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596节
周君兴阴沉沉一笑:“我抓捕南货店中三人,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黄宏沧虽无法担任主考官,但事情却还没完!”
郑英权见周君兴言语讳莫如深,知道他心中另有谋算,既然他不明说,自己也绝不会去问,这是两人共事多年的默契。
他又说道:“大人,上午在黄宅之时,我们用太医李成明之法,用炙烤过的鼍肉喂食野犬,那野犬并未中毒。
说明南货店鼍肉无毒,黄家母女和李成明都亲眼目睹,那位新任主考官,当时对我们去南货店拿人,极有微词不满。
如今南货店三人受刑之后,既然已证实他们与此事无关,是否先把人放了,以免授人以柄。”
周君兴眉头微微一皱,说道:“南货店的人要放,不过不是现在,必定等到十八日举子入场开试之后。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黄宏沧多日休沐在家,足不出户,日常饮食都与妻女同桌。
要想对他下手,除了在那块鼍肉下毒,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办法,可偏偏那块鼍肉却是无毒的。”
……
神京城东,毓屏街,宏锦绸缎庄。
刘文轩回到店铺,随口嘱咐店里的伙计几句,便进了店铺后院。
他几乎没有停下脚步,便从院子后门离开,进了毓屏街后巷。
他在后巷走了片刻,一路拐了几个弯,走的都是大街面背后的深巷小路。
如此走了半盏茶功夫,才在一条安静的巷底停住,敲响一处小院的黄铜门钹。
单调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声,在安静小巷中回荡……
但是,这次来开门的不是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而是那个一身短衣褐裳中年人。
两人进了院子之后,刘文轩说道:“东家,你猜的新任主考官人选,分毫不差,方才我在贡院门口,亲眼见到此人入院闭关。”
只是此人接替主考之位,此人和黄宏沧一样,也是朝廷的肱骨文臣,东家怎么能笃定,他能够让我们成事?”
那中年人淡然一笑:“我从没笃定此人能帮我们成事。”
刘文轩听了此话,神情迷惑,但他知道自己这位东家,一贯谋略深沉,不过做无的放矢之事,他这样说必定有他的道理。
那中年人带着刘文轩进入书房,拿过书案上那本蓝皮册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五六个春闱主考官候选名字。
说道:“我只是能够笃定,让我们成事之人,必定不是黄宏沧!
黄宏沧性情严正,为官清廉,我对此人早留意多时。
他虽给吴梁、周严出拟题点拨,但只要他为主考官,他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不可能出现鬻题之事。
自从朝廷公布春闱诏书,此人被点为主考官,我便安排眼线,注意黄宅日常动向。
此人在中毒之前,已在家中休沐五日,闭门谢客,从不外出,必是全力为春闱制题。
以他的才学眼界,如此费事揣摩,所制试题,奢望他会重叠自己所出拟题,根本就不可能,这大违他的本性。
春闱三大主考官,王士伦是内阁大学士,位极人臣,深得当今天子器重;陈墨是吏部尚书,六部魁首之一,朝野根基深厚。
这两人都是官场翘楚,宦海沉浮,主事春闱,无论如何都难露破绽。
而且他们都是肱骨重臣,在朝堂上人脉牵连极深,他们两人无论那个出事,那真是捅了马蜂窝,首尾必定难以收拾。
但是,黄宏沧却是不同的,此人是三大主考中官职最低,十年为官,清正廉洁,低调务实,这样正经的清官,官场上并不讨好。
他除了在礼部有些威望,在朝堂身上几乎没什么人脉牵连,他如果出事,最不会掀起太大风浪。
既然这三大主考是铁板一块,如果想要撬动一块,黄宏沧无疑是做好的选择!”
中年人随手将蓝皮册子翻倒其中一页……
继续说道:“此事,原先我还有些犹豫不决,直到我从文翰街一家书铺得到消息。
有两名举子到哪家书铺购书,其中还有一番与春闱相关的谈话,这两人不知姓名,一人表字希文,一人表字葆坤。”
那中年人看了刘文轩一眼,说道:“你能从黄宏沧的书房中,拿到他出的拟题,应该知道这两人是谁?”
刘文轩眼神一亮,脱口说道:“吴梁和周严!
东家就是因这件事,才决定拿掉黄宏沧,让其他人接替他的主考之位,只是新任主考上马,必定会对我们有利?”
中年人说道:“刘轩,我曾说过春闱乃国之伦才大事,我们能将事做到这等地步,已是尽头了。
王士伦、陈墨不能擅动,我不能笃定新任主考,一定会对我们有利。
但是,黄宏沧如一直在位,我们必定无法成事!
只有打破三大主考的平衡,我们才夺得可乘之机,成与不成,已不在于谋,而在于天。
我在黄宏沧入场闭关的之前,施法将他拿下,也是特地掐准时机,营造急促之机。
世事都是如此,变中必求新,急中必生乱……”
……
两人正说着话,听到院子里有轻微的落地之声。
那中年人微笑道:“必定是晟兰回来了,只有她是不走正门的。”
刘文轩看到房门口人影摇动,一个身材高挑婀娜的女子,稳步走入房内。
中年人问道:“晟兰,外面的情形如何?”
那名叫晟兰的女子说道:“今日上午,宫中太医院院正李成明入黄府,必定是宫中遣他给黄宏沧诊治。”
中年人听到李成明的名字,目光微微一凝,说道:“李成明师承不俗,是颇有手段之人,想来他多半能治痊黄宏沧。”
晟兰说道:“我按东家的吩咐,所下鼠莽草毒并不致命,并混以苗疆致幻之物,只会让他生机凝滞,昏迷不醒。
李成明即便找到解毒之法,让黄宏沧苏醒恢复,没有五六日决计办不到,要恢复到痊愈至少需十日,他耽搁不了我们的事。”
晟兰又说道:“今日上午,推事院缉事校尉,将南货店店主夫妇,还有那来往黄府送货的小厮,全都拿入推事院。”
那中年人凝声问道:“此次我们用那家南货店做幌子,你可曾留下破绽?”
晟兰回道:“东家放心,从南货店送出的鼍肉,被我事先做了手脚,的确是有毒之物。
但昨天日落之后,黄宏沧用过鼍肉炖羹,我连夜将厨房剩余鼍肉掉包,连黄府厨娘丢掉的炖羹残渣,都被我收拾处理掉。
周君兴为人缜密,李成明医道精湛,他们多半会察觉黄宏沧可能因鼍肉中毒,但留在黄家的鼍肉却是无毒的。
东家既然说李成明师承不俗,颇有手段,他必定能发觉鼍肉无毒,所以此事栽赃不到鸿兴南货店。”
中年人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周君兴这样的心计,必定能想到鼍肉有毒,李成明的手段,也必定能确定鼍肉无毒。
但是这位推事院周院事,还是大张旗鼓去南货店抓人,似乎不担心李成明会弹劾他枉法害人,这其中有些文章……”
中年人望了刘文轩一眼,笑道:“方才我就说过,此事我们只是尽其所能,最后是否能成事,既要看人为,也要看天意。
如今看来,关注春闱之事,并不只是我们,推事院周君兴善于构陷酷戾之事,以此邀宠圣心,生发仕途。
我们已经造出了时势,自然会有他这样人物,为达目的,迎风鼓浪,浑水摸鱼,希望他不会让我失望……”
第594章 梨香映海棠
神京,城东,贡院。
夜幕深沉,自从春闱三大主考入贡院闭关,贡院四周各处门户,就开始驻防禁军保守,且会持续至会试九日之后。
贡院内部到处黑葵葵的,四下都是一片死寂,只有贡院北面一座精致的三层馆阁,有几个房间依旧亮着灯火。
这幢馆阁原先是贡院官吏的官廨,如今腾空作为春闱三大主考的起居之所。
等到春闱开试入场之后,十八位同考官也会在这里下榻,并协同主考官署理考务。
此时,虽然已过子时,一楼靠右的一处房间,通亮的烛光溢出窗户,还能看到来回走动的人影。
房间内书案上,杂乱摆着五六张水墨淋漓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字,还有几本书籍摊开摆在桌上。
房间内的衣架上,挂着一套正三品文官官服。。
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身穿青袍便装,背着双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他眉头紧锁,时而苦思冥想,时而喃喃自语,似乎在来回揣摩词句。
当年他也曾春闱二甲头名,才情学识并不在黄宏沧之下,甚至他的官职还在其之上。
但是架不住黄宏沧官资在他之上,而且当年在科场上比他更加辉煌,是永安十九年春闱榜眼。
当初那本蓝皮册子,也将他名列主考候选之列,也让他得到不少举子追捧。
不过他心中清楚,在点选主考官一事,他并有太多中选希望,因此在举子拜谒之事,颇为低调,最终主考官遴选也如他预料。
虽和春闱主考的荣耀失之交臂,多少有些遗憾,不过多少也是无事一身轻。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此事居然这般峰回路转,黄宏沧竟然离奇被毒害,宫中经过一番全权衡,竟让他接替成为新主考官。
原本这是一桩意外之喜,可黄宏沧却是在入贡院闭关的前夜出事,他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以匆匆之态接替主考之位。
这多少有些临时垫背之状,显得这主考之位,实在有些不够堂堂正正,这对他一贯有些恃才傲物的秉性,颇有几分不服不愿。
但是皇命已下,他也只能郑重其事,不敢太过怠慢。
只是接任主考不到一日时间,就要编制春闱大比策问之题,实在缺乏足够的时间去揣摩考量。
原先那日奉皇命去探望黄宏沧,其中有新老交替,探视问候官场礼数,也为承借黄宏沧制题文脉的想法。
可没想到黄宏沧出事谨慎,在出事之前,竟然将所有制题手稿全部焚毁,逼得他在制题上只能从头开始。
自从入贡院之后,他便闭门不出,苦思冥想制题之法,王士伦和陈墨知道他的处境,连日常寒暄都省了,都不去打扰他。
这一夜,他对制题已草拟了五六稿,但心中始终不太满意。
策问之题本就是会试重中之重,用来考量天下举子为政视野之才,要受天下才俊评头论足,他岂敢有半点懈怠。
房间里的漏壶发出枯燥的滴水声,时间已过了子时,他将几张制题草稿揉成一团,重新展开宣纸疾书……
……
神京城西,秀春坊。
这里是城西最富庶的坊区,随处可见精美雅致的院落楼阁,朝堂上许多高官的别苑,都座落在这个坊区。
在坊中一座别苑的客房中,房间里黑乎乎一片,并且弥散着浓郁的酒气。
周严从宿醉昏睡中醒来,下意识就要起身,颈部牵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酒后竟头痛欲裂。
他略微定了神才坐起身来,触目而见是黑乎乎一片。
不再是华丽精致的堂屋,满座香气扑鼻的佳肴,还有浓香醇厚的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