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55节
“为什么?”
“我跟你说我现在做研究的难题:我找不到任何学术文献,要么用外国人的,要么用几十年前的。总而言之,什么事情都要重头开始,这是一片无尽的空白。我在工科看到过一个院士的论文,他说‘本文引用的文献参考本人’……我却不能这么干,这不是工科。”
余切一时愣住了。
他来这就是为了搞数据,结果林一夫表示,数据连他都还在重头做。
“难道过去几十年前没有资料?这不可能。”余切道。
“当然有了,但是那些资料不好用。”林一夫耐心道。“苏式的统计口径和关注的要素,完全和芝加哥学派关注的是两码事,我们这里不说谁对谁错,但存在的问题是,不能直接挪过来。”
他发觉余切的脸色变了,又道:“比方说你想要一辆车的变速箱,但这里有很多汽车窗户;你要打一场乒乓球,研究乒乓球的直径,这里却有一个露天篮球馆……”
“嗯,我明白你意思了。你要从底层资料开始做起。”
“是这样。”林一夫重重点头。“未来几年,我要跑遍全国每一个偏远农村。那时候才是我开始做研究的时候。”
这种事情是中国独有的吗?
当然不是。
就像是数学上有所谓的“公理”一样,这无需证明,其他研究都在此基础上开展,写出一百篇一千篇文章,变成一个高楼大厦;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假如地基是稳固”的基础上。
有时候某些“地基”会被证伪,这就导致高楼大厦一瞬间灰飞烟灭,就如同舒尔茨发觉“农业也需要大学生”一样,这种颠覆式的发现将前边儿的大厦摧毁,并树立起自己的大厦。
经济学是一门“相信相信的力量”,没有相信就结束了。
舒尔茨当然有一天也会被否定,那又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总之,为什么舒尔茨先生可以有那样的发现,和他真做过农民是密不可分的。他清楚的知道,一个经验丰富的熟练农夫,对比那些初学者有多么大的区别,而经济学界只关注到化肥和机械……这种荒谬的推论和数百次再推论,却统治了五十年代的美国经济学界……谬论到处都是。”
余切道:“那你之后怎么做呢?”
“我准备用三四年时间,进行调查。我首先要知道我们自己的情况。”
这时候,余切忽然想起,历史上林一夫确实回国前几年没什么学术成就,几乎没有声音可言。
譬如他都已经做到了研究所的二把手,然而,宝岛那边竟一无所知,以为他早已经在海里面挂了。他实际上到九十年代初,才开始爆炸性的产出成果。这时候终于发现了,然后给他定了个“通缉令”——当然这很可笑。
我去,这次是我来早了。
余切恍然大悟。
于是,这场学术上的交流不得不变成饭局。林一夫倒是乐得很:“我跟所里面的人说,余先生不仅是我燕大的同学,还是我的朋友。他们都不相信,现在他们相信我了!”
“为经济学人的事业干杯。”饭局中,余切向林一夫祝福道。
“是为了我们全体国人的事业。”林一夫道。
“对,是大家的事业。”余切笑道。
林一夫有个大儿子和几岁的小女儿。他老婆把这俩小孩都带过来了,女孩才四岁,一直在美国生活,汉语说的不是很利索。
但特别可爱,继承了他老婆的样貌,脸蛋圆圆的,也没有一般中国小孩的害羞,见到余切长得好看,就和余切一块儿玩,捏他的肌肉。
然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大的那个男孩也偷偷看余切的胳膊,在大人眼皮子底下特别明显。
这小女孩奶声奶气道:“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壮?”
因为我吃牛肉,喝牛奶啊。
余切没来得及说话,陈芸解释道:“余叔叔是来保护大家的,所以变得特别壮。”
“他也保护我吗?”
“当然了。妈妈在基金会上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余先生牵头的哦……有的小孩子生来没办法走路,只能卧在床上,余先生努力改变了这种情况。”
小女孩张大嘴巴,惊讶了一阵,然后亲了余切一口。
所有人都开怀大笑。
原来,林一夫的妻子陈芸正在“春雨行动”项目当职员。陈芸是教育学的博士,历史上她牵头对残障儿童进行心理辅导,并成立了这方面的慈善项目,现在大陆已经有标杆慈善项目,她当然不必再费功夫了。
“春雨行动”的红十字会项目组其实并不是个肥差。
不仅因为余切盯着收支,还因为这个时候的博士,有好得多的出路。
陈芸没有受到什么优待,而且担心影响到了林一夫的风评,各种职级考核中故意不报名,历史上在基层混了足足九年才有个正式编制。
但是,“春雨行动”项目组也在建国门东路,所以她就能方便的照顾到林一夫。
“我不是一个新时代女性,本质上我是个传统的人。林先生去哪,我就去哪,这个工作也没有埋没我,我能够帮助到儿童,其他人知道我是宝岛来的,也很照顾我,还为我忿忿不平——主动申请给我提级别。我拒绝了,我已经感到很幸运。”
“因为我如果自己去做的话,我知道是很难的。”
陈芸深情道。
这番话让林一夫也落泪了,他道:“春雨行动在发展中国家中独树一帜,绝不逊色于西方,而且更纯粹。在文化上的影响力更大,我希望能有一天可以留下我的足迹。”
“真正的改变这里……哦,说改变太狂妄了,影响吧。我希望没有白来过。”
“——向余切同志学习。”有人忽然提议。
所有人便重复道:“向余切同志学习。”
这句口号余切已经听得耳朵起茧,现在却还是有些震撼。这是来自于他人的震撼。
……
舒尔茨在中国受到很热烈的欢迎。这是他第二次来中国,但舒尔茨受到的追捧一点儿也不逊色于几年前。舒尔茨的同事也获得82年的诺奖,并且这一帮人在智利搞的“治愈经济的良方”在表面上确实显著。
智利这个国家的实际工资在下降,失业率攀升,但名义经济确实得到增长,通货膨胀也控制住了。
以毒攻毒好过啥用也没有。
余切受到芝加哥经济学派的欢迎是有原因的。这几十年,文学在拉美世界大规模泛滥,“芝加哥弟子们”也在拉美世界泛滥。
这帮人四处出征,专门替人开药方。舒尔茨受邀在燕京大学发表演讲,在这里,他却讲了几句真心话:
“我曾研究过鲁省的小农经济,和一般人认为的愚笨,粗糙不同;我发现这里的农民,已经把土地伺候得无以复加,就算是最厉害的农业专家,在相同条件下,也不能取得比农民高一些的产量……任何形式上的改变都不一定能取得更好效果。”
“于是,我意识到教育投资在个人发展中的作用。人们不需要成为大师级人物,劳动和实践会促使他们在自己领域变成最专业的人,这方面还有很多空间可以挖掘。”
“……”
中间,舒尔茨说了很多芝加哥学派的理论。接着话锋一转,就像是免责声明一样:
“但是,中国有句话,任何事情的认知,都要从实践中来。”
“我看到美国现在最流行的小说《地铁》,那也是那位作家,接触过印第安人,在波士顿旅居后,又结合了自己童年的记忆写出来的……在经过前几年的成功后,智利已经再次陷入到经济上的滞胀。”
“为什么?”
“因为疗效只是暂时的,使人们获得时间上的喘息,最终到底如何,还是要靠智利人去努力。”
当初访美的许多人都在台下。也包括余切。
余切总觉舒尔茨这人看了自己一眼。
难道是舒尔茨知道余切在写论文?
林一夫也觉得舒尔茨在看自己,作为一个“洋弟子”,又是关门弟子,林一夫被寄予厚望。他认为这是舒尔茨希望他“本土化芝加哥学派”的祝愿。
舒尔茨的话得到雷鸣般的掌声。
这个老头将搭建起学界的桥梁,促使更多的国内学者到美国访问和学习。
之后,舒尔茨在科研所指导了一段时间,然后在京城游山玩水。去年的7月份,意大利片子《末代皇帝》在中国进行实际拍摄,这片子筹备的很久,但拍摄时期大概为八个月。
如今已经到拍摄末尾。
在首都的外国人们自己有一个社交圈,新加入的舒尔茨在其中鼎鼎大名,受邀参加在华外国人的聚会,舒尔茨可以玩的很开心。
剧组频繁谈到一个叫余切的人。这次不是因为余切的小说了,而是因为一个叫尊龙的演员,长相和余切有些相似。
而且,这个外表柔弱,而内心十分刚毅,又向往母国的男演员一直以“中国作家有个余切”为荣。
第335章 余切的地位问题
尊龙是美国知名的男演员,历史上第二个提名金球奖的华裔男性。
尤为可贵的是,他的演艺生涯中,从未演过丑角,反而渐渐成为华人男性中有魅力的代表。
舒尔茨也知道这个尊龙。
84年有部片子叫《冰人四万年》,尊龙在其中演那个“冰人”;85年的爆米花片《龙年》中,尊龙又出演华人黑帮大佬,舒尔茨在电影院见过这位。
而现在,尊龙却谈论起了中国作家余切。言谈中十分尊重和向往。
《末代皇帝》是一个多国联合的剧组。各个国家的职员都在这里。
尊龙努力用英文,向在场人解释“余切之于华人的意义”:
“我是一个文化上的孤儿。出生时就被抛弃,很少感受到来自父母的关爱,养父母把我扔到京剧团里面学习唱念做打,我有十年没有接触过外界。”
“这种生活并没有结束。到我来美国做一名演员时,我仍然是一名孤儿,朋友不多。我干过许多辛苦的职业,从特别低下的地方爬上来……当我出人头地之后,这样的孤独仍然在我的心中,有时我有一种愤怒,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些?有时我想要得到安静,可我的灵魂并没有什么地方去安放。”
所有人都静静听着,不说话。
尊龙的情绪却越来越激动,谈论起了他的“中国情缘”。
在《末代皇帝》之前,他并没有来过中国。但来到这里后,他很快十倍百倍的融入到了这里。这才是他的故乡,是他文化的血脉。
但尊龙事业上仍是一个美国演员。
大陆孱弱的影视产业,无法支付他的薪酬和拍摄国际性的电影。
这就使得尊龙再一次陷入到了焦虑当中。他说:“这像是培养我长大的京剧,我知道它被淘汰了,但我情感上需要它,就像是孩子需要奶嘴一样……可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
意大利导演贝托鲁奇道:“这是余切对你的意义吗?他是你成年后的那个奶嘴。你感到文化上的失落时,你就想起他写过的那些书,是如何在西方世界也受到广泛欢迎。”
剧组里面的中国演员陈聪则冷不丁的说:“他是个招牌,像李小龙一样。”
尊龙并没有觉得这些形容可笑,而是道:“是的。这不仅是对我的意义,还有对所有华人的意义。我们相信余切有一天可以拿到诺奖,就像是其他华人在科学领域做到的那样——当然,他更为伟大,他是个彻头彻底的中国人。”
这让舒尔茨想到了爱因斯坦。
也想到了自己那个非要回国的学生林一夫。
舒尔茨是德裔居民,从血脉上讲,他也不是纯正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爱因斯坦是德国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三十年代,当舒尔茨刚取得博士学位,正在农田里研究经济学时,他忽然听到了“爱因斯坦来美国”的大新闻。
当时的爱因斯坦,早已获得诺贝尔奖,被公认为当世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而美国和欧洲相比,却还要落后一些。
爱因斯坦在美“技术扶贫”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尊重,他改善了犹太人的处境,并促使更多德裔科学家在美出头。舒尔茨也是爱因斯坦的受益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