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34节
苟局道:“一次都没有。全是称职。”
梅汝成笑了笑:“八年了一个优秀都没评过,那是该心里有气啊。他是北理毕业的吧?名校毕业,一个优秀都拿不到?”
苟局尴尬一笑:“评优这事吧,每年都恰好有人比他优秀那么一点,那也没办法啊是不?他前任领导怎么想我不知道啊,反正在我这儿,我都是公平公正公开地主持的评优工作,您不信可以看会议记录。”
“我不看那玩意儿。”
梅汝成挥了挥手,伸手翻桌上的评优章程:“今年的优秀,你打算给谁?”
苟局汗颜:“不是我打算给谁就给谁,这不还得过会讨论吗……”
梅汝成瞪了他一眼:“别给我打你那官腔!”
苟局仿佛被一头狮子给近距离瞪了,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嗫嚅着说:“我们单位另一個女生……小刁。”
他连忙把桌子上的《西河文艺》拿出来,翻到目录那一页,道:
“梅主任您看,小刁她这孩子很优秀,年纪轻轻就在《西河文艺》上发了文章。您看这儿。”
梅汝成只看了一眼,随意道:“《西河文艺》上面登文章,那不是跟他们编辑部打声招呼就能成的事?你就拿这个当考核标准?”
“不是……”
苟局额头上的汗涔涔落下,低头把《西河文艺》收了起来:“您看,今年的章程不是说了吗?要评‘有实绩’的年轻干部。小刁登了文章,又年轻,我觉得,应该把机会给她。”
梅汝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苟应彪,你胆子够肥啊。”
苟局有些不知所措:“什么?我怎么……”
“我说你胆子挺大啊!”梅汝成说,回头看刘科长,“他这么搞,回头大领导看到评优名单,问一句‘王子虚怎么不在上面’,你说他下得来台?”
刘科长笑道:“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苟局长大惊:“什么意思?梅、梅主任,请您说明白点,我没、没懂。”
梅汝成诧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接着,他又诧异地转向王子虚:“你没说过?”
苟局心急如焚:“知道什么?”
梅汝成掏出一根烟,冲刘科长一比划:“你说。”
刘科长简洁明了地说:“小王上回在我们研究室紧急救场,给大领导写了篇发言稿,连大领导都夸他写得‘真他妈的好’,还专门打听了他叫什么名字。话说回来,那回他写的是漂亮,真他妈的漂亮。”
苟局仿佛被重锤敲击一般,呆立当场不动弹了。
走廊上,也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如同蚊群,嗡鸣声愈演愈烈。
梅汝成转头看王子虚,不爽道:“你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领导汇报一声?你跟单位里谁都没说?你是真愣啊你。”
王子虚张了张嘴,没反驳,也没说话。
梅汝成抽了口烟,没有继续批评他,而是问道:“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王子虚没说话。
刘科长提醒道:“梅主任问你什么想法,有这个机会,你说说呗?”
王子虚没想法。王子虚有些恍惚。
梅汝成和刘科长忽然闪现到此处,如同神兵天降,充满了不真实感。放在文学艺术作品里属于机械降神,是几千年前古希腊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惯用伎俩,文艺复兴之后就没人用了,也就是说,过时了500年。
要是让尼采知道了,会痛斥这种桥段破坏了王子虚身上的整体悲剧性,属于希腊式盲目乐观。王子虚就应该像太阳一般燃烧自己,并且在最后的氦闪中彻底爆炸。他会像战士一样倒在通往自由的道路上,死后尸体上爬满苍蝇。
可惜,这只是文学上的真实。现实往往不会按照尼采老人家所构想的那样悲惨得恰到好处。实际上,刘科长早早就来单位了,手里拿着几天前他在府办完成的那篇发言稿。
当时他正好看到王子虚怒气冲冲走进苟局办公室,脸上写满愤怒。走廊里连空气都在低吟“有事要发生了”。可惜当时王子虚太愤怒,没有注意到刘科长。
如果当时他注意到了,刘科长就会告诉他,大领导亲自点名让他将那天的现场会形成一份新闻稿,稿头部分他已经写好了,王子虚只需要把发言部分润色一下即可。
以王子虚的性格,手头上有了事,他就会以事情为重,埋头先把事情做了再说,就不会有在苟局办公室的这场爆发了。
在王子虚说“苟应彪我操你妈”的时候,刘科长偷偷溜了,开车去把梅主任接了过来,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这些王子虚是后来才知道的。在现在的他眼里,就是神兵天降。
他也没想好如何应对神兵天降。在发脾气的那一刻他想的是,大不了辞职,那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文暧的股权,不必再为了违规烦恼。现在这情况倒是始料未及。
“我没想法。”王子虚说,“大不了辞职呗。”
梅汝成听完一愣,转头一脸厌恶地对苟局说:“苟应彪,你评个优能搞成这样,要是王子虚真辞职了,你亲自去大领导家里跪着去吧!我看你怎么收场!”
第56章 海瑞罢官
梅汝成的话中有些恐吓的成分。大领导不会让他下跪的。因为如果大领导真的发脾气了,下跪都没用。
过去他们这儿有个教育局长捅了个大篓子,在万众惊骇目光中,他给沈剑秋跪下了,结果沈剑秋说,你下跪有什么用?如果下跪有用,大清就不会亡了!我不要下跪,我要你给我和学生家长一个交代!
沈剑秋就是一个这样极其变态的人。他很有才华,他用才华将周围的人折磨得死去活来。他用变态的高标准,一视同仁地要求着自己和其他人。
苟应彪以前还在府办的时候,曾经在凌晨三点把一份材料交给沈剑秋的秘书,当时他略带心疼地问道,给大领导当秘书,很辛苦吧?
秘书点燃了一根烟,夜晚月色迷蒙,在烟雾缭绕中,他说,辛苦什么?习惯了,天天如此,夜夜如此!
他从这哥们儿的话里听出了蛋疼。可怕的是,因为蛋疼,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每年都要评优。每年评优的名单,都不会少于十六页。这张多达上千人的名单上,只是简要写了优秀人选的名字和单位职务。每年沈剑秋都会过目。
他会在名单上用红笔把他觉得有问题的人选圈出来,在旁边用漂亮又可怕的字体写上“此人去年不是诫勉谈话过吗?选择他的理由为何,让x局来跟我说!”
开会时,如果会上出现了新面孔,沈剑秋会尝试说出此人的名字,某年在某单位任职获得过优秀评价。他说的十有九中,这种记忆力令人叹为观止的同时,也令人感受到巨大的无所遁形的压力。
所以苟应彪毫不怀疑,如果大领导真的知道王子虚的名字,刚才梅汝成虚构中的那一幕真的会发生。他只是不知道,大领导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王子虚的名字的。
王子虚仍然直直站着,如同一根旗杆一般挺立,看上去简简单单,苟应彪却越来越看不透他。他以惊人的速度变了脸,掏出一根能掏出来的最高档次的烟,赔笑道:
“王子虚同志,何出此言呐!”
苟应彪笑嘻嘻的,笑容如春天般温暖,王子虚却只觉得荒诞。他伸出手拒绝了:“我不抽烟。”
苟应彪很自然地收回了烟:“谈什么辞职呢?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是我逼得你辞职的嘞!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无人附和。沉默带来尴尬。梅汝成和刘科长相互递烟,两人一并点燃了,大口地抽着,很快办公室里就烟雾缭绕如同仙境。
“苟应彪,有些事情不上秤没几两,上秤了,几千斤都打不住,刚才王子虚同志反映的事情,诸如什么加油站,什么‘不跑不送原地使用’,我都听到了。”
苟应彪头上的汗水潸潸落下。梅汝成不慌不忙吐出一口烟雾,半是自嘲半是不屑地笑了笑。
“我也不是纪委的,这些破事不归我管。我也懒得插手你的破事。我只是想告诫你,有些小腐小贪的情况,演变到最后都成了大惩大诫。我好歹也带过你,师徒一场,我不想在廉政报告上看到你。”
梅汝成这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听在苟应彪耳朵里,却是自从他进办公室以来最轻松的一次。他终于搞清楚梅汝成的态度了。一时间激动得眼泪都要飚出来。
王子虚感到自己有些抽离。他开始觉得,事情渐渐与他无关了。梅主任不是神兵天降,也不是包青天。他不是来主持公道的欧里庇德斯式解厄之神。
“梅主任,您放心,我绝对处理好这事。”苟应彪拍着胸脯打包票。
许世超捧着一個烟灰缸进来,恭敬地放到桌上,又恭敬地退出去,走之前还温柔地把门带上。
梅汝成说:“把门开着。办公室里抽烟,憋得慌。”
刘科长又去把门打开。
他把烟灰弹到缸里:“我来这儿之前,听小刘把事情都说了。我们到这儿来,就是来给小王撑腰的。小王,你有什么想法,就在这里跟苟局说,当面把话说开,事情还好办一些。”
王子虚摇了摇头:“我还是想辞职。”
梅汝成瞪了他一眼:“辞什么职?怎么,牛脾气起来了?学海瑞罢官哪?”
王子虚张了张嘴,没说话。他还真不是海瑞。他在文暧那儿有两成股权,辞职了正好无缝接手,省得以后申报个人事项的时候头疼。
可这事儿不能说。
梅汝成一脸痛心疾首,如同训自己子侄辈:
“搞文学不是把自己搞脆弱的,搞文学是把自己越搞越强。碰到点黑暗就不干了,那怎么行?哪儿没点黑暗,伱以为外面就很干净?你以为你是陶渊明,是海瑞,在别人眼里,你是逃避!”
刘科长说:“是啊王兄,你能提条件你就大大方方提,梅主任的面子摆在这里是吧?而且你想想,你辞职报告交到组织部,大领导都会看的,他看到你名字眼熟,要问起来,说不定还搞出一场政治风波。”
苟应彪满头大汗:“小王啊,辞职的话咱们再也不谈了。咱们今年评优,这个优秀我尽力给你争取,还有明年的晋级提拔,我也马上排上日程。”
他这话是咬着牙说的,仿佛出了极大的血。当等了许多年的话终于听到耳里时,王子虚却一瞬间释然了。
“我不要优秀。”王子虚说。
梅汝成眉头一皱,转身到一旁抽烟。
苟应彪压低声音说:“你别耍脾气了,当着梅主任的面搞得大家难看。”
王子虚看到,苟应彪眼睛里满是不耐烦。苟应彪自始至终都没有理解他。他以为王子虚的拗劲,都是在搞他难看。
在多年的时光中,他已经放弃了向别人解释自己。不是同类的人,永远也无法相互理解,就正如他无法理解苟应彪是如何做到变脸速度这么快的。
他深吸一口气,说:
“我真不要优秀。我拿了这个优秀,又能怎样呢?明年我就31了,九级科员。就算顺风顺水,再过6年,准点提到副科,再过6年,才是正科。那时候我就43了。
“咱们西河正科级工资是多少?六千多,七千多?到时候西河房价到多少了?这点工资够干嘛的?
“我以前一直在等这个优秀,不是因为我想提拔。我见了以前的同学,他们只会对我说,你怎么还在当办事员?你一个月四千块钱工资够干嘛的?
“现在就算拿了这个优秀,等我到四十多岁了,碰到以前的同学,他们还是会说,你怎么还是个正科级?你一个月七千块钱工资够干嘛的?改变了吗?什么都没变。
“我等这个优秀不是因为我想要提拔。我只是想给过去的人生画个漂亮点的句点,用这个结局告慰过去的自己,告诉他,王子虚,你过去的选择没有错。你其实很优秀。
“但是这个结局我等了九年。已经太迟了。我告慰不了自己,我没能对得起过去的牺牲。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人,我是一个死缠烂打的犟种。不过好在我喜欢我自己。”
苟应彪愣了半天,咬牙问:“那你直说,你到底要怎样才不甩辞职的话?咱们有必要非要闹得鱼死网破吗?”
王子虚说:“我要你给我道歉。”
梅汝成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青色的烟圈飘飘摇摇,升到天花板上。他眼中略带触动,似乎感到了几分共鸣,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作为一个五十多的老人,王子虚某种程度上像个镜子,他从他身上照鉴了自己,他难以评价他的行为和心性,就正如他不知道走上另一条路的自己会过上怎样的人生。
他在心里下了个判断,像王子虚这种人,将来不是掉到尘埃里找不着,就是突然一飞冲天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能做的只有蹲在路边吸着烟,默默欣赏他的结局。
不管是哪种结局,一定都非常具有艺术性。
第57章 过把瘾就死
没人想过王子虚会真要苟应彪给他鞠躬道歉,包括苟应彪自己。
一个道歉是如此廉价,不过舌尖轻触上颚,双唇相碰,“对不起”三字便自然流畅地说了出口,再稍微一欠身子,已是极为隆重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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