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独行斩鬼神 第688节
“长老,照骨镜法门虽妙,但高阶言灵丹和问神符已经储备无多,库藏告急,重新炼制短时间内又几不可能。”他顿了顿:
“仅凭照骨镜光显影魔功痕迹,极易错判细微,尤其是那些仅涉魔教功诀皮毛、心神尚未被彻底扭曲的修士。”
陆城翻阅卷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却如冰般冷利: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些微魔种邪心,亦是幽灯指路污秽根基。需入矿狱磨砺筋骨、淬炼道心,未必不是一场机缘。若有心存侥幸者,斩。”
非常之时行非常事,尤其在陆城这个位置上,心慈手软便是对太清宗上上下下的大多数修士不负责任,所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去调查段天焱与段家的动向,我要所有的已知情报。半个时辰后,将他带到后山飞云崖的‘观澜小筑’。”
“是!”林宏眼中锐利光芒一闪,毫无质疑,躬身领命,身影如一阵暗风悄然退入大殿角落的阴影中,消失无踪。
半个时辰后,太清山泰岳峰巅,万妙花圃旁一方观澜小筑。
清风携裹着浓郁的灵植清气,拂过雕栏玉砌,却难掩花圃边缘几株仙草微微萎顿的枯意。
封山数百载,即使这曾受灵脉滋养、汇聚宗门灵气精华的仙园,亦显出一丝难以为继的萧索。
小筑之内,檀香袅袅。
案几之上,晶莹剔透的冰玉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灵酿,异香扑鼻,长久服用,能够些微增加修士神识,并且提升修炼神识的效率。
这种效果,对于低境修士有效并没什么,难得的是,对于元神以上境界的修士还有效果。
陆城与段天焱相对而坐。
陆城一袭道袍,周身威严内敛,便如同一个普通的朋友,在与友人用宴饮酒。
段天焱则是一身赤红法袍,面如冠玉,英武不凡,只是眉宇间那股过往飞扬跳脱的神采,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带着些许晦涩阴郁的气息取代。
不过山门形势危急,封山数百年,太清宗上上下下这种阴郁之气,却是难免。
他端起玉盏,向陆城敬酒:
“陆长老伤势尽复,并且立刻便被玄清师伯授予重责,实乃我太清宗之幸。当浮一大白!”
“段师弟有心了。”陆城不置可否,浅啜一口,体内玄天神功流转如汞,化去酒力。
接着他放下杯盏,指节轻轻敲击温润的玉制案面,发出悦耳却又带着莫名压力的一声轻响:
“只是山中日久,风霜颇劲,人心难免迷途。段师弟久掌巡山司重任,对山中动向,想必比旁人更加清楚几分?”
段天焱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僵,随即更为自然地展颜:
“陆长老执法如山,明察秋毫,近来擒杀魔孽,肃清内患,上下无不敬服。些许浮躁微澜,在长老雷霆手段之下,想必也翻不起浪花。”
接着,在片刻之后段天焱话锋一转,似是随意地感慨:
“只是封山不易啊,灵气日稀,宝药难寻,莫说元神之下弟子道途堪忧,便是我等…每思及那三千年劫数将至,心中亦不免戚戚焉。”
“况且,此非长久之计,蝼蚁尚且偷生啊,陆师兄,有些时候抓大放小,也免得让宗门上下人人自危,甚至离心离德。”
这声陆师兄,唤得意味深长。不再是生疏的长老,而是拉近了距离的同门情谊。
“师弟所言是有道理的,只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为兄一旦失算,仙阵崩毁,便是天崩地裂。”
段天焱猛地将手中杯盏顿在案上,灵酒溅出:
“陆师兄!你现今这般行事,与凡间酷吏何异?许多弟子只是贪图护道法门威力兼修了一些上清法,罪不至此!其它地方且不去说,巡山司上下如今人心浮动,连论道切磋都要避嫌,怕被你那执法殿捉拿。”
“莫说我危言耸听!师兄自己当年不也修过《血海邪功》?万灵血珠炼尸骨精血,七修元神珠封魂炼魄,若按今日尺度论处,师兄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面对段天焱的怒意与指责,陆城并没有因此动怒。而是在对方说完之后,言道:
“段师弟且观此物。”陆城并指虚划,一面斑驳古镜凌空照影。
“照骨镜,此镜你居然随身携带?”
“不过是以符印法之术,以符法模拟法宝威能。”
话语交谈当中,一面古镜扩散镜光,照射向陆城道人。
镜中陆城周身三百六十五穴窍如周天星斗明灭,十二万九千符咒在血脉中流转,五行仙气氤氲如五龙盘踞,顶上三花宝光熠熠生辉,任镜光如何催逼,唯见玄门清气冲霄。
陆城一身玄天三十六变,修炼得人功合一,哪有半分,魔气显化?
“师弟还有何话可说,若还不信,你我现在去执法殿,在真正照骨镜下走上一遭?”
“……不必了,陆师兄天纵奇才,自然无所不能,你当年明明修炼过魔功异法,但我相信师兄现在已经能炼化得点滴也无,一派清正。怕是真正照骨镜下,你也不会露出半分。”
“这法术未尽,放着不用也是浪费,不如,段师弟也在这照骨镜下走上一遭吧。”
陆城并没有接段天焱的话,而是调转法诀,使虚空中的镜光转向。
“不!”
段天焱见此瞳孔骤缩,想要施展遁法躲避,却被陆城神识一压之下,硬生生定在当场。
镜光倒映的赤袍身影,随着时间推移,却隐隐现出几缕浊暗气丝,如墨汁入水般飞转缠绕在气脉要穴。
“师兄,师兄!几千年交情,你真的想让我死!”
陆城周身一股凌厉至极的无形剑气陡然爆发!如同九天绝峰崩塌倾轧而下,瞬间填塞了整座天地!
面对这等法力,段天焱如遭重锤,脸色瞬间煞白,体内法力顿时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剑势强行封镇,喉头一甜,闷哼一声,周身护体灵光剧烈闪烁,勉强没被压倒,但身体已不由自主地绷紧前倾,双手死死按在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此刻惊恐至极地抬眼看向陆城。只见面前道人眼神冷冽!
完了!
段天焱心中一片冰凉绝望,他低估了陆城的杀伐决绝!
在陆城这执掌宗门律法、背负沉重责任的执剑长老眼中,任何可能的内患,都必须无情抹除。
那千年同门之谊,在宗门的生死存亡面前,轻薄如纸!
剑气引而不发,割裂空气的“嗤嗤”声在死寂中尤为刺耳。那冰冷的死亡预感几乎冻结了段天焱的神魂,让他闭目待死。
然而——
那恐怖的剑气,在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刹那,竟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扼住,陡然停滞!
段天焱等了数个呼吸,预想中的神魂俱灭并未降临。
他惊愕地睁开眼,只见陆城抬起的手掌并未按下,缭绕的剑气如同被驯服的神龙,不甘地缓缓缩回掌心,最终消散无踪。
陆城身上那股几乎冻结空气的杀意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深幽。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洞穿肺腑的目光,静静地审视着他。
这静默的审视,对段天焱而言比之方才的杀意更加令人窒息。
“段师弟…”陆城缓缓放下手掌,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希望你仅仅只是蝼蚁尚且偷生。”
再下一刻陆城道人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淡金虹光,撕裂长空,遁走而去。
上清殿,正阳峰。
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紫气环绕,万道霞光流转不息。
峰顶之上,并非雄伟大殿,而是一片由无数巨大纯净白玉铺就的奇异平台。
平台中心,耸立着一座朴实无华的道殿,殿门无匾无额,唯有道韵流转,仿佛与天地同根,是为:太清宝殿。
此为太清宗真正的决策枢机所在,非宗门最高层不得入内。
此刻,陆城那道淡金虹光穿破重重紫气与守护禁制,无声无息落在白玉平台边缘。
平台之上并非空荡,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九尊形态各异的古朴玉鼎,鼎内燃烧着不知名的紫色神火,烟气缭绕成云,凝而不散,透着一股宁神定魄、镇压心魔的清圣气息。
丝丝缕缕的紫色氤氲之气从鼎中溢出,融入平台地面复杂的道纹脉络之中,令整个平台都显得气象庄严,不似人间。
陆城踏上白玉平台,步履无声。
守候在殿门前的,并非寻常道童,而是两尊身披玄甲、气息渊深如海的力士虚影,他们对陆城的到来似乎早有感应,并未阻拦,两侧的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远比外界浓郁百倍、精纯到不可思议的天地灵机,带着一种古老、神圣、永恒的气息扑面而来。仅仅吸上一口,便觉浑身法力活泼踊跃,似有增益。
殿内空间广袤无垠,穹顶之上,并非瓦梁,而是一片缓缓旋转、演绎着无尽星辰生灭景象的深邃星图。点点星光洒下柔和的清辉,将殿堂照得一片澄澈通明。
地面依旧铺设着蕴有道纹的白玉,核心区域则是一方巨大无比、光可鉴人的紫色温玉蒲团。
此刻,有两人正端坐其上。
左首一位,白发如雪,长眉细目,身着古朴的玄色道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气息如太古山岳,沉静浩瀚。正是久未露面的玄清道尊!
他身上的气息比当年为陆城疗伤时更加圆融凝练,似乎道行道力再有精进。
右首一位,面容清癯,望之不过三十许人,但一双眸子却仿佛蕴藏着沧桑与智慧,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五色霞光,如同天地五气朝拜环绕。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是这方殿堂、这片星宇天地的中心,正是失踪数百载,真正代掌太清宗门户,于蛮荒世界冲击大乘并成功的——玄真子道人!
他如今已非当年初入大乘的状态,一身法力虽然依旧未能臻至巅峰绝顶,却亦如渊如海,深不可测,尤其是周身那层五色霞光,隐隐构筑起一片独特的道域雏形,神异非凡。
玄真子道人主修的功法是太清宗七大真传之一,杀力第一的《雌雄龙虎炼魔剑经》。
修的并非是五行法力,现在却凝聚出这种道域,只能说明,他以阴阳御五行,在剑经修炼上的境界已然极高。
在两位高境修士面前稍下方的位置,还悬浮着一张巨大的、由纯净光气凝聚而成的区域。
并非实物,而是流动的光影,清晰无比地映照出整座太清山脉的立体图景!
山脉之上,笼罩着一层覆盖千百里、不断闪烁流转着紫青雷霆符文的巨型光罩,正是太清宗立身之本,九阶护山大阵“紫气巡天五雷仙阵”运转时的核心景象!
光罩之外,弥漫着大片污秽粘稠、翻涌着恶念与魔影的黑红色魔域,正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贪婪而不知疲倦地冲击啃噬着那巍峨坚韧的紫青雷光。
每一次撞击,都引得整座法域微微颤动,有细碎的魔煞星尘试图侵蚀进来,却又被仙阵本身的紫雷仙力悄然净化湮灭。
两人面前的虚影上,正浮现着一片焦灼的黑红之地,不断冲击着紫雷仙光,每一次撞击都引得周围星辰摇曳,象征着“紫气巡天五雷仙阵”正承受着连绵不绝的压力冲击。
代表太清宗势力范围的紫青色区域,边缘正如同被缓慢侵蚀的冰雪,虽然极其缓慢,却在坚定地消融缩小!
“弟子陆城,奉召前来。”陆城趋步上前,对二人深深稽首。
“静虚来了,坐。”玄清道尊温和开口,声音温润平和,拂尘轻摆,太清殿内辉光凝聚,便在陆城身侧自然化出一张小小的云座。
玄真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城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骨血,直视其道基神魂深处的每一缕锋芒、每一丝玄天神功的脉络流转。
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微微颔首:“根基尽复,锋锐内蕴,更胜往昔。很好。”
言简意赅,于玄真子而言却已是极高的评价。
“承蒙二位祖师庇佑,宗门栽培,弟子侥幸复原,自当竭诚效力,以报宗门。”陆城在云座边缘坐下,姿态恭谨。
他的目光也扫过那张光华凝聚的山势图景,看着那不断被黑红魔气消磨的紫青光罩,看到内部那些代表储备消耗而变得黯淡的区域光点,最后落在图景内部若隐若现的暗红尘埃之上,心中了然。
“静虚,”玄清道尊直接切入主题,拂尘指向面前光图内部一处刚刚熄灭的、代表某种检测力量的亮点:“你方才未擒天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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