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食客 第2节
“虎子,你要叫我陆慎哥,叫慎哥,叫陆哥也行”。
被叫虎子的男孩嚼着牛肉,回头看看小芹,不解的问:“姐,狗儿哥改名了?”
还不等小芹回答,一屁股坐到小芹旁边条凳上的陆慎长吁了一口气,缓了一缓被追打的急速呼吸心跳,宠溺的伸手揉了揉虎子的头:
“你哥我大名就叫陆慎,狗儿是小名,长辈能叫,你不能叫,等你长大了,哥也叫你大名,李虎子”。
说罢看着小芹,调侃到:“还有十几天才过年,过年的衣服都穿上了,不怕弄脏了?”
小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棉袄,红红绿绿的图案和花纹煞是好看。
和弟弟的大眼睛不同,她是咪咪的笑眼,脸也不像弟弟那样圆胖胖,而是尖尖下巴,皮肤也和其他家的女生的赭色不同,白得发亮。
十四岁的女孩身段已经发育,棉袄下胸脯微微鼓胀,平时走在路上,村里的闲汉都要多看几眼。
小芹用咪咪的笑眼白了陆慎一眼,帮虎子理了理头发。“就叫狗儿哥,我叫他狗儿,你加个哥。”
陆慎也不多分辩,伸手夹了一大块鸡肉,边嚼边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是大人了,要叫大名。”
……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叫谁领兵?”
此时台上已经唱到高潮,台下喊好声音不断。
大桌上热菜也开始起了。
陆慎是真饿了,最近两年,家里的饭菜是很不咋地,陆逸仙的病,一直也不见好转,平时吃点馒头咸菜,有个鸡蛋就是不错了。
一边上筷子撕扯炖肘子的皮,陆慎还不忘扭头跟小芹说话。
“炖肘子、酸汤酥肉、大鲤鱼,高明他爹这是真发财了。”
小芹拿起汤勺,先给弟弟虎子盛了一碗酥肉,又拿起陆慎的汤碗,盛了满满一碗。
“吃吧,吃吧,吃饭还那么多话。”
小芹看着陆慎把扯下来的一大块肘子皮连着肥肉,放到虎子的盘子里。
她把这块肉夹起来,伸手把肥肉分成两半,给陆慎和虎子一人一半。
“别让小孩儿吃那么肥,会干哕”。
小芹给这俩不省心的男孩弄完菜,这才自己夹起一块皮蛋放嘴里,慢慢咀嚼。
台上一曲唱完,高富贵的母亲颤颤巍巍的,被高富贵扶着出来谢客,今天贺的是她的七十大寿。
第2章 鬼叫魂
往年高家庄倒是没有多少人给母亲做寿,就算做寿,也就是自己家里多炒几个菜算数,请来戏班子专门在这一天唱戏,全村都来吃饭,倒是高家庄的头一遭。
远远看着高富贵的老母亲,陆慎脑子一热,眼前又出现了一大堆的重影,耳中又传来“嗤嗤”的怪笑声。
“都怪高明高峰,追的我都头晕了。”
不满的咕哝了一句,陆慎拍拍自己的脑袋,定了定神,再去看身边的人,却是啥都一切如常了。
“不让我来,我偏要来,还要多吃两块你们家的肉”。
此时,拔丝地瓜之类的甜品已经上桌,陆慎看桌上的孩子们都在拿筷子、拿手抢着吃。
“虎子,抢啊!”
“起开,起开!”
“别挤我!”
陆慎和一群孩子们猛抢桌上的甜品,以微弱优势取胜,筷子这时候已经不好使了,下手才是王道。
此刻他和虎子都是手黏糊糊的,1995年的春天,农村的宴席,是没有餐巾纸这种东西的。
陆慎舔舔手指,又在桌子边缘抹了抹,算是简单清洁了手掌。
他再看戏台那边,高富贵的母亲正在起身,高富贵搀扶在一边。
老太太此刻兴致很高,她也是好多年也是没见到村里这么热闹了,而且这次的热闹,她还是主角。
她高高举起酒杯,颤巍巍的手轻轻的洒出一点酒液。
她所在的桌都站了起来,临近桌一些脑子灵活的,也都起身举杯。
“老奶奶,寿比南山啊。”
“婶子,你好福气,富贵发达了。”
“孙子一看就是读书的料,高明和高峰肯定能上大学,当大官儿。”
高富贵的母亲乐的合不拢嘴。
她有点认不清人,有妇女握着她的手说话,还要问一句:
“你是李大姐?看我这记性。”
此时,有些机灵的农人,开始拉着高富贵敬酒,东拉西扯的打听发财的门路了。
“富贵叔这生意做的大大滴,都做到天京了吧?”
“没有没有,就是瞎混。”高富贵打着哈哈。
“天京太远,起码是在汴梁有门路,是认识哪个大官?”
“啥大官,也给我介绍介绍?”高富贵反将一军。
“过完年就闲了,有好事儿照顾照顾兄弟,家里边四个孩子,都快吃穷了。”
“哈哈哈,我这俩小子最近也能吃得很。”
见高富贵死不松口,几个不肯放弃的,就拉着他开始拼酒。
“咱十四那年,你偷看桂花婶子洗澡,要不是我机灵,你能有今天?腿都打断了,这一杯酒,咋都得喝!”
“十三岁那年,你偷跑去县里卖鸡蛋,投机倒把,还是我陪着你一路,腿都快走断了。喝吧喝吧!”
……
戏台上,穆桂英下去,花木兰上台。开口就唱: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
男子打仗在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
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将士们才能有这吃和穿。”
肉菜不断的上,陆慎开局抢得猛,却是个小胃口,不一会儿就吃饱了。
他长吁一口气,脚向桌下伸出去,缓缓肚皮压力。
小芹看陆慎已经吃饱了,又给他夹了一块牛肉。
“你再多吃点吧,看你这么瘦。”
此时又想起正事儿。她问道:
“你那个听见鬼叫魂的事儿,好点没有?”
见陆慎不回应,小芹接着说:
“俺爹说,有鬼叫魂,活不过18。高大娘说,你要是能听见鬼说话,千万别应他,也别跟着走”。
此刻村里流传的风水版本,算是在小芹这里找到最早的起源了。
陆慎也不去计较,懒懒的伸手到嘴里,左扣扣,右舔舔,从牙缝里拉出一条肉丝,缓解了齿间的酸胀。
他又吐了一口浊气,这才笑道:
“俺娘跑了,俺爹现在病了,我活不到十八也挺好”。
小芹听他这么说,脸就耷拉下来,伸手打掉了他手上的肉丝,转头不理他了。
“又生气了,恁好生气。”
陆慎一边嘀咕,一边伸出手扒拉扒拉自己的腰带,松了一松。
这是爹在县城给他买的武装带,据说是和部队里面用的一样的。
陆慎一开始很是和同学炫耀了几天。可这才不到两年,武装带就裂了好几个口子。
今天吃多了,又裂了一处,估计撑不了俩月就要坏了。
……
台上花木兰一曲唱罢,罗艺和姜桂芝又上台唱起了《对花枪》。
陆慎扭着身子看台上的武戏,清脆的锣声和鼓声,渐渐在耳中扭曲。
“来、来、来……吼”
呼唤声又成了兽类嘶吼和喘息声。
陆慎的眼神逐渐迷离,舞台上的人们,身上仿佛都有了一层火焰,跃动的火焰,让他看不清这些人的样子。
蓦然,仿佛有一根丝线,在高空把他像钓起来的鱼一样,缓缓的上升。
随着他不断向上,陆慎已经可以俯视下面的戏台、觥筹交错猜枚行令的农人们。
再向上升,他看到戏台的后场了。
戏班子在准备后面的戏码,有人化妆,有人找衣服,有人换衣服,忙的不亦乐乎。
两个村里的光棍,蹲在戏台后面,掀开挡布偷偷的往里面瞧。
陆慎感觉自己此时还在向上升,转头看到了村西头自己家的小楼。
再向西就是一片雪地,陆慎略感无聊,又转头再看向东边。
只见远处一片白茫茫的,还是盖住冬小麦的雪。
看近处,靠近雪地的边缘,是高家庄高姓的老林子,向上数五六代的高家人就葬在那里,那里挤满了坟头。
……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闪现在陆慎面前,脖子下面,是胡乱披着的黑袍,分不清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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