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入侵现代 第507节
他问的是一个非常细节的问题。
木村敏郎,这位在这里工作了近四十年的老人,露出了他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是一种老师傅看到聪慧学徒时才会有的欣慰笑容。
“王君,你眼光很毒辣。”他喝了一口冰麦茶,“因为在十年前,我们能拿到的最好的等离子蚀刻机,其均匀性控制,达不到我们对漏电率的要求。
我们是被逼出来的。
用更复杂的工艺,去弥补设备的不足。这就是我们这一代日本半导体工程师的宿命:在被限制的框架内,做到极致的完美。”
王皓点了点头,他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历史。
他沉默了片刻后问出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木村先生,您将您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条生产线。现在,亲手把它……把它的一切,打包,交给我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感觉?”他喃喃自语,“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是一种宿命般的平静。”
他转过头,看着王皓,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年轻时的自己。
“王君,你知道吗?三十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这里是全世界的中心,阿美莉卡的仙童、英特尔,都要派人来学习我们的存储芯片制造技术,我们打败了美国老师傅,那时候,我们相信,世界是我们的。”
“后来,我们输给了高丽人。
不是输在技术上,是输在他们的赌性上。
在市场下行周期,他们敢用政府的钱,逆周期疯狂扩产,用价格战把我们拖垮。
我们输给了他们的豪赌。”
“再后来,我们输给了4v。”木村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苦涩,“还是输在钱上,台积电的张忠谋先生,他发明了一种全新的玩法。
他不生产自己的芯片,他只为全世界代工。
他把全世界的资本,都变成了自己的弹药。
而我们,这些大而全的综合电机制造商,还在为自己内部的产品线争吵不休。我们输给了他的模式。”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没有冰块的麦茶一饮而尽。
“现在,我们把它卖给你们。”他看着王皓,眼神变得异常坦诚,“因为我们知道,这场比赛,我们已经彻底出局了。
芯片战争,打到最后,不是技术,不是模式,而是资本、市场和国家意志的总体战。
这三样,我们都已经不再拥有优势。”
“所以,对我个人而言,”木村最后说道,语气里是释然,“与其看着这条生产线,在未来几年慢慢地、痛苦地被市场淘汰,最后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铁。
我宁愿,亲手把它所有的工艺、所有的数据,都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至少,我知道,我这一生的心血,在一个新的地方,还能继续发光、发热。这或许是一个工程师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木村接着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只是王君,我不太能理解,你们都能做到如此高效的整合了,最后的落点偏差只有485米。
电磁发射、月面核能、新型霍尔推进器、自主导航、高超音速再入.
这些技术,任何一项,都是一个国家需要倾注十年甚至二十年心血才能攻克的难关。
而你们,不仅把它们全部攻克了,还能把它们完美地、像瑞士手表里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组装在一起,并且一次就取得了成功。
你们已经取得了如此大的成功,为什么还要执着于28nm这样十多年前的技术。
恕我直言,我已经老了,我不太能理解,难道华国人想什么都要自己做吗?”
第404章 表与里
王皓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挑衅,而是对方最真诚的困惑。
这也是所有人的困惑。
为什么华国拉拢盟友特别困难,因为华国是生产国,而且是那种极其变态,什么都要自己生产的生产国。
这就会造成一个问题,那就是做你盟友没好处,你的需求你国内企业自己就消化掉了,我充其量能够拿到你的商品。
所以这样的经济结构注定了,华国的盟友只有可能是资源国,还得是没有多少雄心壮志的资源国。
但凡有点野心的资源国,都不希望我只生产资源,多多少少还是希望有点产业。
木村的困惑就在于,你都能月球返回了,还在什么都要自己造。
王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木村先生,您去过申海中心大厦吗?”
“去过一次,”木村有些意外,“非常壮观。”
“是的,它有632米高,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之一。
它的穹顶,设计得美轮美奂,代表着人类建筑学的最高成就。”王皓说,“您刚才提到的那些航天技术,就是我们正在建造的、属于我们自己的那座科技大厦的穹顶,它很亮很美,能让全世界都看到。”
“但是,”王皓的语气一转,变得无比严肃,“一座632米高的大厦,它的存在,依靠的不是那个漂亮的穹顶,而是地面以下几十米深、由数万吨钢铁和混凝土构筑的地基。
是它内部的供电、供水、通信、消防等等,这些看不见、不起眼,但一旦出问题,整座大厦就会瞬间瘫痪的系统。”
他看着木村,目光诚恳而坚定。
“木村先生,28纳米技术,以及14纳米、45纳米……这些在您看来或许已经过时的技术,它们,就是我们这座科技大厦的地基和管线。
它们是我们汽车的芯片、我们高铁的控制系统、我们电网的调度核心。
它们不先进,但它们无处不在。”
“过去,我们这座大厦的管线,水管是德意志产的,电线是霓虹产的,网络接口是阿美莉卡产的。
我们用得很方便,也一直以为,这就是全球化。
直到几年前,”王皓没有点名,但木村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个负责给我们供应网络接口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威胁要切断我们整栋大楼的网络。
那一刻,我们才惊醒。”
“我们意识到,无论你的穹顶修得多么华丽,只要地基和管线不是你自己的,你就永远只是一座随时可能断水、断电、在风中倒塌的空中楼阁。”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不是我们想什么都要自己做。”王皓最后总结道,他的声音里带着被历史教训所锤炼出的斩钉截铁。
“而是我们被教会了,我们必须拥有能做到一切的能力。
“我们要的,不是拥有世界上某一项最先进的技术。
我们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从沙子到芯片、从地基到穹顶、任何一个环节都能独立自主的科技体系。
为此,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也愿意保持最大的耐心。”
木-村敏郎沉默了。
霓虹和华国不一样,霓虹是一个岛国,霓虹可以依附在阿美莉卡的全球体系里吸血,华国不能。
华国太大,华国一旦这么做,阿美莉卡都会被吸干,被反客为主。
霓虹的所谓工匠,一生所追求的,是如何在一个已经定好规则的体系内,将一件事做到极致。
而华国追求的截然不同,他们追求的是重塑整个体系,无论哪个方面。
微博的热搜词条,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个新的词条,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攀升:
“警惕霓虹的战略欺骗”
之前那种单纯朴素的快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成熟、更加冷酷的民间共识:
“账,必须另外算。”
“我们想要的不是你的眼泪,而是你的岛屿、你的舰队和你俯首称臣的态度。”
“别想就这么算了,我们的剧本里,这才只是第一集。”
华国网友们还想看到封锁横须贺、饮马东京湾呢,最次最次也得按照《波茨坦公告》恢复在四国岛驻军的权利吧?
现在就这?
好在事情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就在华国网民进行激烈辩论,主流意见已经转向其苦肉计之时,一条来自东京的更加震撼的新闻,通过各大国际通讯社的快讯,传入了国内。
“霓虹首相因健康原因闪电辞职,官房长官菅原直树接任临时首相。”
紧接着,菅原直树那场深夜记者会的视频片段,被以最快的速度翻译、剪辑,并附上了双语字幕,开始在网络上传播。
“各位,最新剧情更新了。
昨天晚上我们还在讨论,霓虹是不是想用道歉来止损。现在看来,我们都高估了他们,或者说,我们低估了控制着他们的那股力量。
前首相,可能是一个看到了悬崖、并且真心想要踩刹车的司机。
但他忘了,这辆名为霓虹的汽车,方向盘握在阿美莉卡人手里,而车上的其他乘客,保守派财阀和官僚,也宁愿跟着阿美莉卡一起坠崖,也不愿让他这个司机调转车头。
所以,发生了什么?一场不流血的、极其高效的内部政变。
那个唯一想踩刹车的司机,被当场从驾驶座上拽了下去,扔出了车外。
然后,一个新的、更听话的司机菅原被按在了方向盘上。他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所有乘客和车外的人宣布: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车子没有失控,我们只是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颠簸。
这是一个国家,在主人的授意下,亲手为自己的惨败,编织的一块遮羞布。”
到了早上,华国互联网上关于此事的讨论,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狂喜或愤怒,只剩下审判。
微博热搜榜被几个全新的词条占据:
“被辞职”,“被”字是所有华国网民的共识。
原来我们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这个词条的讨论最为深刻。
在“原来我们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这个话题下,一条被转发超过十万次的帖子写道:
“一晚上的时间,让我们看清了很多事。
我们以前以为,霓虹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是一个需要我们认真对待的对手。
但现在我们明白了,它不是。
它更像一个巨大的、被精心维护的人形高达,驾驶员,坐在华盛顿的白宫里。
昨天前首相的讲话,是这个高达的AI系统突然产生了自我意识,想要脱离控制。
而今天菅原的讲话,则是驾驶员一脚踹开了AI,重新切换回了手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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