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独行斩鬼神 第559节

　　混邪祖师依旧是一袭灰扑扑的道袍，身形却仿佛充塞了天地。

　　他举手投足间，不见烟火气，却引动天地间最本源的五种邪戾之气汇聚——怒之嗔煞、贪之恶欲、怨之幽毒、妄之痴火、执之恶念！

　　五色邪光并非如陆城那般各显神通，而是被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大圆满”、“大混沌”方式熔炼为一，化作一道朦胧灰暗、却又沉重如万古青冥的“五煞混元罡气”，自其掌心源源不断倾泻而出。

　　这种行气法门，让陆城也为之侧目，这场斗剑自开始，他有大部分心神倒是在关注这里。

　　云霄山掌教万紫易与其道侣苏英神君，这对伉俪情深的元神中期夫妇，此刻已是拼尽全力。

　　他们夫妇夫人联手，完全可以力敌寻常元神后期魔君战而胜之，但混邪祖师，可不是寻常修士。

　　万紫易御使一柄流光溢彩的古朴仙剑，剑势如九天垂落的紫虹，斩断空间，分割阴阳；

　　苏英手中则是一柄水蓝仙剑，剑意绵柔似海，包容万物，却又暗藏销金蚀骨的沛然巨力。

　　两剑合璧，威力绝伦。

　　剑光过处，此界空间为之涟漪扭曲，撕裂出漆黑的空间裂隙。此等双剑合璧的威能，已达此界人力极致，隐隐触及飞升之境！

　　然而，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剑光，撞在混邪祖师随手挥出的那道“五煞混元罡气”之上，竟如巨轮陷入泥沼。

　　雌雄斩邪双色的无匹锐芒冲入灰暗罡气，只激起层层涟漪般的能量波纹，那剑气被不断吞噬、分解、扭曲、崩解。

　　非但未能破开罡气，反而连环绕在混邪祖师周围的空间都被这股混元之气同化、凝固，形成了更加可怕的空间壁垒。

　　万紫易夫妇脸色微白，额头已见汗珠，法力如潮水般倾泻维持双剑，却发现如同以绳拖拽不周山，徒劳而绝望。

　　“六千四百载修真悟道，而今只差临门一脚，尔等小辈，纵有前人遗泽，也难明这‘道归混元’的半分真谛。”混邪祖师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穿透整个震天的战场，带着一丝俯瞰众生的漠然与……深深的遗憾。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双剑之上，而是投向了更为深邃的虚空某处，仿佛在等待什么。

　　直到，五邪山崩塌的余波震荡天地，如同末日的丧钟，哪怕远隔数十万里之遥，混邪祖师与万紫易夫妇亦是有所感应。

　　“元君！？”

　　“玉霄师叔！”

　　万紫易夫妇修为不俗的道心，在此刻也控制不住难掩的恐惧。因为在他们的感知当中，玉霄元君……陨落，这怎么可能！！！

　　“哈哈，陈寻此人倒也有些手段，也不枉老夫分担因果，为他遮掩天机多年布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们云霄山最为倚仗的道佛三仙，而今陨落其一，玄玄子、不悔头陀也绝来不了了，若再不拿出看家的手段，今日便是你们云霄山一脉灭宗之日。”

　　那一身灰袍的道人，凌空而立，身形甚至有一些干瘦，但他站在高处背负大日，以其身躯为中心却仿佛有吞天灭地般的魔影，笼罩而下。

　　万紫易夫妇道心相通，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那份决绝与不甘。

　　眼看“五煞混元罡气”如无边无际的混沌巨磨，不仅消磨着雌雄斩邪双剑的锋芒，更在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着他们和整个云霄山正教阵线压来，所过之处，无论是正教剑气还是魔道邪光，皆被无情吞噬、湮灭，留下一片毁灭的虚无区域！

　　如此绝世魔君，真的有可能毁灭正道、毁灭云霄山万载道统传承。

　　“请祖师垂怜，佑我道统！”万紫易猛地发出一声蕴含无边悲怆与坚定道念的厉啸！

　　他与苏英同时掐动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法诀，两人的本命元神魂光骤然燃烧般大亮。

　　只见一盏通体非金非玉、灯座流淌着温润青光、灯身铭刻无数仙纹古篆的琉璃古灯，从万紫易的元神识海中缓缓升起。

　　此灯一出，整个喧嚣惨烈的战场，竟陷入了一种刹那间的凝滞！

　　正是传承自云霄山飞升祖师怀真子遗留世间的无上仙器——仙人魂灯！

　　云霄金顶上空所有飞剑、法宝的光华猛地一暗，如遇帝王。

　　无论是正道的煌煌仙剑，还是魔道的森森邪宝，光芒都瞬间被压制，甚至连空中翻飞的尘埃都悬停不动。

　　唯有那盏魂灯，灯芯处一点豆大的、近乎透明的白色魂火，静静燃烧。

　　下一刻，万紫易夫妇鼓荡全身大半精血与大半元神本源，化作最精纯的法力洪流，毫无保留地注入那盏魂灯之中。

　　嗡——！

　　灯芯那点微弱的魂火骤然膨胀，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芒瞬间爆发开来，柔和却不容违逆地将整个金顶染成一片纯白！

　　其光芒中，仙音袅袅，似有神佛在低语吟唱。

　　白光的核心，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尊贵、古老、威严的紫色烟气，凭空自魂灯中升起。这烟气甫一出现，便急速凝聚、拉伸，天地间的元气疯狂汇聚！

　　苍穹之上，白日隐去，有无数星辰的投影闪烁明灭，垂下丝丝缕缕的星辰精华；大地之下，数道地脉灵气喷涌而出，化作光柱直冲紫烟！

　　无尽星光、大地龙气、天地法则碎片，甚至战场周围战死者消散的魂魄碎片，都被这股无形的至高力量吸引、熔炼！

　　紫气交织翻滚，瞬息之间，一个半透明的虚影凝聚成形。

　　身姿伟岸挺拔，面容古拙淡然，双眸开阖间似有周天星河流转，大道生灭。一袭青灰色的朴素道袍，却仿佛蕴藏着一方无垠的宇宙。

　　他只是静立于虚空，其身周的空间便呈现出水波般的道韵涟漪，整个通玄界的法则都在轻微共鸣、臣服！

　　那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超脱气息，浩瀚如渊，深不可测！

　　这正是早已飞升上界，位列仙班的云霄山祖师——怀真子留在人间的一缕分神真念！

　　此刻，响应着徒子徒孙的绝望祈求，跨越了万古时空长河，凭借那盏寄托着他一丝本源的仙灯，重新显化于此间天地！

　　怀真子的分神双目垂落，视线扫过狼藉惨烈的战场，在那已然崩塌的五邪山方向微微一顿，最终，那蕴含大道韵律的目光定格在对面的混邪祖师身上。

　　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沧桑、明辨过去未来的力量。

　　“师弟……”怀真子分神的唇齿微动，未有声音发出，但这平静的道念却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混邪祖师的道心深处，带着一丝叹息，一丝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

　　“……何至于此？”

　　混邪祖师那万年古井无波的脸上，在听到这跨越数千年光阴的一声“师弟”时，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了变化！

　　并非恐惧，并非愤怒，亦非敬畏。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刻骨的遗憾如刀划过眼底深处，沉淀数千年甚至更久远的不甘如同岩浆在平静的冰面下翻涌，对道途的极致渴望如同永不熄灭的劫火升腾！

　　过往的画面碎片在这目光对视中如电光石火般闪现、破碎，最终归于一片燃烧的战意与决绝。

　　“何至于此？”混邪祖师开口，声音不复先前的漠然，反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平静与压抑的疯狂。

　　“只因为……我还在此！而你，已登彼岸！我辈修士，争的就是那一线超脱！”

　　他身上的灰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双眸中最后一丝人类的情感彻底褪去，被纯粹、炽烈、毁灭一切的邪性光芒取代！

　　“来吧师兄！让这具分神与吾道——决个高下！证我所悟！看我……能否以这尘世之躯，吞了你这九天仙光！”

　　混邪祖师一步踏出。

　　轰隆！

　　整个云霄金顶乃至周边无尽山脉都为之狠狠一震！仿佛无法承受其脚下骤然爆发的力量。

　　围绕其身的“五煞混元罡气”不再柔和弥漫，而是如同被彻底唤醒的太古凶兽，轰然爆发！

　　那灰暗混沌的光华瞬间凝缩，在亿万分之一刹那间完成了形态的改变——不再是弥漫的罡气，而是化作了五颗沉浮不定、色泽诡异、蕴藏着灭绝万类生机的巨大煞气星辰！

　　金煞星——锋芒裂天，无坚不摧，割裂虚空！青煞星——枯荣轮转，噬尽生机万物凋零！黑煞星——冥水如狱，冻结时空，禁锢永恒！赤煞星——业火焚世，沾之即焚，燃魂灼魄！黄煞星——秽土降世，污秽灵机，崩解万法！

　　五煞邪星吞天灭地大法！以六千年积攒的无边戾气为薪柴，以混元邪道演化出的破灭之力！

　　五颗邪星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急速旋转，在其中心形成了一个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无限深邃的黑暗漩涡，带着吞噬万物、终结一切的恐怖意志，轰然砸向那怀真子分神显化而成的无上仙影！

　　目标所指，仿佛要将整片天空，连同那道万古长存的仙家真念，一并……吞入那永劫的黑暗深渊！

　　“如此手笔，如此手段，当真厉害！”

　　此战，陆城绝大部分的时间心神，都落在混邪祖师的身上，感受着这位万年难遇魔道奇才的心胸、手段。

　　同时，也理解了混邪祖师为什么要如此布置、如此施为。

　　以混邪祖师的道行法力，只是想要飞升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他若只是想用飞升台的话，万紫易等人根本就不敢阻拦他。

　　但混邪祖师坚持金顶斗剑，就是因为他坚信就算飞升到上界，争斗仍旧存在、仍旧不会停止，甚至会更加激烈。

　　化神修士在凡间称宗作祖，威压一方，在地仙界可能就什么也不是了，并没有足以自保的根基。

　　混邪祖师本质上还是在求长生、求自在，求大道，只是他所想的，却是在凡间修炼到顶点，再飞升上界，甚至飞升之后不需要多少年，就可以晋升返虚境界。

　　陆城是以身外化身通过九黎鼎穿梭两界，因此他知道混邪祖师的判断是对的：

　　化神法力在地仙界不足为恃，返虚真一在灵界万族中算是有些地位了。

　　混邪祖师恐怕甚至知道万紫易夫妇手上有着仙人魂灯，故意逼迫他们用出来。

　　就是要凭借自己一身魔功，以魔噬仙，大进自己的道行法力，甚至在通天法界一统魔道，穷搜数界天地以奉己身，到时候哪怕飞升上界，也不至于囊空如洗。

　　怀真子有地仙境界的经验见识，虽然分神下界大受影响，但此刻在两仪乾坤环影响范围内，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动用超出此界的法术、法力。

　　就像之前李紫琼祭出八阶雷符，差点把噬心老魔一雷劈死一样，正常情况下凡间界是不允许这样的力量的，但在两仪乾坤环影响下，天机感应亦被遮掩。

　　天人交锋，刹那之间，法则失序，乾坤倒悬。

　　怀真子那一缕分神自魂灯金焰中显化，其貌非清矍道人，亦非威严仙尊，而是一片悬浮于虚无的、不断流转着无尽道韵与星辉的朦胧光晕。

　　其光清澈如水，却又重逾星河，甫一现世，两仪乾坤环所化的界域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道道细微的空间裂痕如同黑色闪电般在边缘游走、滋生。

　　那光晕微微一漾，没有声嘶力竭的敕令，也无花哨的神通起手，只是极尽自然地向下一“沉”。

　　仅此一“沉”，便似九天倾塌覆压而下！

　　五煞邪星吞天灭地大法所化的、即将吞噬一切的滔天黑渊漩涡，竟猛地一滞。

　　其狂暴运转的势头竟如撞上无形天壁，发出刺耳的、足以撕裂元神的扭曲尖啸。

　　漩涡边缘，原本嚣张吞吐的无量死煞戾气、阴魂邪念，竟在这纯粹的“沉”压下如沸汤沃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湮灭！

　　千里云霄金顶之上，残余的正魔修士无不感到神魂战栗，仿佛魂魄要被这无形的“沉”从躯壳里生生按压剥离。

　　“好！好一个‘太上八衍，清浊自定’！”漩涡的核心处，传来混邪祖师嘶哑癫狂的笑啸。

　　他虽然没有修学过上界道法，但就算上界道法很多时候也脱不出基础经论。

　　血影黯淡，道基燃烧过半，六千年苦修的庞然法力此刻疯狂喷薄，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黑色魔光漩涡。

　　他绝不只是死扛！

　　那黑暗漩涡深处，猛地睁开三只邪眼！

　　非生人之目，而是凝聚了世间万般恶念、灾劫、怨毒的法则具象。

　　一为火劫瞳，喷薄出焚世熔天之真炎，赤红中带着惨绿，灼烧怀真子分神的星辉道韵；

　　一为寒煞瞳，倾泻九幽绝渊的玄冥寒气，试图冻结那流转不息的仙光；

　　最后一瞳最为诡谲，名曰“蚀道劫篆”，竟能捕捉、啃噬仙光中流转的大道法则之规！

　　这便是混邪祖师压箱底的手段——五邪归一的至高演化，以道之劫，噬仙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