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54节
川省电视台播放了录制的“老山慰问汇演”,在那里余切和全国知名女演员宫雪扮演一对情侣,宫雪甚至为了他流下眼泪。
《军报》刊登了“鼠洞餐厅”和“纸条游戏”等轶事,把余切比作为“最旗帜鲜明,最身体力行支持橄榄绿的青年作家”。
军史博物馆宣布,要把“囍”字的破洞竹帘子,收藏到自卫反击战相关藏品中。
……
刘芯武的脑子一团乱麻,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狠人?他都下猫耳洞了,对人开枪了,难道还会放过其他人吗?
余切还有啥是不行的,还有啥是能被挑刺的?
幻想文学?《未婚妻的信》也是胡编乱造的故事,结果真实的帮助了老山作战。
个人作风?他大是大非没错,又亲身涉险。
学历作假?他是燕大的,我是师专生。
此时,刘芯武终于感到了自己的束手无策,他知道自己为何不喜欢余切,因为他不是余切。
整个四月末,刘芯武苦思冥想几天,简直要恍惚了,越来越多的报道出来:战士们致敬……新的小说在酝酿……《军文艺》亲自邀请……领导赏识……参加慰问嘉奖……极为畅销的连环画……
每一样都做到了最绝。他仿佛看到余切本人就站在他面前大笑:
“一定是你每次写东西都差不多差不多,所以你一到发表的时候,就总是差一点差一点!关键时刻你也差一点,全盘皆输——我还没有用力,你已经要倒下了。”
在这种痛苦下,新的痛苦又开始。他总在怀疑自己能否写出好的东西,并在这种重压下曾超越自我,但有时候,压力已超过了人的承受能力。
青年节,老山战役发生后的第一个星期,燕京的青年人们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
燕大高校圈组织了盛大的青年圆舞会,歌唱家李谷壹老师的《年轻的朋友》在燕京的许多街道上放着,恰逢“青年节”65周年纪念,上级要举办了一场“青年联欢会”,文艺界的许多大腕名角应邀出席并表演。
《人民文学》新上任的总主编王濛找到刘芯武,希望他能为如今“代表性的青年作家”余切写一篇报告文,在首都各界先进青年6000多人的大会中朗诵。
王濛是刘芯武尊重的人之一,他俩只差八岁,但王濛年少成名,19岁已经写成了激情洋溢的《青春万岁》。而刘芯武却波澜不惊的做了15年中学教师,才发表了《班主任》。
从骨子里面,刘芯武崇拜天才,许多人说他个性十分温和,对生了病的爱人耐心,常常为她煎药,对编辑很尊敬,含笑眯缝着眼看着人,内向腼腆……
但他写的文章却很大,很有力量,他总是“敏锐觉察到社会脉动,而适时提出了振聋发聩的问题”,这是他蛰伏十数年弯道超车的法宝,也是他本来的天赋。
发现了吗?
他和余切是相似的,但余切没有那蛰伏的十五年,遇上了文学的好时代。
那原先是王濛给刘芯武的正面评价。但是,他正在全部的、彻底的被余切全包围式的超越。
第91章 《赞美余切》
王濛高兴道:“今年以来,余切已经成为最受欢迎的青年作家,也是大众最喜欢的青年作家!不论是上级还是其他观众,都很想要看到余切的身影。”
刘芯武问:“余切不是在蓉城吗?为什么不让他来参加,却要我们来参加?”
“因为余切赶不过来了,但大家不愿意错过他。”王濛直言道,“你看过这一次的节目单吗?男高音姜大为唱《问我们在想什么》,中央民族歌舞团管弦乐队来伴奏……会上的主持人有旁白……”
“旁白什么?”
王濛眉飞色舞:“旁白说,我们在想什么?我们在想前线的战士们,想那最可爱的人。我们在想什么?我们在想英雄胆气的青年,想他们的不懈奋斗。我们在想什么?我们在想全国的各族同胞,我们团结在一起。”
“这和余切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个英雄胆气的青年,说的就是余切。”王濛说的那样高兴,就好像几年前他守在刘芯武身边说,“我写过《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就是预想到,你就是我们文坛新来的‘年轻人’,你富有生机,又对人性格外的进行关注。”
而现在,他再次对人给出这样高的评价,但那个人不再是刘芯武。并且,他希望刘芯武来为下一个人赞美。
刘芯武还想表示出自己的见解:“王主编,你看过最近的大新闻吗?”
“什么新闻?余切击毙了敌人?”
“不是,是漂亮国的总统来我们这里访问,真是有许多故事啊……既不能损失了我们的得体,也不能怠慢了客人……”
“总统?那个演员嘛,他原先差点中枪哩——天啊,我才发现和余切是一模一样的。”王濛惊讶道,脸上有止不住的欣喜,仿佛这个巧合对他来讲是天大的惊喜。
但为什么又是余切?
为什么总是余切。
刘芯武的心中,有股燃烧着的愤懑,但说出来的却是文质彬彬:“其实我想写一篇批评稿,就是有关于他《大撒把》那篇小说的,我认为那篇小说不够真实,因为他没有留过洋,也没见过几个外国人……我觉得……”
“——他不懂,谁才能懂?”王濛没有察觉到什么,“如果一个燕大的学生在外国人最多的地方也不懂?只有外交官才能懂了。”
“但这种小说,是不是有点扭曲事实,损害了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
“我最讨厌上纲上线,小说就是小说,对它宽容一点,当时我对你是这样说的,现在我对其他人也这么说。”
王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以为然,而是拍了拍刘芯武的肩膀:
“大家都知道,你是个温和的人,做过多年班主任,心胸要宽广——余切现在已经开始成为我们文坛的门面,是光彩的一面,是全新的力量……”
“但是我认为……”
王濛却根本没有搭理他,而是继续道:
“新现实,军旅文学,拉美文学……”王濛说起来如数家珍,满是自豪,“哦,出道时还写过知青小说!余切是一个天才无疑了,而且有他的远大理想,大家都能看得到,你要批评他,你怎么样来批评他?”
“我们应当保护性的批评他,鼓励性的批评他……但这样的批评是要由更具地位的人来做的,我想你是不行的。大家都知道,你的批评水平不高嘛……”
王濛开了个玩笑。
“现在我来说,你来写,你要拿去修饰一番,到大会堂上讲——”
刘芯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笔在不受控制的移动:
“我们之前所面临的困难是失去了信任,大家并不知道什么还是可信的,北岛写《我不相信》讲,‘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没有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刘芯武所写下的字迹变成了打印出来的文字稿:
“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似乎重新拾起了信任,79年刘芯武在《人民文学》发表《我爱每一片绿叶》,说每人的个性都是一片绿叶,新的创作者开始思考个人的重要性……”
文字稿放在了“青年联欢会”的讲台上,为此,演讲者排练了许多次:
“82年,李存宝写下《高山下的花环》,他描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高大全的战士形象,甚至把更多的笔墨放在了战场之外,这样反传统的写法引来极大争议,但最终却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喜欢……”
在正式的演讲中,刘芯武正朗声诵读道:
“文艺理论家朱光浅教授写下《关于人性论、人道主义、人情味和共同美问题》,发表在《文艺研究》上,以春雷之势,指出人性就是‘人类自然本性’,它并非专门为文学创作所写出,但却启发了许多创作者,使得他们意识到,一个个具体的,日渐丰富化和高尚化的人性之美……”
刘芯武的眼睛离不开了,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们呼唤来了新一轮的创作者,他们冲破了原有的文艺创作禁区,或者说,他们根本是成长在没有禁区的第一代人,所以能创作出真正先进的文学作品,这其中最为代表的就是……就是……”
“——”当着六千多人的面前,刘芯武出神了,他呆呆的看着下面的内容,这些溢美之辞,正是他自己所写下来的。
原来,他早就明白了,只是不肯承认。
他的声音在喇叭背向的情况下,变得只有自己听到,十分安静,让他产生一种自己在自我对话的错觉,让他怀疑台下的六千多人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因为台下也是那么安静。
刘芯武试探着道:“余切……是的,无论是他在《十月》所倡导的新现实,还是目前更为出名的那一篇军旅文学,或者对西方流行的拉美文学创作思潮的追溯,都表现出明显不同于前人的思考。”
“他不是‘破土而出’,‘横空出世’,而是有明显的发展脉络。”
“他所在的一代人,将突破既有的束缚和羁绊,大胆开拓创新,引领文学潮流……”
台下当然听到了,怎么让刘芯武察觉到的?因为现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掌声,反过来盖住了音箱的声音,让刘芯武明白刚才说了很了不得的话!
那么多人在认可他的结论,人们脸上的神情激动,不论是歌舞团、管弦乐队、交响乐团这些燕京文艺界的精英,还是直接进行创作的文坛大腕们,他们为刘芯武的陈述之精彩而鼓掌,深深认可他的结论。
这是刘芯武今年以来读者反馈最好的一部作品,该作品简而言之可以叫《赞美余切》。
人们还在鼓掌,有的人站起来道:“你写的真好!真棒!”
“你为什么看的那么清楚?让我听的心潮澎湃!不愧也是个作家。”
这一刻,刘芯武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第92章 亲王
距离刘芯武在“青年联欢会”上的演讲,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五月上旬,和边境邻居的反击战于新的战线上进行对峙,有消息说邻居正在厉兵秣马,想要再发动一次大的战斗,但眼下的阵仗是相对平和的。
因此,一些边防部队得以退下来休整。泰国的亲王和军队领导阿铁来麻栗坡县访问,从上午一直进行到下午。
这个外国亲王检阅了当时进行作战的战士,称赞其“很好,很精神。”又在观察所里面,用40倍的大型望远镜仔细观察了老山主峰和松毛岭阵地,结果陷入到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他又要求知道作战的细节,听完之后还是保持沉默。
直到看到了双方在宣传上的物料,也即所谓的精神建设上,这个外国亲王终于破防了:
“坦率的说,论武器装备我们和你们不相上下,论兵力投人我们比你们还要大,论生活待遇我们比你们高一些,论作战的条件我们比你们要好一些。然而我们每次和越南人作战总是感到力不从心,胜负难以把握,就算偶有小胜,战果也不令人乐观。”
“我一直在想,和你们相比,差距到底在什么地方?”
答案很简单,因为“思想政治工作做不好”。
越南人不仅用中国人的战法,用中国人的武器,甚至说中国话,看中国小说,试图用中国文化作品来引诱中国军队倒戈,最后弄出了非常滑稽可笑的差错——被中国小说家本人开枪打死了。
大大的影响了越南那边的士气,简直是军心大乱。
所以,这个亲王把他的所见所闻如实告诉了国王,国王就告诉他,希望能够引入作家余切写的小说。
当时大陆小说在泰国没啥影响力,但是武侠小说为代表的通俗小说,在泰国尤其是华人社会是有影响力的……甚至已经到了武侠小说在港地连载期间,翻译者立刻将其翻译成泰文出版的程度。
如果武侠小说连载的太慢,泰国人就自己找些枪手来写“同人文”。
七十年代,有部叫《暹罗江湖》的小说,在泰国十分出名,用江湖来隐喻泰国的社会境况。泰国是全世界少有的国王有实权的现代国家,国王是三军统帅,并且拥有全国相当部分掌握了经济命脉的巨头公司股份。
现在的国王名字叫普密蓬·阿杜德,后世一般称他为拉玛九世,他个人在民间的威望比较高,早年在瑞士的洛桑大学留学,是个典型的开明派皇室。
他认为呢,年轻人之所以看武侠小说,不单单是因为小说好看,也因为郭靖这样有着家国情怀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和政府合作,但又在江湖中有着至高无上地位的角色成为年轻人心中的理想型。
泰国这个地方,王室和政府是两码事,年轻人可以对zz不感冒,但不能和王室作对。
你不能只在后方玩乐,打雌激素针扮人妖的时候才爱国,当了兵更要爱国,泰国人就得这么干。
所以呢,亲王这一思量,就说干脆把余切的已写过这几篇小说,还有将来的军旅方面小说,都翻译成泰语,拿去广播电视台放。日日放夜夜放,放到前线的年轻人也提高思想觉悟为止。
同时也鼓励泰国国内的创作者,写一些像样的小说来,不要光是写曼谷的繁华世界。我们泰国的其他地方,也是很美滴。
几篇小说而已,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快就找上余切本人。
当时从老山,者阴山、法卡林山等地汇演归来的文艺界人士们,在蓉城这边参加总政主持的表彰大会。
大家都提前一天到来,一见到余切就诉苦:“余切啊,我在者阴山/法卡林山/xx山……我每天看的都是你的消息啊!”
余切说:“我也没想到能闹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