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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剑独行斩鬼神 第662节

  此等手笔,足以令天下绝大多数的修士为之疯狂。

  百年修道,三年传道天下,三年期满,便是法会开启之日。

  天光破晓,第一缕紫气东来,却被泰岳峰顶更盛的灵气仙光所夺。

  阴阳法台之上,陆城道人缓缓睁开双眸,眸光深邃,仿佛蕴含古老的星空宇宙。

  “道无高下,法有真伪。今日贫道设此无遮法会,斩首求道,是邀天下同道共参大道,印证所学。”

  陆城神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附近每一个人的心底,如同大道纶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启悟之力。

  “今日论题有三:其一,何为道心?其二,道法万千,何者为基?其三,何为返虚?”

  声音落下,阴阳法台四周虚空微微荡漾,显化出三排金色的道文,正是那三个论题,字迹悬于空中,字字灵光流转。

  在短暂的沉寂后,一道遁光自远处山峦激射而来,落于阴阳法台边缘。

  乃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来自一个中型宗门,修为在元婴后期。

  这名老道先是对着陆城郑重一礼道:“陆神君,贫道不才,两世修行四千载枉费修道一生,愿自请教‘何为道心’。”

  陆城见此微微颔首:“道友请讲。”

  老道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道心者,求道之心也。坚韧不拔,矢志不渝,如精金百炼,万劫不磨,此者方为真道心。”

  此乃修行界普遍认知,在阴阳法台的下方,亦有不少修士点头赞同。

  陆城神色平静,反问言道:

  “若道心仅为一颗顽石,纵万劫不磨,可灵性不显,智慧不生,此石可成道否?求道之心,是‘求’在前,还是‘道’在前?执着于‘求’,岂非已落‘我执’下乘?道心若只一味刚强,遇至柔之水,遇无形之风,又当如何?”

  这里陆城取的是意象,心志为刚强烈火,灵慧为柔和水流,他这已经根本不是论道了,而是点拨:

  你四千载修持,为何连元神境界也未能突破?其中关隘便在于此。

  陆城声音平淡,却字字犹如千钧,敲在老道心坎。

  白发老道张口结舌,他所理解的“坚韧道心”,在陆城这“刚柔并济”、“破除我执”的诘问下,显得单薄而片面。

  他试图辩驳,引据道典经书,但陆城总能以更高维度的视角,指出其言中破绽,直指本质:

  “如此道心蒙尘之辈,早已不复自省回转之念,一味执迷道途,业障缠身犹自癫狂,纵使万劫加身亦不肯回头,若非受身死魂灭之劫,便是天地倾覆亦难令其醒转,痴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道在那里,客观真实,天地流转,不为圣存不为魔亡,你这般一味热诚狂信,却不去启慧开智琢磨钻研其中法理,便是再苦修四千载又如何得道?”

  不过盏茶功夫,那名老道已然额头见汗,一颗冥顽道心被问得摇摇欲坠,最终长叹一声,终是心悦诚服地躬身施礼:

  “神君道行高妙,贫道受教。”

  言罢,黯然退下。

  这场首战,陆城胜得轻描淡写,根本丝毫不费心力。

  论道法会自此拉开序幕,来自七山八海、不同道统的修士络绎不绝,纷纷登台。

  有儒修谈“浩然正气即为道心”,陆城以“天地不仁”诘之;

  有佛门高僧论“明心见性,佛性即道心”,陆城则问“魔性是否亦是道心一部分?如何明辨?”;

  有剑修称“一往无前,剑心通明即道心”,陆城便问“若前路是万丈深渊,亦要一往无前?剑心通明,可曾照见己身之垢?”

  更有魔道巨擘深夜而至,试图以诡辩乱其道心,却被陆城叫破形藏,剑光一照,魔念自消,狼狈遁走。

  法会论题亦从“道心”延伸至“道法根基”、“返虚真意”。陆城端坐阴阳法台,如同定海神针,又似浩瀚道海本身。

  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从《道德》玄言到《金刚》妙谛,从娲皇造化到神魔本源,从凡间红尘到上界玄机。

  陆城道人的论述,根本不拘泥于一家一派,而是融会贯通,直指大道。

  时而如春风化雨,启人心智;时而如惊雷炸响,破人迷障;时而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只留下听者无尽的回味与思索。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城道人仿佛化身千万年道法的见证者与诠释者。

  论“道法根基”,他言:“万法归宗,其基不在神通变化,而在‘真’与‘一’。返璞归真,万法归一。神通是枝叶,道行才是根本。根基不固,神通愈强,反噬愈烈。

  以力证道?力亦是道的一种。”

  太清宗不是

  前面六日,按照诸位修士前来登记的次序递进,其后再想到陆城神君面前论道,便要在泰岳峰下的小论道中取胜,才有资格。

  同时,太清宗本身就号称道论第一,太清宗本宗修士,哪怕眼热泰岳峰顶的那些灵丹宝物,也不会在法会一开始时,便登台论道,消耗自家修士心力。

  太清宗的道论高手,往往会在法会的中末期,加入论道,在小论道中战胜各方挑战者,再前往泰岳峰与陆城神君论道,若是败了,自然没什么可以说的,若是胜了,陆城神君这可是斩首求道,本宗修士自然不会让神君斩首,而是取走一件宝物,双方便是两相得益,甚至神君还要承你人情的。

  一日,两日,三日…十日,十一日,十二日…

  时光在激烈的思想碰撞与智慧的闪光中飞速流逝。

  阴阳法台之下,来自天地各方的修士越聚越多,云海之上,仙禽瑞兽盘桓倾听。

  无数修士在聆听中豁然开朗,瓶颈松动,甚至当场法力境界突破者亦不在少数。

  这些修士对阴阳法台上那道身影的敬畏之情,也从对其修为的仰望,彻底转变为对其智慧与道行的由衷折服。

  这也是太清宗道论第一的可怕之处,道论是可以客观提升修士道行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整十二日过去,前六日陆城是直接给出三个题目,邀请众修论道。

  后面六日,便是陆城神君先出一题,登台论道者后出一题,最后陆城神君再出一题的模式。

  可以保证论道始终处于,主办方最为擅长的道法范畴之内。

  渐渐的,登台论道者数以千计,其中已经开始不乏太清宗内成名已久的元神长老、其他大派的宿老,可是竟无一人能真正撼动陆城分毫。

  这个道人始终如亘古磐石,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最后甚至有数位返虚修士亲至,只是这些地仙界名副其实的高功,最好的战绩也不过是在自己的论题上战胜陆城,却是一胜两败,在总体论道上输给陆城。

  陆城修炼道家变化飞升术、他的不死之身已经小成,这是地仙界也数万年未有人修成的大神通术,在这个领域,便是返虚修士也难论败他,除非有哪位数万年前的老不死出世,但那种等级的修士,恐怕也看不上陆城此次给出的这些东西,更舍不下这张面皮。

  那三排悬空的金色道文,随着时间推移光芒愈发璀璨,仿佛吸收了无数论道者的智慧精粹。

  峰顶的气氛,在第十二日夕阳西下时,变得微妙而凝重。

  陆城陈列的诸多灵物珍宝依旧光华夺目,那“斩首”的赌注,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可能。

  泰岳峰上上下下,许多修士汇聚,心情复杂。既为地仙界出了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而与有荣焉,又隐隐感到一种失落与压力。

  难道,真的无人能驳倒他?

  就在这万籁渐寂,唯有山风呼啸之时,一个身影,缓缓自泰岳峰后山一条不起眼的小径上走了上来。

  来人并非驾遁光,亦非御法宝,只是徒步而行。

  他身着最普通的太清宗杂役灰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面容苍老枯槁,手中拿着一柄磨损得光亮的竹扫帚,仿佛刚从某处偏僻角落清扫完毕。

  身上气息微弱,近乎凡人,与眼前这仙家盛景显得格格不入。

  守在山径口的张招娣眉头微蹙,正欲上前询问阻拦。

  那扫地老道却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阴阳法台方向,目光平静无波。张招娣与其目光一触,心中莫名一悸,仿佛被一股深不见底的渊海凝视,竟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老道步履蹒跚,一步步走向那万众瞩目的阴阳法台。

  他的出现,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他走到阴阳法台边缘,在无数惊愕、疑惑、甚至略带鄙夷的目光中,缓缓盘膝坐下,就坐在悟道玄玉的冰冷边缘,与阴阳法台中央宝相庄严的陆城,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朽山中一扫地人,听闻神君大开法会,论道证心,心有所感,特来请教。”老道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枯叶摩擦。

  峰顶上下顿时一片哗然,一个法力如此低微的老杂役,也敢登台论道?

  还向连败天下群雄的陆城神君“请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然而,阴阳法台中央的陆城,在看到这老道出现的瞬间,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并未因对方的身份和气息而有丝毫轻视,反而微微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郑重与敬意。

  “此人气息渊深绵绵,这是我宗哪位隐修的前辈?”陆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自然不敢失礼。

  “前辈请讲。”陆城的声音,比对待之前任何一位挑战者都要郑重。

  扫地老道浑浊的眼睛看着陆城,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更深处。他缓缓开口,问的却是那第一个论题,也是被讨论了无数遍的问题:

  “老道不是前来与你论道的,只是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能答出,老道转身便走。”

  “陆神君,你言道心需历万劫而不磨,更需刚柔并济,需破除我执,需灵性智慧…老朽愚钝,只问一句:”

  “你此刻坐于此地,设下这‘斩首论道’之局,以性命灵宝为饵,邀战天下修士,是否已生‘胜心’、‘名心’、‘畏败之心’?。此心一起,道心何在?”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召落一道神雷。又似一道无形的锋芒,直劈陆城道心最深处。

  阴阳法台下方四周,亦是瞬间死寂。

  所有修士,包括太清宗的高层,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枯槁的老道。

  是啊。

  你陆城口口声声论道证心,破除我执。

  但你以“斩首”为赌注,邀战天下,未尝一败,风光无限。

  这十二日的辉煌,是否已悄然在你心中种下了“必胜之念”?是否滋生了“万修独尊”的傲慢?是否因那“斩首”的赌注,而对失败本身产生了潜藏的恐惧?

  若真是如此,你此刻所持,还是那纯净无暇的求道之心吗?还是已被“胜败名利”浊念所染?

  这问题太毒,太狠。

  它完美避开了所有关于道心玄妙的阐述,直接拷问陆城当下的心境状态。

  是“证道心”的初衷,还是已不知不觉沉溺于“论道获胜”本身带来的一切?

  这是所有修士都可能面临的“知行不一”的陷阱。

  陆城闻言沉默了。

  对方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就连陆城本身也没想过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端坐阴阳法台,面上惯常的平静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引经据典。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有星辰在生灭。过往十二日无数场精彩论辩的画面在脑中飞掠,无数胜利带来的微妙心境变化被无情地剖析、审视。

  峰顶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仙霞停止了流转,山风也屏住了呼吸。万千目光聚焦在陆城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者…败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陆城眼中的风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澈与坦然,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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