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万历修起居注 第133节
众人缓缓起身,议政台上的张居正与王世贞也站起身来。
小万历看向张居正,然后扭脸看向王世贞。
“是朕授意元辅以私函理公务的,要治朕的罪吗?”
“私函理公,非元辅特例,往昔朝之首辅李春芳、徐阶、高拱,皆有私函理公之先例。此为内阁私下常例,亦在朕的允许之中,为公而私函,何错之有?”
听到此话,王世贞连忙跪了下去,给他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反驳皇上。
小万历看向下方。
“今日,趁着百家议政的机会,朕也想说一说,那些称元辅专权误国的人到底是什么目的?新政取得的成就,两日前已经公布,大家不都听到了吗?”
“朕已束发,非三岁稚童,难道看不出元辅是在济世还是误国,朕都不觉得元辅将朕架空,藐视皇权,朕都不觉得元辅任人唯亲,你们是怎么觉得的?”
“在朕心中,元辅乃百僚之长,他做的所有事情,朕皆知晓。当下的朝堂离不开元辅,当下的内阁离不开元辅,当下的朕更离不开元辅!”
“少一些内斗,将心思放在新政上吧!朕若罢黜了元辅,谁还能担任首辅,王世贞,你可以吗?你可以将大明两京十三省扛在肩上,可以做出元辅这样的成绩吗?”
“朕比任何人都懂得元辅的辛苦,比任何人都清楚元辅在做什么,以后谁再敢诋毁元辅,朕饶不了他!”
此刻的小万历,眼眶泛红,脸颊处隐有泪花。
他是在为张居正而难受,在为张居正鸣不平。
在小万历心里。
无论张居正再严再苛,那也是他的倚仗,是恩师,似家人,他不允许别人诋毁,更不允许朝廷失去这个顶梁柱。
小万历都这样说了,谁还能有异议,谁敢还有异议。
王世贞将头埋在地上,恨不得钻进去。
他竟让当朝皇帝落泪,罪过大焉。
他想好了驳斥张居正的无数理由,唯独没有想到皇帝会站出来力挺张居正。
这一刻,天色已黑。
小万历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今日议政就到这里吧,朕命太常寺为所有议政官与诣阙者都准备了晚宴,大家都歇一歇,明日继续!”
“谢陛下!”所有人高呼道。
这一刻。
很多与小万历素未蒙面的书生士子骤然发现,当下的皇帝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全依元辅所言”的软弱君主,其已有帝王之威。
第104章 国病论!沈念显圣,真正的国士之心
九月十三日。
天还未曾大亮,京师街头巷尾的小报便已然售卖一空。
昨日,可谓是载入大明史册的一天。
百家议政到天亮,崇尚理学与心学者各抒己见,互补长短,彼此皆有妥协。
皇帝赐宴,一众议政官与诣阙者共聚一席,学说政见不一者,亦相谈甚欢。
其中引得民间最是热议的。
就是文坛领袖王世贞攻击当朝首辅以私函理公事,小万历泪洒议政台庇护张居正。
很多人曾以为,是张居正欺小万历年幼,把持朝政。
他们要为年幼的皇帝撑腰。
而今才明白,张居正有此权势完全是皇帝授意,张居正最大的靠山就是小万历。
当下,可谓是:撼泰山易,撼张太岳难。
尤其是小万历那一句“元辅乃百僚之长,他做的所有事情,朕皆知晓。当下的朝堂离不开元辅,当下的内阁离不开元辅,当下的朕更离不开元辅!”。
此话寓意着在小万历亲政之前,张居正的地位不可能动摇。
张居正甚是感动,连夜撰写了一封奏疏,称愿为大明朝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小丑原来是自己的王世贞,让小万历与张居正在百家议政之上,上演了这样一出君臣佳话。
……
正午时分。
午门前,数千人集聚。
这是百家议政的第五日,也是陈述各种学说政见的最后一日。
最后两日,议政者将围绕新政之策展开,商讨济时富国之道。
如今。
还有两位“异端”名士,何心隐与李贽未曾发言。
这二人可谓是“从来生死都看淡,专和朝廷对着干”的反朝廷典型。
有人觉得海瑞在此。
外加朝廷这几日的表现令无数读书人大为改观,二人可能已不敢上台,发表异端言论。
也有人觉得,二人今日若不言,依照当下议政官们所表现的态度,百家议政结束后,必然会封禁二人的反朝廷学说。
主持官申时行讲完简洁的开场白后,六十岁的何心隐缓缓站起身,大步走上议政台。
其身形削瘦,发须皆花白。
上台之后。
何心隐先是环顾四周,然后朝着午门方向遥遥一拜,然后道:“谢皇上!谢百家议政!谢诸位!”
他这一拜,令无数人都感到诧异。
因为在何心隐心里,无父无君,除朋友之伦外,根本不在乎伦理纲常。
向来是不遵从朝廷这些礼节的。
就在大家都以为何心隐可能被这几日的论辩改变时,他仰天高呼:“欲生,欲义,皆欲也!”
此话正是对孟子“舍生取义”论的反驳。
他还是大家认知中的那个他,狂悖,张扬,无丝毫改变。
刚才只是为了感谢朝廷给了这样一个讲述学说政见的机会。
何心隐缓了缓,道:“吾之学见,在于寡欲,在于朋友之伦,在于家齐而天下治,在于抵制苛政盘剥,天下皆知,便不再赘述。”
“今日,吾讲一讲吾乡之萃和堂,此堂会涵盖士、农、工、商、道、医、卜,累计老壮男女近千人,日出而作,晚宿会堂,无饥馑之患,无官僚盘剥,冠婚丧祭,悉裁以义,亲朋友爱,何其乐哉……”
“程朱灭欲,不欺豪强而欺百姓,常年以治乱之名压迫良民。萃和堂自管赋税,人人得以安居乐业,方为治本。有人称萃和堂实乃小众,然此治民之术,心向天下之民,程朱理学,心向皇权,天下之民与皇权,孰大乎?”
……
这番话,简单而言就是——
当下的朝廷乃是压迫与剥削者,而萃心堂的以朋友之伦自治才是治天下之法,朝廷法策,只知向君而不知向民,乃是乱政、苛政、废政。
何心隐说完后。
下方的许多书生士子都惊出一身冷汗,怪不得各地官府都想要抓他。
这俨然就是反朝廷的言论。
他说完后,扭脸看向议政官们,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十余年来,他在各处讲学,一直宣扬的都是:理想治世之法,实乃以朋为伦,百姓自治。
议政官们听完这套“百姓自治”的理论后。
大多都撇起嘴巴,都不想与他辩论。
而是想要质问:他是不是无父无母、无师无亲,竟幻想靠着朋友之论治世,简直胡闹。
这种政见,不该与其辩,而应直接将其抓进大牢。
这一刻,议政台下突然冷场,竟无一名议政官登台。
议政官们不是惧他,而是不想与一个疯子辩论为何不采取百姓自治之法。
若天下百姓都能自治,还要朝廷有何用,要官员有何用?
就在这时。
海瑞站了起来,然后快步走上议政台。
沈念下意识地就直起腰。
感觉就像回到了曾经在私塾就读时,先生拿着戒尺走进来一般。
而在沈念朝前看的那一刻,所有议政官们都直起了腰,甚至还有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包括坐在最前方的三名阁老。
这就是海瑞的震慑力!
他就是行走的纲常,行走的礼制,行走的大明律。
一旦被他弹劾,那定然是被寻到了实证,唯有认错。
就连议政台对面的书生士子们也都直起了腰。
他们知晓,海瑞是传统的士大夫。
但海瑞知行合一的人生信条与彪悍的仕途经历,不得不让他们肃然起敬。
他尊崇皇权,但骂皇帝比谁都骂得狠。
他是官身,但却与天下的官员几乎都非同路中人。
这个人,完全找不到道德缺陷,甚至连孔圣人都可能没有他在儒家道德上践行得完美。
海瑞望向五步之外的何心隐,微微摇头。
“尔看似寡欲,实则只有私欲;尔看似心中装着天下,其实只有自己。”
“若无天理纲常,则人欲横流,百姓不知礼法,或父子相残,或君臣相叛、或夫妻反目,国将不国,天下必大乱矣。”
“萃和堂聚众自治之举,实为乱法之源,礼崩乐坏、政令不行之始。”
“尔试想,若天下皆是如萃和堂这般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