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沙主宰 第285节
辰时三刻(早上七点四十五),日头才懒懒升起。
掌武院里,旧雪在道旁积了已有几日。
白上沾了烟灰,黑得格外扎眼。
天气滴水成冰。
好在獬豸堂内点了暖炉。
“这份材料是舟楫署的缉私处送来的。”
坐在宽桌后的简思源说道,推过一本册子。
“顺瑶河出城,往南三十里外,有个名叫‘牛饮泊’的河湾,藏了个小码头。”
他往桌下暖炉里添了块上好的白碳,弹去指尖灰,又把手揣回棉袄的袖子。
“这地方离西京太近,水匪都不可能有,无非是走私逃税。”
桌对面,武红绫与洪范挨着坐在正中。
剩下三人拉来椅子坐在后排。
洪范打开册子翻看。
“西京因河成邑,一半人靠瑶河吃饭。”
简思源缩着身子,羡慕地看了眼桌对面一身单衣的五人,继续说道。
“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码头到处都是——捕鱼的、摆渡的、往来运点杂货的……”
“往这些虫穴鼠洞里查税,连人力都未必能抵回。”
他对洪范交代道。
好似堂下最年轻的这位才是司业。
武红绫安稳坐着,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261章 牛饮泊
“直说了。”
简思源继续说道。
“这案子是总督府主导,靳公或许使手段拿了几个线人——当然,情报来源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事由册子里写了,两日后在牛饮泊,伏波帮要往南私发一船货。”
相比上回王敏才案,他这次说话格外直率。
“我听说现在瑶河上连画舫都一天一查。”
白嘉赐疑惑道。
“风声这般紧,还有人敢顶着作案,当真是要钱不要命?”
“倒也未必。”
简思源笑回。
“世事艰难,大多时候不在于有对选错;而是明知前方无路,却不得不走。”
“瑶河上的走私生意关系到无数人生计。”
“但这还是其次。”
“关键有些钱你一旦挣了,便没那么容易脱身。”
他说着探出身,将小册子往后翻了几页。
“这是牛饮泊要发出去的货——半船是掩饰用的麻布,半船是私盐与铁甲。”
宽桌对面,几人眉峰蹙起。
大华沿袭前朝旧制,食湖池、管(官)山海,盐铁专营。
走私盐铁本就是大罪,何况这铁还是铁甲?
洪范低头几下翻完册子,没找到想要的答案。
“货从何来,又发给谁?”
于是他抬头问道。
“盐大概是从西面或者北面过来,同光、玉泉一线盐湖很多,采之不尽。”
简思源回道。
“至于铁甲更不稀罕,边地养着私兵的豪强哪家没有?”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洪范。
“额,我们金海那边向来守规矩,只用皮札甲。”
他摸摸鼻子,回道。
简思源拢着手发笑,一副“你猜我信不信”的表情。
“至于买家,现下能用上大量铁甲的,除了淮阳国主估计也不会有别人了。”
他叹了一声。
洪范了然。
自大华立朝,淮阳风氏一直是头等世家,十三王叛乱后更是封疆称王。
他们订了的东西,伏波帮能赖得了一时,无法赖一世。
简思源见众人看完了册子,探手取了回来。
“这回的事,要求说起来也很简单——拿人截货,尽量别出人命。”
他总结道。
“上次的活,洪范你做得很好,提督与佥事都交口称赞。”
“别让他们失望。”
······
两日后,十一月二十五。
凛冬中的西京难得迎来一个暖日。
两日前的积雪化尽,天气亦晴朗。
城南三十里。
第二队四人在一片林子前驻马。
“我昨夜来看过,林子不深,只两里地。”
洪范说道,往头顶指了指。
这个“来过”,显然指的是飞来。
“过了林地,有一馄饨形的浅湾,就是牛饮泊。”
他说着,往红旗马屁上拍了一掌。
后者得令,耳朵一竖,便领着三位同伴奔向早就看好的一处茅草地。
绕着林边,有一条夯土路。
洪范自然选择不走大路。
他以目光检查了三位队友身上的武器与半身铁甲,领头入林。
西京冬日的树,大多有枝无冠。
这儿也是如此。
裸露的根浮于地面,像虬结的脉。
颀长的枝朝上延展,像指天的手。
干枯的落叶铺了满地。
四人疾步穿越,踏出一片粉身碎骨之声。
牛饮泊不大。
但今日来的货船却很不小。
长十五丈、宽三丈的大船,能载二三十万斤,吃水却不足一丈,是以能用小码头。
哪怕在西京,这也是最顶级的江船。
船与岸,以数块艞板相连。
船工们挥汗如雨,好些火力壮的甚至下了棉袄,赤身搬运。
岸上不远处,提前搭了草棚。
棚下设香案,案上摆香炉。
三支香袅袅出烟。
黄纸在烧,边上洒了公鸡血。
火势减弱时,船上下来位管事。
“王堂主,货都齐备了,随时能够发船。”
他对着香案前的领头者说道。
“今日果然诸事遂顺。”
后者笑道。
此人四十许年纪,身形匀称,戴着顶圆帽,留着一字胡。
他转过身来,拉起身边一位矮壮汉子的手:“南行路上,诸事就拜托庄兄了!”
“敢不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