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照顾师娘开始,武道成神 第417节
夏元曦不说话了。
她将脸深深埋进许长生宽阔的后背,肩膀微微耸动。
许长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割裂了。
那个在记忆中总是威严而慈爱、在奏章中被描绘成勤政爱民的父亲形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与眼前这千里荒芜、饿殍遍野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和……恐惧。
原来,她所以为的盛世,只是长安城那片被精心维护的幻梦。
梦外,早已是人间地狱。
许长生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湿意,知道小公主在哭。
但他没有安慰,有些现实,必须自己面对和接受。
他只是默默地将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滞。
又行了百余里,前方官道旁,忽然出现了不一样的情景。
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蜿蜒的长蛇,扶老携幼,步履蹒跚,正朝着某个方向缓慢移动。
这些人同样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但眼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与之前那些彻底麻木的“游魂”有所不同。
“许长生,你看!那边好多人!”夏元曦抬起头,抹了抹眼泪,指着人群的方向,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多了几分好奇,“他们这是要去哪里?逃难吗?可方向好像不对……”
许长生也注意到了,放缓了脚步,凝目望去。
人群汇聚的方向,远处似乎有袅袅炊烟升起。
“过去看看。”许长生背着夏元曦,悄然靠近人群,混入其中。他收敛气息,如同普通难民,仔细聆听周围的议论。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怕赶不上了!”
“老天开眼,终于有活路了……”
“听说那位道爷心善,每天都施粥……”
“可不是,要不是道爷,咱们这一家子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施粥?
许长生和夏元曦对视一眼,心中一动。在这种地方,居然有人设粥棚赈济灾民?
随着人流,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势较为开阔的河滩地。
眼前的情景,让夏元曦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了一丝光芒。
只见河滩上,用木头和草席搭起了几个简陋却宽敞的棚子。
棚子下,架着数口巨大的铁锅,锅下柴火熊熊,锅里热气腾腾,散发出粮食特有的、令人肠胃抽搐的香气。
许多难民正排着歪歪扭扭、却异常安静的队伍,手中拿着破碗或瓦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粥。
更让夏元曦精神一振的是,棚子内外,有十几个人在忙碌着。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虽然面有风霜之色,但行动利落,言语温和,正有条不紊地维持秩序,分发粥水。
这一切,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秩序与生机。
“许长生!你看!你看!”夏元曦忍不住抓紧了许长生的衣服,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希冀,“朝廷……朝廷还不是那么没用!这里还有人在赈灾!朝廷还是好的!我父皇……父皇一定不知道下面的人这么坏,他知道这里的情况,一定会管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想要证明,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她的父皇并非全然昏聩。
许长生看着那井然有序的粥棚,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那些维持秩序、分发粥水的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行动间隐约有种训练有素的痕迹,不像寻常富户家的仆役。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沉静而坚定,看着难民时带着悲悯,却并无施舍者的高高在上。
而且,朝廷若在此地设有官方的赈济点,必然会有官吏在场,会有官府的旗号,断不会如此……低调,甚至有些隐秘。
“殿下。”许长生低声对夏元曦道,目光依旧审视着粥棚,“卑职觉得……这粥棚,恐怕并非朝廷所设。”
“不是朝廷?”夏元曦一愣,“那会是谁?哪个大善人吗?”
“看看再说。”许长生没有妄下结论,背着夏元曦,装作普通难民,也排到了领粥的队伍后面。
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
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他们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时,只见分发粥水的那人,并未立刻舀粥,而是从旁边拿起一张裁剪好的、画着红色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指尖一撮,那黄纸竟无火自燃,化为一小撮灰烬,被他轻轻抖入盛给妇人的那碗粥中。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毫不在意粥里混入了纸灰,迫不及待地喂给怀里饿得直哭的孩子。
夏元曦看得清清楚楚,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拉了拉许长生的衣袖,压低声音,困惑地问道:“许长生,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把那黄纸烧成灰,丢到粥里面?那……那粥还能喝吗?多脏啊!”
许长生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疑窦更深。
这绝非寻常赈济的手段。
那黄纸符文,似乎是道家的符箓?难道设这粥棚的,是道士?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一个清脆的童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两位施主,可是对这符粥有所疑问?”
许长生心中微凛,豁然转头。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唇红齿白、梳着道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小道童,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侧,正仰着小脸,一双黑白分明、清澈灵动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们。
许长生暗自警惕的是,这小道童气息纯净通透,隐有灵光内蕴,显然绝非寻常道观里打杂的童子,而是身负不俗修为之人。
夏元曦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许长生身后缩了缩,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道士。
许长生按下心中惊疑,对着小道童打了个道家稽首,语气平静地问道:“小道友有礼。
我二人途经此地,见此粥棚井然,心生好奇,故而观望。
敢问道友,为何要在赈济的粥水中,掺入符纸灰烬?”
小道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仔细打量了许长生和夏元曦一番,尤其是目光在许长生脸上停留片刻,眼中的笑意更深,仿佛确认了什么。他学着大人的模样,也像模像样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悦耳:
“施主您好。小道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此话一出,许长生和夏元曦同时一怔。
等候多时?
他知道我们会来?
夏元曦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小嘴,看看许长生,又看看小道童,忍不住小声对许长生道:“许长生,他……他说他在等我们?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这里?”
许长生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他面上不动声色,再次拱手,沉声问道:“小道友此言何意?我们素不相识,道友何以笃定我们会来此?又在此等候?”
小道童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容:“小道与二位施主确实素未谋面。
但二位会出现在此地,是我家师尊以先天神数推演得知。师尊言道,今日午时三刻,会有身负变数与凤气的两位有缘人至此,令我在此恭候。
如今看来,师尊果然妙算无遗。”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施主,既然已至,便请随小道前往,面见家师吧。
家师已等候多时了。”
推演天机?等候多时?
许长生与夏元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疑虑。这道童的师尊,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算到他们的行踪?其目的又是什么?
但对方既然能一口道破他们身负“变数”与“凤气”,显然非同小可。
而且对方态度客气,似乎并无恶意。
许长生略一沉吟,心中权衡。
对方若真有歹意,以此地难民为掩护,暗中设伏更为方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他也对这位神秘的“师尊”充满了好奇。
“既如此,有劳小道友引路。”许长生点头应下,暗中却将神魂感知提升到极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施主请随我来。”小道童见他们答应,显得很高兴,转身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
三人离开粥棚,沿着河滩向更深处走去。沿途所见,让许长生和夏元曦的心,再次揪紧。
河滩两岸,密密麻麻地搭着无数简陋到极致的窝棚,有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有仅用几块破布撑起的,甚至有人就直接蜷缩在挖出的地窝子里。
棚户之间,污水横流,气味难闻。
无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难民挤在这些狭小肮脏的空间里,老人无声地叹息,孩子饿得直哭,妇女眼神空洞地缝补着破衣烂衫。
但诡异的是,这里的难民虽然同样凄苦,秩序却相对较好,没有其他地方那种死气沉沉或躁动疯狂的感觉。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同样灰色短打的人,在难民中穿梭,分发一些黑乎乎的、像是杂粮掺野菜做成的饼子,或者一些破旧但干净的衣物。
“这些百姓……都是从哪里来的?”许长生忍不住开口询问前面带路的小道童。这里的难民数量,恐怕不下数千,甚至更多。
小道童脚步未停,闻言回头看了许长生一眼,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各个州郡都有。泸州、安州、涿州、青州……但凡还能走得动路的,都往这边来了。”
“为何会如此?朝廷……没有赈济吗?”夏元曦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涩。她虽然已猜到答案,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小道童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稚嫩的嗓音中显得格外沧桑:“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特别是加征、火耗、捐输……名目多到数不清。
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下的粮食,交了租子,再交完朝廷的税,剩下的连粥都喝不上了,还得倒欠官府钱粮。这地,是越种越穷,越种越绝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加上这些年,北边旱,南边涝,地里的收成本就不好。
朝廷的赈济粮?或许有吧,但经过层层盘剥,能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还要被官吏逼着用高价买。
活不下去了,不逃荒,难道等着饿死在家里吗?”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忙碌的灰衣人:“这些人,都是我师尊这些年陆陆续续收拢、救助的。
给他们一口吃的,一件遮体的,教他们互相帮衬,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夏元曦听得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朝廷的赋税、官吏的盘剥、赈济的贪墨……这些以前只在史书或宫人闲谈中偶尔听闻的词汇,此刻与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联系在一起,变得如此具体,如此残酷。
她忽然又想起粥棚里那一幕,之前小道士还没回答,她再度问道问道:“那……那你们施粥,为何要在粥里烧符纸?刚才那位大哥说,这不是赈灾的粮食,是……是驱邪的符水?”
小道童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讥诮:“不错。朝廷有令,严禁私人擅自设棚赈济灾民,违者以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论处,轻则下狱,重则杀头。
我师尊虽是方外之人,也不得不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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