻上,脸色在透窗而入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常,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他手中正把玩着那枚天工矩心,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纹路,感受着其精密构造带来的奇异触感。
“儿臣参见父皇。”
朱由校步入殿内,恭敬行礼。
“起来吧,坐。”
泰昌帝抬了抬手,目光从矩心上转移到朱由校身上,语气平淡。
“这段时间长高了不少,听徐光启说你在河南做的很好。”
“这都是孩儿该做的。”
朱由校并没有感到骄傲,他现在心中完全没有心思去向那些。
“做的好的,就该得到嘉奖,说吧,你想要什么,你说什么朕都答应你。”
泰昌帝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此话一出朱由校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正要说话时,泰昌帝也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但不要太过分,像什么拒绝选妃,或是要朕立你为太子之类的”
朱由校顿时又没了兴致。
“我还没想好,要什么,能等我想出来后找要吗?”
泰昌帝微笑点了点头,他见这个话题说的差不多了,也就打算和朱由校说一下关于今天叫他来的真正目的。
“南京一行,风波险恶,你做得不错。”
“墨家结盟,营造社整顿,拔了周道登这颗钉子,还带回了这份‘厚礼’……”
他下巴朝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写满名字的礼单副本点了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骆思恭已详细禀报,浙党、登莱、乃至辽东……这潭水,比朕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朱由校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沉声道:
“儿臣亦是触目惊心。若非骆指挥使谨慎,恐已打草惊蛇。如今证据确凿,如何处置,还请父皇圣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儿臣以为,当快刀斩乱麻,迟则生变。”
泰昌帝将矩心放回锦盒,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回软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快刀?这名单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从哲致仕在即,浙党看似失势,其潜藏势力犹在。登莱王奎不过马前卒,背后是谁?”
“辽东……呵,建夷未平,朝中却有人与之暗通款曲!此时若雷霆手段,朝局必乱,恐予外敌可乘之机。”
他看向朱由校,眼神深邃:
“校儿,为君者,当知权衡。这份名单,是刀,也是枷锁。”
“用得好,可徐徐图之,剪除毒瘤;用不好,便是引火烧身,动摇国本。”
“此事,朕自有计较,你暂不必过问。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堂,积蓄力量。”
他话锋一转。
“比如,你带回来的这墨家至宝,还有……那燧发枪。”
朱由校心中一凛,明白父皇这是将最棘手、最易引发动荡的清洗暂时压下,选择了更稳妥也更需耐心的策略。
他垂首应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泰昌帝的目光再次落回锦盒上,语气带上了几分探究:
“说说这天工矩心吧。王安说,江心遇险,此物竟能发出‘静心镇魂’之音?柳姑娘引动的?”
“回父皇,确有此事。”
朱由校精神微振,详细描述了当时江心遇袭、柳如是情急之下引动矩心共鸣,发出奇特嗡鸣安抚己方、干扰敌方的过程。
“其声虽不宏,却直透心神,玄妙非常。柳姑娘事后言,此乃矩心‘静恒’之道,她亦只是略窥门径,当时乃情急心念所致。”
“心念所至,便能引动共鸣……”
泰昌帝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锦盒边缘。
“看来这柳姑娘,与这墨家至宝缘分不浅。难怪你将她带入宫中,安置在撷芳斋。”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朱由校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朱由校连忙解释:
“父皇明鉴!矩心玄奥,非熟悉其性者难以守护周全。”
“柳姑娘一路携护,深悉其妙,且于营造机巧一道确有灵性,儿臣以为,留其在宫中专司矩心守护及参详,于未来筹建‘天工院’、融合墨家技艺大有裨益。绝非……”
他顿了一下,终究没将“私情”二字说出口。
泰昌帝看着他略显紧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丝看透的玩味:
“嗯,理由倒是充分。技艺参详,国之所需,朕准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
“不过,校儿,撷芳斋偏殿床头那‘意外之物’,还有王安回报你二人之间那生分尴尬的气氛……又是怎么回事?”
宫中发生的一切自然逃不过泰昌帝的眼,特别是关于朱由校的事情。
朱由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窘迫万分。
他万没想到父皇连这等细节都已知晓,且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他慌忙起身:
“父皇!此事实乃下人疏忽!那偏殿久未住人,库房配物混乱,竟混入此等……此等污秽旧物!”
“儿臣已严令魏忠贤彻查!儿臣对柳姑娘绝无半分轻薄之意!此事令柳姑娘蒙羞,儿臣……儿臣亦深感愧疚!”
他急于解释,语气急促,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泰昌帝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中的兴味更浓了,慢悠悠地道:
“哦?只是下人疏忽?那你今日在工坊,对着宋礼那句‘我连自己想做什么,想留什么人在身边,都做不得主么?’……又作何解?目光还总往撷芳斋飘?”
朱由校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没想到自己与宋礼的私语,竟也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父皇耳中!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遍体生凉。
在父皇面前,他似乎毫无秘密可言。
巨大的压力与隐私被窥破的羞愤感交织,让他一时失语,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微颤。
泰昌帝将他瞬息万变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不再追问,只是端起手边的药碗,呷了一口,才缓缓道:
“校儿,你是朕的长子,是大明的皇长子。你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选妃’,是礼法,是规制,更是稳固朝局、延绵国祚的需要。朕知你心有不甘,觉得受制于人。”
他放下药碗,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穿透力:
“但你要记住,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宫墙之内,这至尊之位,给予你无上权柄,也剥夺了你许多常人之乐。”
“有些事,由不得你任性。正妃之位,关乎国体,不容轻忽。”
暖阁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朱由校的心沉到了谷底,父皇的话像冰冷的锁链,将他最后一丝幻想也无情绞碎。
然而,泰昌帝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在黑暗中投入了一颗火星:
“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看着儿子骤然抬起的、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希冀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道。
“身为皇子,尤其是未来的……嗯……”
“身边多一两位知心识趣、才德兼备的‘侧妃’,只要不逾矩,不损正室威严,不惹朝臣非议,倒也不算违了祖制。”
“毕竟,‘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身边有个能让你静心、舒心,又能襄助你事业的人,也是好事。”
泰昌帝的话没有点明任何名字,但“知心识趣”、“才德兼备”、“襄助事业”、“让你静心舒心”……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不言而喻。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算违了祖制”,如同在朱由校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狂喜瞬间冲击着朱由校。他猛地抬头看向父皇,只见泰昌帝眼中带着一种了然、甚至有些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说:
小子,你那点心思,朕门儿清。
这不是明确的允诺,却是一个无比清晰的暗示!一个为他心中那份隐秘情感,在森严礼法壁垒上开出的、一线可能的生机!
朱由校的心跳如擂鼓,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言语,只能深深低下头,掩饰自己剧烈波动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
“明白”二字,此刻蕴含了千言万语。
泰昌帝满意地看着儿子的反应,挥了挥手:
“明白就好。去吧,好生准备选妃之事,礼部那边,该走的过场不能少。至于撷芳斋那位……”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既是‘技艺参详’,矩心守护者,就让她安心住着。告诉她,朕对她引动矩心之法,很感兴趣,改日得空,再召她来细说。”
“是,儿臣告退!”
朱由校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恭敬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的阳光有些炫目,他站在高阶上,回望那巍峨的宫门,只觉得刚才那番对话如同梦境。
父皇的暗示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瞬间冲散了之前的阴郁与无力。
那“侧妃”的可能性,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礼法厚重的阴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便转向了撷芳斋的方向,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份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忐忑的心情,传递给那个将自己封闭在疏离盔甲中的人。
然而,当他的脚步匆匆穿过宫苑,还未靠近撷芳斋时,远远便看见偏殿门口立着两个陌生的身影——那是皇后身边有头脸的嬷嬷,面容肃穆,带着一种审视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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