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74节
记者介绍余切对核武器的批评。这个中年人就激动起来了:“余切敢批评美国?我愿意看他写的东西。”
第122章 余旋风来了(六)
又选取了一个家庭主妇,她什么也没有买,就是在书店门口晃荡,也被记者拉来采访了。
“你知道中国作家余切吗?”
答案还是不认识。
“你知道中国作家鲁迅吗?”
“鲁迅是谁?”
得!
这完全是不看文学的人。
对这种人,记者也有办法,他们拿出了余切在豪德寺扫墓的照片:在这张照片里面,余切身穿黑色西服,神色肃穆的面对墓碑鞠躬。
看上去就像是大家族唯一剩下来的富贵长子。
家庭主妇大吃一惊:“原来这就是余切?如果作家们能多出一些这样的人,他们的书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中国旋风”正在越刮越烈。在刻意的引导下,作家团来访的期间,几乎事无巨细都能得到报道,几乎每天都有人请他们吃饭,出入全都是日本的名胜景点,不同领域的上流人士每天作陪,极度热情的照顾让人乐不思蜀。
余切有点明白“留学生文学”是怎么出来的了,这种待遇下,你描写的外国当然是人间天堂了。
但这是常态吗?
“余切?你说两国之间能成为朋友吗?”
外联的陈希儒问了余切这个问题,陈希儒既是沪市外联的,也是这一次的翻译。
作家们离开酒店需要两两凑对,余切和陈希儒是一对。
这个人是巴老的铁粉,他拿到了一张巴老签名的名片,说要把这个当传家宝来对待。
“你怎么不回答我?两国之间能成为朋友吗?”
余切说:“我们当然会成为朋友。”余切没有给陈希儒说实话。
李小林,《收获》杂志的主编,巴老的亲女儿,她问余切:“你受到了这么热切的欢迎,你喜欢日本吗?你以后会成为旅日作家吗?”
余切:“我恐怕还是以写国内的文学为主,适当写一些国外的作品。”
李小林纳闷了:“难道你觉得我们两个国家之间,不会成为朋友吗?你还没有感受到日本朋友的热情吗?他们多喜欢你啊!”
余切说:“我们当然会成为朋友,但朋友之间也不会一直好下去。”这也不是余切的想法。
终于,他被巴老介绍和一些日本书商见面,为了沟通余切小说的出版事宜,而这些沟通很成功,日本人给余切拿到了本国有名气的作者才能有的条件。
大部分的日本新人作者,甚至不能和余切相比。他们要经历打响名气,苦熬多年的过程,有的穷苦日本作家不得不自费出版自己的文稿,希望能受到读者的赏识,然后陷入到经济上的困顿,被出版商拿捏。
大家一起喝着清酒,一起跳着舞,一起唱着歌,谈论起两国之间那些影响了历史的大文豪。
“我们曾经靠的这么近,我们简直是兄弟,不会再有分别。”日本人说。
余切确实相信,他们之中一定有人是真心的。
席间,有一些的年轻日本女性,给诸位服务,她们每一次上菜、端酒都要跪下来;余切和巴老是最为重要的客人,因此居酒屋请来了七十多岁的女主人,这个在中国可以颐养天年的奶奶级人物,朝余切跪下来,伏着身体送上酒水。
余切接过来喝了,笑容自若,当时并没有什么扫兴的举动。
结束掉这场宴席,巴老也很高兴,他问到了同样的问题:“余切,你觉得我们之间能做朋友吗?”
“恐怕不能。”余切这次说了实话。
“为什么呢?”巴老并不奇怪。
“我看到日本人尊卑有序,对强者十分恭敬,对弱者却呼来喝去——他们连自己的同胞都不能完全的热爱,又怎么会热爱异国他乡的我们?”
巴老点点头:“是的,你很清醒。我们个人之间的关系,很难代替民族之间的关系。”
这并不是孤例。
不久后,作家们又在媒体的见证下,见到了藤野严九郎教授的后人——藤野教授正是当初照顾鲁迅的日本教授,鲁迅怀念他,珍重他,特地写了一篇文章《藤野先生》。
访问藤野后人是来日作秀的标准流程:不论是政治家还是作家,都要走上这么一遭。
藤野和鲁迅之间的关系,已经成为两国友好的缩影。
但作家们发觉,藤野先生的后人并不懂文学,也不知道中国文化。
而其实鲁迅本人虽然写了怀念藤野的文章,他自己却极为清醒。在谈论到中日关系时,鲁迅曾经写文章“没有力量的均衡就没有真的亲善”。
当然是这样,没有分出胜负,哪里有真正的稳定关系。
翻译陈希儒觉得不太对劲,问余切:“这个藤野的后人,居然对中国啥也不知道,完全是个吉祥物,你觉得咱们能这么好下去吗?”
余切没正面回答他,而是说:“你看看,我们连友好交流协会,也分了个‘日中友好’和‘中日友好’,日本人把他们排在前面,我们当然把我们排在前面……”
陈希儒就懂了:“唉,好一阵子,就好一阵子吧。总比过去打起来好。”
NHK的国谷裕子邀请余切去她组织的私宴,在这场宴席上,许多当时节目的人都来了,一些对中国文学有兴趣,和感到“仰慕”的日本年轻人也在场。
余切带上陈希儒这个也会日语的跟班,两个人在新宿区出横丁吃高端日料。
出横丁是众多居酒屋的所在地,而新宿是全东京最繁华的区域之一。日本上班族们在这寻欢作乐,他们正处于有史以来经济最好的阶段,整个国家蒸蒸日上。
这也是两国差距最大的阶段,有多大呢?
爱国诗人蒋正函在京都访问之后,他印象最深的是京都的高端日料店美浓吉,因此写了一首诗过去:“天上无月也无星/人间却星光灿烂/一条移动的银河/浮游着发光的鱼群……”
“不喝酒也醉了/醉在天上/醉在梦里/醉在空中。”
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
此后,他又写了《银座》、《丸之内旅社的布谷鸟》等作品。
在这场只有年轻人的宴席上,余切毫不意外的成为了明星。
他既会日语,又能创作文学,简直是精英中的精英。而且,他作为很少出国的中国人,却几乎没有对任何事情——跑车、果味酒精饮料和霓虹灯而大惊小怪。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朝众人微笑祝酒的时候,大家都对格外高大的他感到恍神,灯光下的他甚至令人自惭形秽: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中国人。
陈希儒在上厕所的时候,悄悄的拉过余切的衣角说:“余切,你为我们中国人涨了大脸!”
第123章 NHK女主播倒追余切?
“为什么涨了大脸?”
陈希儒伸手指着窗外的新宿三井大厦,其高度为225米,五十五层,十年前落成。这座建筑现在是亚洲第一高楼,是一幢外墙全部使用大面积玻璃幕墙的超高层大厦。
当它矗立在面前的时候,对人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了燕京刚修好的长城饭店。
陈希儒就这么指着三井大厦,对余切诚恳道:“我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办法到这,更不要说被请客来吃饭,在这个一顿饭吃掉我们几年工资的地方。”
这次反而轮到余切来讲:“我们只是来文学交流的,和物质的关系不大。”
但陈希儒说:“你看看这些?亚洲第一高楼!你再看看那些?音乐会演艺厅和美术馆!我们却有一样东西——文学!却比别人强……这也许不一定,但最起码在这个东西上,有这样某一个人比其他所有人强,你说是不是值得我来骄傲?”
余切拍了拍陈希儒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了。“老兄啊!”
“——余桑,这个给您。”
国谷裕子送给了余切一盒巧克力。周边的人立刻起哄,因为在日本,巧克力往往是追求的意思。国谷裕子比余切大五岁,年纪差别不大,这个女主播原先在港地做过记者,会一些中文口语,而且喜好文学。
历史上,她的书《我是女主播》在国内出版过。
国谷裕子说:“这是一个道歉的巧克力,为我武断的和你进行争论,常常质疑你的观点而道歉!其实你说话不久之后,我就知道你有道理。只是我们作为一档需要收视率的节目,我们需要收视率!你是中国来的人,你恐怕不知道我们日本人的坏心思。”
“我们日本人,也有很多不得已。”
余切回去后,把巧克力当场拆开,给所有来访问的人分了。
再之后,国谷裕子通过陈希儒得知中国这边的作家们,许多人都在采购洗衣机、冰箱,彩电……有的人还会去买二手大衣,在当时消费主义异常旺盛的日本,当季大衣、风衣等能卖到上百美金,而二手大衣却能便宜到一美金以下。
因为在彼时的日本,消费十分奢靡,他们过时的了衣物就直接扔了,变得一文不值。
国谷裕子给余切送来了一套日本本土奢侈品牌风衣,快递上门。
陈希儒逛商店回来,大吃一惊说“这一套衣服七百多美元,她送了个了不得的衣服。”
余切马上拒绝了这个礼物。
于是,国谷裕子又送了一条皮带,这次她本人亲自来送上门,而且说这皮带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几条皮带之一:“找不到更便宜的了。”
一定要余切收了礼物才肯离开。
然后,国谷裕子硬要了一本余切签名过的《朝花夕拾》走了。
国谷裕子和余切约定:“中国作家团每两三年来一次日本,当你再一次来的时候,请和我们电视台,我的节目合作吧。”
陈希儒在那分析说:“《朝花夕拾》鲁迅先生的作品,他在日本是最受捧的!还活着的时候,已经很出名了,这个日本女主播,觉得你能成为下一个这样的人,她是在投资。”
而《收获》杂志的主编李小林,她以女人的直觉来推测,“她没那么多想法,就是对你有好感,还拿了节目来当挡箭牌,她故意不说明,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状态。”
陈希儒问为什么?
李小林说:“万一余切以后在日本出了更大的名气,就算他是另外一个国家的,不也很光荣吗?这个国谷裕子本来就没什么国家概念,她在美国是美国人,在日本是日本人。”
这一条皮带背后的故事传来传去,竟然变成了“NHK女主播上门倒追余切”……最后惊动了巴老。他常常接受各国、各地媒体采访,有个“旅行家”的外号。
巴老见过世面,他认为“只是预防性的交好你,毕竟,她首先是一个媒体工作者,而你是有价值的。”
但他也说:“被日本的女性示好太少见了……大家真的很羡慕你,因为在我们国与国的个人交往中,这种异性交往关系最能体现差距。”
“譬如我们总认为一个法国人是懂得情趣的,一个美国人是有钱的,一个日本人是知书达理的……他们都有这些国家文化赋予给他们个人的‘美德’。”
“显然暂时来看,大家觉得被日本女性示好还是一个荣幸的事情。”
余切问他:“巴老,你怎么看待爱情?”
巴老说:“作家们风流的居多,但我不是这种人。我老婆是我一个读者,很漂亮。我们结婚之后恩爱不离,但是前些年,她过世了……你既然老是受人喜欢,就更要守住自己的本心。最起码你要负起责任来。”
“我当然是负责的人。”
余切知道这事儿,巴老是作家中少有的纯爱战士,老婆死之后,写了许多怀念老婆的文章,并且再也没有结过婚。有野史说他把老婆的骨灰放在床头——可能实在是太爱了吧。
这段小插曲,成为访问团难以忘记的一段轶事,许多人都写到了自己的回忆文章里面。
陈希儒在自己的回忆文章《纪念东京笔会》中写:“在我们中国,写小说只和作者的小说有关系,大家拿着基本工资,彼此间没有太大差别,全靠作品来说话……但是在这些发达国家,作家像电影明星一样,于是一点点的差别,就变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