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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67节

  刘芯武觉得这口吻相当奇怪,等他坐到椅子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王濛经常以老大的语气这么跟他说话。

  他妈的,占这些便宜,有什么用呢?

  刘芯武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僵了,今晚上都睡不着觉。

  对于作家的来访,交响乐团与有荣焉,特地在演奏前介绍了三人。

  刘芯武仔细听了掌声,其中余切传来的掌声尤其让他觉得刺耳,比他的大得多。

  这波他又听懂掌声了。

  说实在的,他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敏感。

  《梁祝》开始演奏:

  先是小提琴独奏,以悠扬的旋律奏出梁山伯与祝英台初见的情景,音符里面有青涩和喜悦,然后是弦乐群以深沉的和弦回应,似乎是这段感情将会有命运带来的沉重。

  而后是木管乐器以柔和的音色加入,他们的感情加深了;之后是铜管与打击乐,爱情进入到高潮,梁山伯和祝英台要飞蛾扑火……

  最后是逐渐柔和的旋律,这两个人化蝶了。

  余切垂着头,冥思苦想。

  王濛问余切是不是听明白了?

  余切说:“音乐明显是有故事性、层次性的。”

  王濛惊讶了,根据张守任的说法,余切一天都没有听过交响乐,但他却察觉出了其中的变化。高兴得拍余切的肩膀。

  刘芯武觉得呢,这和写小说是两码事。哪个不会听曲子?

  然后他就看到余切掏出笔记本,在那做记录。

  王濛问余切:“你在写什么?”

  余切简单讲了一下《和你在一起》的故事。这故事讲完的时候,刘芯武已经觉得情况不太妙了,然后余切还领悟到了新的东西:

  一种名为“意识流”的写法,作家王濛很擅长这个。

  就是说,在刘小春拉琴的过程中,伴随着拉琴的变化,他回想起了自己过去求学时候的艰难,而这些艰难同父亲刘成对它的无言支持相互插叙,就能起到一个使读者共情的过程——他们知道琴的声音代表人的人生。

  反过来讲,也是这样。读者知道刘小春的人生,他就明白了这个刘小春所拉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开头,发展,高潮,结尾,因为和刘小春的人生一一照应的嘛。

  余切解释道:“我读者确实听不到音乐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看了这种有关于刘小春学琴的插叙文字,他会反应过来,这个音乐是怎么个跌宕起伏,因为他们知道刘小春的学琴不容易……这种想象构成了他们对音乐的感觉。”

  我艹,天才啊!

  这尼玛是才听交响乐的人?

  我为什么要来这?

  刘芯武觉得自己人麻了。

  国音这场演奏进行的时候,在场的人都频繁的为国音交响乐团的乐手们鼓掌。余切却注意到,每当大家都鼓掌的时候,台上的乐手却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他等到散场之后,才去问负责演奏的小提琴手:“刚刚鼓掌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皱眉头?”

  小提琴手提到一个鼓掌方面的礼仪:“交响乐的乐章之间不要鼓掌。但是我们中国人听到演奏的太少,有时会把乐章之间的停顿误以为是整部作品演奏完毕,然后鼓起掌来……这就很让演奏者尴尬,并且破坏了演奏情绪。”

  余切问:“有没有观众没有鼓掌的情况?”

  “也有的,有的观众听得呆了,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鼓掌,害怕被人笑,就会一声不吭……这不代表他们不喜欢这个曲子。可能很喜欢,以至于一点儿也不敢破坏它。”

  于是,余切立刻又联想到小说结尾里面,刘小春父亲、工人、农民们的音乐水平,肯定不知道这小提琴演奏时该啥时候鼓掌,所以设计了一个静默无声的情节,让读者以为大家全都无感。

  似乎刘小春同志白费功夫了。

  好,实际上不是这个样子,余切在笔记上写:“在这个火车站内,有一个无知的几岁孩子忽然指着泪流满面的刘小春,指着这位青年演奏家的小提琴,说他拉的真好听……所有人便反应了过来,他们把双手都拍红了那样地鼓掌,刘小春的眼泪,顿时掉的更加厉害了。”

  这就是“鼓掌礼仪”的现学现用,工人、农民们不知道啥时候鼓掌,但他们想要表达支持——通过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引发这种感情。

  这是余切听了一场交响乐团音乐会的成果。而另外一场发生在央音的音乐会,终于让刘芯武感到绝望了。

  这场音乐会的主人公就是小说《和你在一起》的现实原型林耀基和胡坤。

  林耀基是央音著名的小提琴教授,而胡坤是国内青少年第一个在国外获得小提琴比赛奖项的人。林耀基在台底下和余切聊天,胡坤在台上作为这一次音乐会的小提琴手。

  央音这个学校的乐团,偏向于西乐团,所以这一次没有《梁祝》,而是原汁原味的西洋乐从头到尾。

  说实在话,余切听不懂,但不影响他写小说。

  既然原型都在身边了,自然要采访一下原型的人生故事。

  林耀基说:“我们中国人学西洋乐器,欠缺的不是技巧,而是文化。”

  “什么文化?”

  “我们解决了技术问题,但我们是一个中国人,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手和脑子来拉琴,而不是对西方人的全盘照收。”

  接着,演奏结束后,胡坤下来了,被问了同样的问题,胡坤说:

  “余切老师,我不是因为模仿名家的技巧,才获得奖项的,在这其中,我掺了很多个人的情感。”

  两个人说的都是十分普通的话,这种强调了艺术需要坚持自我,中体西用的套话任何一个人都能这么说。

第112章 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这

  但余切却有不同的创作。

  王濛喜欢柴可夫斯基,而林耀基和他一系的弟子全是走的柴可夫斯基路线的演奏路子。王濛忍不住也参与到这个改编结局的游戏当中来。

  “我们三个一起来写个条子,抽出来一起看,看看我们怎么安排小说原型的想法。”

  “大家说好不好?”

  “好!!”

  央音的林耀基和小提琴手胡坤正在这,他俩饶有兴趣,想知道燕京来的几位作家,如何给他们的艺术人生定调。不仅如此,整个央音的交响乐团也没有散场,许多的教授、学生和音乐家注意到了这边。

  他们都想知道,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安排。

  在中国写西洋乐元素的人是如此之少,而有可能把这些写出名堂的,就更加少见。

  1976年12月,世界级指挥家小泽征尔来到燕京、沪市,进行了为期一周的访问,他的到来刮起了属于交响乐团的旋风,许多人回忆“指挥系的学生们,再也不愿意呆板的挥动指挥棒,而情不自禁的模仿起小泽征尔……”

  “很多民乐系的学生,打报告要转系,学习钢琴、小提琴、大提琴……什么也好,只要是有关于交响乐的。”

  四年后,中国即诞生了第一个获得国际大赛名次的小提琴手,至于钢琴家则更为靠前。中国人正在接触交响乐,并热情洋溢的,把这一门西方的艺术,用东方的风采诠释出来。

  确实,在中国大地上,占绝大多数的工人、农民们还未曾听过一场交响乐,他们一辈子不会接触到这一门代价昂贵的艺术,但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欣赏过吗?

  当然不是了。

  每晚七点准时响起的《联播》片头曲,中国老百姓几乎耳熟能详,虽然只有短短16秒,却成就了一个不可复制的经典。

  它正是由国家级交响乐团来演奏的。此后的数十年,一直到未来,几代人将会听到这同一段音乐。它绝对是中国记忆的一部分。

  答案一个个被抛出来:

  刘芯武的想法是,主角应该在小提琴上有自己的磕碰过的缺角,所谓伤痕,他用这把烂琴拉出有瑕疵的音乐,但他坚持要拉。

  王濛的想法是,主角拉琴的时候呢,那几分钟内不断的插叙过去发生的事情,密度十分大,就跟王濛以前写的小说《春之声》一样一一读者通过主角这种“自我回忆”来明白故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余切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所以他的想法是,既然有了孩子、工人、农民和小提琴手,故事又发生在火车站这个环境中,不如再加一个火车头的轰鸣声,新的列车到站,即将要出发了——这个火车头是国内吸取了国外技术,第一台自行设计、自行制造的电力机车。

  东方红一号。

  王濛说:“你为什么要写个火车头东方红一号?”

  余切说:“研究这个火车头,经历了十多年的时间,大量的实验,凝聚无数人的心血……恰似刘小春学琴的历史一样,它起初源于国外,但最终他的琴是拉给工人、农民去听的,而火车头也要载着这些人,去到新的时代去。”

  到新的时代去?

  好,好一个东方红一号!

  央音的林耀基和小提琴手胡坤正在这,他们的胸膛中涌起了一股意想不到的震撼,被这样的奇思妙想所折服了。

  火车头和小提琴还有关系呢!

  “去,去找那个余老师。”林耀基教授推着他的弟子。

  胡坤小跑着到余切面前,伸出手:“余老师,你把这个人写的太高了,太好了……我哪里配得上?”

  胡坤简直要流泪!

  整个央音的大礼堂,众人静静的看着余切,而后忽然鼓起了掌声,这很少见,在台上演奏的乐手们却给听众来鼓掌;但这也不奇怪,因为余切为他们写出了一篇好文章。

  《拉美现实主义》那篇研究稿投的《外国文学研究》,而该杂志的主编是徐驰,徐驰正是写出了《哥德巴赫猜想》的作者,如果没有这个人,陈景润这位数学家绝不会受到如此大的欢迎!

  有这篇文章之前,个性孤僻的陈景润连数学圈内也不大知名;有这篇文章之后,十亿人知道了他的名字,无数信件朝陈景润的住处飞来,连孤僻都变成了一种高尚的美德!

  “这难道是一部新的《哥德巴赫猜想》?”虽然小说并不是报告文学,但在场许多人却不得不想到了这篇文章。

  王濛兴奋道:“不愧是你的作品,还是你写出来最有向上的积极性。我们说,作者的故事安排往往反映了这个人本来的思想,‘新现实’是文坛的一种新类别,而你是新来的作家,真是带来了一股新的风气。”

  他问刘芯武:“你怎么认为呢?”

  刘芯武却傻掉了,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所撰写的结局,是主角个人的升华,而余切所写的,却是把“刘小春”这个小提琴手,当成了许多人的影子——他们学习西方的技术,然后把这些东西带给乡土大地,回馈给了自己的同胞和父母。

  是改革文学吗?

  刘小春是古老大地形象的“具体化”?这个人正在朝未来飞奔而去。

  还是意识流文学?

  因为余切同样夹杂了许多回忆方面的插叙。

  或者,是伤痕文?

  不,这真的不是了。在刘小春的学琴路上,固然有时代留下的“伤痕”,他见识到了巨大的差异,对他人性的折磨,但许多人给了他帮助,刘小春没有被打倒,他选择了要为什么人演奏音乐。

  这不是任何一种文学,这是余切写的文学。

  此时,刘芯武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并不是《和你在一起》的结局安排不好,而是太好,显得他自己写的太不好,这么直观的对比下,他简直压力大到想要呕吐。

  文章的好坏,还有什么比得上读者的回馈来的直接?

  林耀基教授高声道:“今天来了几位作家同志,我原先以为是很普通的一天,因为我们每一次演奏,都要碰到各界的优秀同志来观看,王濛就是我们的老朋友,经常看到他在底下……但是写到我们心坎里面的,讲了我们心里话的很少有。”

  王濛摸着后脑勺吐槽:“我也写过音乐方面的好小说……”

  “——我个人提议,为他们三个人鼓掌。他们用他们的艺术,超越和诠释了我们的艺术。今天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文字之美,和它其中的精妙安排……不亚于我们的交响乐,但却是一个人来演奏和指挥的。”

  胡坤呢?他激动的拿下自己的小提琴,想要专门给余切演奏一曲,他刚刚把小提琴夹在自己前胸上,其他乐手也回到台上,演奏起了这个《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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