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124节
只听了一阵后,王濛和冯木两个人都微微张开嘴巴,听得入神。原来,余切并不是没有搞过文学研究,只是他懒得把东西写到论文里面去。
第198章 余切的理论水平
余切直接给出结论:“我不喜欢卖关子,直说吧。伤痕文学是特殊时代的文学形式,它必然要消失!”
为什么呢?
他的话一说出来,很多人就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台下不少文学爱好者如今还在看《班主任》、《伤痕》这一系列小说,甚至粗浅的模仿这种小说。
不要说他们了,就连后来很出名的刘振云,目前也钻进了知青文学,或者是伤痕文的桎梏里面,暂时出不来。他们感到,这样的文学还有生命力,这样的创作,也能持续下去。
大家毕竟不是穿越过来的,身处时代其中,很难看到未来是什么样子。
余切伸出三个手指头,给出三个原因:
“第一个是社会已经不再需要它!我说的是不是太绝对了?但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余切肯定道。
“伤痕文学的功能是宣泄集体创伤,把读者想要说,而未能说出来的话,通过故事展现出来……但是,我们已经离那个时代有那么些年了,大家都在向前看。”
“从这个角度观察,伤痕文学和兴盛一时的厂长文学是一样的,它是一种小众定制文,因为时代的机缘,让大家误以为它是大众喜欢的文学。然而,通过厂长文学的衰败我们可以知道,伤痕文学最终也将失去它的群众基础,读者不再需要它……”
“《乔厂长上任记》几年前是短篇小说王,它拿到了最多的读者投票,但你们有多少人还看过这篇小说?时代变起来是很快的。”
余切说的挺随意,底下的社员们却听得很认真,有些人拿出笔记本写在上面。这些东西足够发一篇校内的文学评论了。
王濛用手肘抵了一下《文艺报》的主编冯木:“冯主编,你理论水平高,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冯木反复思考余切说的话,点头道:“大体上是这么回事,但他非常的绝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绝对?怪不得余切不写成评论发给《文艺报》——他这些话岂不是砸人饭碗!”
“有很多作家,主要作品就是写伤痕文,一旦失去了这些,他们就无法再创作出其他的小说。”
这确实是个问题啊。
一些话,在文学沙龙上去分享,是没问题的。如果公开场合拿去发表,就有点攻击性太强了。
王濛打趣儿道:“看来余切还挺适合去教书,他教一些书里面没有的内容。”
接下来,余切又讲了第二个原因。
“伤痕文学的艺术价值不高!”
他的话全都很直白,没有修饰,也听起来特别刺耳。
“这种文学特别依赖于‘善恶二元对立、受害-施害者模式’,体现政治正确性,然而在艺术手法上和学生时代写的记叙文没有区别——我以前被欺负了,我想起来很难过,我写个作文哭诉……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而语言上往往也粗糙得很!”
“我们想想离开了时代背景,这些小说的艺术手法能不能拿去其他小说题材上用?结论是很悲观的,目前来看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可能伤痕文改编的电影、电视剧可以流传下去,但绝对不是伤痕文本身。并且,就算衍生的作品得以流传了,人们关注的,也绝对不是其中的艺术形式,而是故事性。”
这又是第二个否定了。到这个时候,余切已经把“伤痕文学”批评的体无完肤,认为这种小说正在失去群众基础,自身又没有文学价值可供借鉴。
但是没想到,余切还给出了第三个原因,这个原因彻底判了伤痕文学的死刑。
余切伸出手,问台下众人:“这里有没有外国人?”
台下挺多人,结果没人举手。
余切又问:“有没有侨胞?”
一个学生站起来回答:“我是港地来的,目前在燕大做交换生。”
“同学,你看伤痕文吗?”
“我……我其实连小说也不怎么看。”
“假如你闲的蛋疼,你要不要看伤痕小说。”
这个学生不假思索:“我当然不看了,这关我什么事?我看小说,也是看有趣儿的东西,要么是有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永远不可能主动看这种小说!”
余切让这个学生坐下去,然后说道:“真正致命的是它和政治联系的太紧密。这既使得小说失去了走向世界的可能性,也使得小说自身被反噬,它的创作空间被压缩,受到实实在在的打击。”
“像不像夜壶啊,你知道这东西可以拿来用,有时候也确实急需它,但是你不会把夜壶摆在客厅吧……跟客人介绍说,您瞧瞧,这是我家里边儿最骄傲的东西,夜壶!您要不要看看!”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社团都“炸”了,哄堂大笑。余切的批评一个比一个犀利,而且这些话几乎不可能发去专业刊物,只能在小范围场合分享的时候,拿出来说。
王濛听到后哈哈大笑。他五年前写过一个小说《蝴蝶》,这篇小说给他带来一些麻烦,然而,他只承认小说“意识流”的部分,而始终不愿意把小说往伤痕文的方向去沾。
这体现出一个什么想法?
就是他心里老觉得,我写的东西还是要更高一些的。
冯木听到这,也忍不住大笑。“余切这些话可以说是把人从棺材里面气活了,他确实不能搞理论,他要是搞理论,那得让我们《文艺报》天翻地覆,不知道有多少人来骂我们!”
王濛说:“余切可以做老师,他讲一些实在的东西。”
“当然能做,他有眼光嘛!”
那么,啥文学可以兴起呢?
余切今天光是批评了,却没有给出个方案。社员们追问余切:“如果写伤痕文是死路一条,那什么东西是我们该去写的……总得有个方向吧。”
当然有了,到目前为止,余切已经和未来的几个流派代表人物通通遇见了。
余桦是搞先锋文学的,后期是现实主义;阿城搞寻根文学,他爸爸在《红楼梦》剧组和余切同为顾问;新现实主义也是主要流派——台下的刘振云正坐着呢,他的代表作是《一地鸡毛》。
八十年代中,影响力最大的外国文学是拉美文学,它几乎一统大陆文学江湖,而余切恰好是《百年孤独》的引进人之一。
无论是哪一种文学,无论是哪一个人物,都或多或少和余切产生了某种联系。
他们像一张大网,让余切这个蜘蛛侠按照自己的方式发射出来,逐渐缠绕在一起,文学者联盟有了一个共同的核心。
余切回答社员们:“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在新的作家们没有大规模出现之前,我写什么,你们就写什么……不一定对,但绝对不会错!”
燕大学生就喜欢这种回答!
简单,明了,自信。
他们大声欢呼和鼓掌,在这种氛围中,又一次新现实社团的分享结束。
第199章 约稿
王濛和冯木对视一眼,感受到了久违的激情!
鲁迅文学院的进修班,确实不能全是老头子,得有一个受到认可的青年教师来增添一些朝气。
看看余切在新现实社团的发挥!他是有理论水平的。
王濛和冯木等散会后,径直找上余切,说了进修班需要青年教师这件事情。
给余切整的挺惊讶:许多作家都是从进修班学成归来的,譬如苏通、余桦、乃至于更后面的管谟业、尺子健、刘振云等人。
如果自己客串教师了,岂不是这些人今后都得称自己一声“余老师”啊。
那得成为国内文学的大犇啊,无论写啥小说,全是余切的徒子徒孙。
想想都有点刺激。
马识途得高兴坏了!
冯木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原先就是鲁迅文学院毕业的。他激动的握着余切的手:“我错怪你了,原先以为你没什么理论水平……现在才发现你有理论水平,只是太激烈了,不好发表到期刊上。”
王濛也说:“余切,你上课的时候,还是注意一点——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批评谁都行,不要批评到我们几个老家伙身上!”
冯木当即点头:“对的,对的!”
随后就讨论起如何把余切运作进文学院的进修班。因为余切本人还未毕业,却成了文学院的教师,这多少有点惊世骇俗。
王濛早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我们的进修班要开设半年,你先来当助教,也是教师!你要是拿了文学大奖,再顺理成章的成为正式教师,开一百二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余切呀,虽然你小说卖得好,却缺乏一些重量级的荣誉。”
可不是嘛,茅盾文学奖原先四年一评,甚至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都有两年一评的历史,而隔壁的芥川奖一年评两次——可想而知,大陆的作品发的太多,给的荣誉太少。
作协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在之后的十多年,迅速的推出中篇小说奖(85年)、鲁迅文学奖(97年)、京城文学艺术奖(98年),老舍文学奖(99年)等一系列奖项。
因为奖项创建过于滞后于作品,导致一些名满天下的作家首次文学奖项是外国人给的。
譬如余桦一直到98年才拿到了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此时他已经成名不知道多久了。管谟业头一个文学大奖是“冯木文学奖”(01年)……是的,就是眼前这个老头冯木花钱设立的。
然而,管谟业早已有些名气了,他有几篇小说发去了《钟山》、《收获》杂志。最终,管谟业把美国、日本、意大利等地的野鸡奖刷了个全,终于在新世纪的2011年拿到茅盾文学奖,然后第二年获诺贝尔奖——相当于一个人刚被批准拿驾照,然后开F1夺得世界冠军。
这导致一个bug:在新一代作家中,许多人创作巅峰期均无大奖,使得完全没办法以奖项来论各自的地位,因为全是零蛋。
而销量恰恰是传统文学评价体系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有时候甚至是反面的因素。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余切是否能拿个文学大奖呢?
王濛可谓是用心良苦:如果拿了,就是正式教师,如果“如拿”,就是助教,实际也是教师,但这样可以使余切少一些麻烦。
冯木还惦记着余切搞的文学理论,他说:“余切,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的文学见解。你既然对伤痕文有你自己的判断,应该写成论文,发到《文艺报》上……我给你开绿灯,你发什么,我发什么。”
“骂人可以吗?”
“那当然不行了。”
“那我就发不了了。”
冯木苦劝余切写一篇论文来,修改一下措辞,实在不行,可以继续用“余矢”这个马甲。就像是王濛常常用马甲“阳雨”,马识途用马甲“马千木”一样。
谁都知道是余切发的,但它其实是文艺理论家“余矢”写的。
你要算账,找“余矢”去吧。我是余切,我可没得罪你啊。
冯木还有一个事情要说:“余切,我和王濛都认为,你没有写出过质朴、动人的故事,这里面没有大事件,没有大人物……我相信你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王濛插嘴道:“他说得对!就像是一个摇滚歌手一样,写了很多大的歌,最后有那么一两首代表作,是抒情曲。你写得出来吗?”
余切道:“这是正式约稿吗?”
“这就是约稿!《人民文学》嗷嗷待哺,我希望有一些了不起的作品,它符合这个杂志的名字。”
王濛的话说的这样重,这样真诚,使得余切无法拒绝。他又进入到新的小说创作期,并且,同时撰写《伤痕文学为何必然消亡》的评论文章。
11月中旬,燕京下了第一场雪,并不大,但已经使人感受到冬天的萧瑟。不料,这场雪却下个不停,雪粒子在傍晚砸向鼓楼大街的灰瓦,第二天上午,转成鹅毛片,晌午时分,雪积了半尺厚。然后,邻居攥着蜂窝煤夹子冲出院门,到处找人借煤来用。
煤厂的运煤车也陷在胡同口,司机一边把军大衣垫在车轮底下,一边冲着蜷在副驾烤手的小学徒大骂:“去借把铁锹!昨天广播说寒潮,你小子非不信邪!“
胡同旁的豆腐摊支起了塑料布,摊主拿火钩子捅开煤炉子,蓝火苗舔着铝锅底,时不时掀开锅盖叫卖:“卖豆浆了,卖豆浆了!”
顿时,豆浆的香味儿在寒风里面呈现出看得见的暖意。
孩子们倒是非常开心,出来玩雪,堆雪人,也被家长使唤着铲雪。有的小孩儿看过《未婚妻的信》那本连环画,问自己的父母:“铲雪是一场战斗!你们难道不和我站在一起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