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593节
一把抓摄过来,院子东南角,1/4个院落的地砖上,浅淡的青白色气息应手而起,被沈乐拍进模型。
再用灵力视角看去,绝大部分地砖都已经干干净净,只有五六块地砖上,仍然萦绕着半青半白,浮沉不定,如同磷火的气息。
如果把之前红外成像仪拍的照片拿出来对比,这些地砖,都是缠枝莲花纹的中心点,支撑起了一片片纹样的核心:
“这几块怎么了?不会是用含有人骨的黏土烧的吧?不应该啊,它们都是石头凿的,不是黏土砖,没道理含有骨头……”
沈乐蹲到一块地砖边上,拎着X射线衍射仪,来回扫描。嗯,检测出极少量的磷灰石成分,但是并没有找到骨片……
不管了,先把它们挑出来吧。沈乐摸出一根粉笔,在上面挨个儿做记号,再奋力抓摄上面的气息,拍进模型当中。
等到师弟师妹们过来挖井,顺便给他们下任务:
“来,这几块我标记出来的砖石,全部挖出来,重新检测一下——我总觉得,它们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沈乐只管画标记,师弟师妹们撬石砖、封装、打包运走、用各种各样的法子检测,只差连碳14都用上了。
最后,还是导师出手,才找到了这些砖石的不同之处:
“这几块石砖的缝隙里,含有不一样的东西。你看,它们的孔隙里面,积累了大量的香灰,焦油,可能,之前是垫在香炉底下:
香灰、焦油下面,还覆盖了一层物质,我们猜测是血液。因为被焦油封住了,所以没有变质,还能测到一些。
也许,这几块砖头,是古宅毁掉之后留下的,被用在重建当中,做个纪念?”
沈乐估计,答案也就是如此了。这也就可以理解了,为什么这几块砖头,上面积累了这么强的气息:
它们,应该是经历了这座祠堂的覆灭,里面所有人被杀光,祠堂荒废,可能还被别人占据。
百年之后,山河光复,它又回到原主人手里,再重新建造起来的历程吧?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眼前的石砖,心情沉重。想了好一会儿,又转向师弟师妹们:
“关于井底下的骨头,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都是人骨!”黄师妹抢着回答:
“我们送去检测过了,几片大的,法医一看就说,肯定是人骨。一些细小的碎片,他们切片放到显微镜底下,观察组织结构,也说确实是人骨!”
“那么……”
“是男是女,到底有几个人,那就不知道了。”黄师妹黯然摇头:
“毕竟年代太远了,骨头也太久了。没有标志性的骨头,比如骨盆什么的,不太好判断。
我们把这些骨头送去别的实验室,希望有经验的考古学老师能给结论,不过,他们说希望不大……”
沈乐无奈摇头。看着这些师弟师妹们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只好开口安慰:
“没事儿,我们把井重新砌好,别的就交给我。至少,修好的房子,我肯定不会再让它闹了!”
师弟师妹们小声欢呼。沈乐看着他们按照扫描仪给出的图像,把整口古井原样恢复,连井壁砖石都送回原位,立刻把他们赶了出去。
自己在井边盘膝端坐,从太阳当顶,一直坐到月上中天:
“如果你还记得你过去的主人,如果你还记得你过去的经历,那么,就告诉我吧……”
一边对着古井低低细语,一边默然凝聚周围的力量。大地的力量,润物无声,加固所有的砖石,加固所有的石础;
水的力量,呼唤附近的地下水,一点一点凝聚过来,一点一点从井底升起。
最后,当月光照入井底,寒雾再一次从井中升起,沈乐面前,终于换了天地:
还是刺桐市。
还是祠堂。
然而,整个祠堂里人流涌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慌神色。一个中年男子长袍飞扬,衣袖都挽到了手肘上方,不停招呼:
“快点!快点快点!把这个箱子抬走!”
“蠢材!轻点儿!这个青铜簋是唐代传下来的!在祖宗面前供了几百年!”
“先祖保佑……先祖保佑……”
两个少年和他一模一样,也是身穿长衫,头戴纱冠,一副读书人模样。
然而长衫下摆直接撩到腰间,一角压进腰带里面,袖子卷起,站在梯子上干活:
“老祖宗,不孝子孙,不得不惊动灵位,望您恕罪……请您保佑我黄氏……”
一边念叨,一边从搁板最高处请下祖宗画像,小心卷好,往下传递。
祠堂左右两间,也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群,打包神位的打包神位,打包族谱的打包族谱,打包祭器的打包祭器……
这是要逃难?
沈乐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看到的就是这种兵荒马乱的模样。
转到后门口,对着女祠的后门已经敞开,川流不息的人群扛着箱子,挑着担子,顺着夹道往后走。
一路走到女祠门口,早有一列车队等在那里,车夫接过箱子,快速捆扎上车,装满一辆车,一甩长鞭,赶了就走。
等等,祠堂里的东西要装了走,人呢?
人呢?!
女祠前后大门全部紧闭,仿佛无人。沈乐贴在门上听了听,感觉自己听到了哭声,也可能听到了小小的惊呼?
他纵身一跃,跳到女祠屋顶上,沿着屋脊向前走了几步,低头俯瞰。
果然,一群妇人女子瑟瑟发抖,聚成一团。有的在快速换上破旧布衣,有的把衣裙束紧,有的在往脸上抹灶灰,有的在往裙带上拴裙刀;
还有的……
还有的……
沈乐转过正厅,往楼上走去。记忆中的脚步落地无声,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楼上的小房间里,几个老妇安定地整理着衣裙,互相梳好发髻,并没有要扮丑、或者要扮贫穷的意思;
但是,沈乐看到她们居住的房间,房梁上已经悬起了长长的布带……
已经,危险到这种程度了吗?
沈乐不忍地闭了一下眼睛,想要向她们伸出手去,却又颓然垂落。他转了一圈,纵身跳出,在祠堂外围慢慢走动:
古宅的记忆送他落在这里,肯定不是白送的。它想让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呢?
那个叫珊珊的姑娘,还有阿瑛,他们在哪里?
在这祠堂附近吗?
刚才在女祠里转了一圈,他没有看见珊珊……
沈乐绕着祠堂走了一圈,又向外走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人。
街上一片兵荒马乱,乘着车的,赶着驴车的,背着包袱步行的,扶老携幼的人群络绎不绝。
沈乐侧耳倾听,在那些奇怪的当地方言当中,勉强辨认出小声的抱怨:
“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不是说守得住的吗?”
“听说是蒲家叛了……开城献降,引了鞑子兵进来……”
“嘘……你不要命了!这时候说什么鞑子!给他们听到,当头就是一刀!”
“唉,都是那位张大人,非要收蒲家的船,去和鞑子兵开战……谁家好好的船被收走,没点怨气啊?”
“有怨气也不能叛国啊!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初就不该让他们留在这里!还让他们做官,还让他们管市舶司!”
“希望他们不要对百姓下手吧……”
“那些宗室逃得倒是最快,已经上船跑掉了,只剩下满城百姓……”
沈乐怔怔地站着。他已经想起来了,当前他置身的历史,到底是哪一段:
蒲寿庚叛宋降元。当时,蒲家联合元军,对刺桐市的宋朝势力进行清洗,城里的宗室,好像是被屠杀殆尽……
不好!
那个阿瑛,好像就是宗室中人!记得元宵夜宴,他为珊珊赢取花灯的时候,清风楼头有人夸奖他,说是龙子凤孙来的!
沈乐整个人一凛。他向外冲了几步,想要去找到这对小儿女,叫他们快走,却又瞬间停了下来:
且不说这儿只是一段记忆,这里的人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他也影响不了任何东西,就算他能干预,他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在哪儿!
好像……上次他们见面,是在祠堂后门不远处,这一次呢?
能不能在原处找到他们?
沈乐左右张望着,努力搜寻记忆中的所在,一边找地方,一边找人。
周围每个街角都有点像,每个街角又都不太像,他找了半天都一无所获。转过一个街角,忽然顿住:
匆忙的人流当中,一对少年男女在拉拉扯扯,不正是珊珊和阿瑛?
“你跟我走!快跟我走!”珊珊已经换下了绫罗绸缎,一身粗布衣服,头发梳成男人的发髻,用一块粗布包裹;
她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汗水,一道一道流下来,冲花了脸上涂抹的灰尘。她拽着阿瑛,声音低而急促:
“我们家马上就要出城了!趁着鞑子兵还没有到,我们有一条路可以逃走,逃出去,就不怕了!
听他们说,鞑子兵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大宋宗室,你不跟我走,你会死的!”
“珊珊,你自己走吧。”任凭她怎么拉拽,阿瑛都站着一动不动,只是从发间取下一根金簪,轻轻插进珊珊的发髻:
“我总是大宋宗室,龙子凤孙,我总要为江山出一份力……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的伯父,我的堂兄,都已经出战了,我不能逃!”
“可是……”
“乖,跟你的家人走。”阿瑛仔细地调整好了金簪的位置,解下珊珊发髻上的粗布,把簪头包裹进去:
“如果这一仗还能打赢,或者,如果我还能活下来,我再来找你。如果我没法活下来……忘了我,再觅良人吧……”
他把珊珊往墙边一推,扭头就跑。珊珊拎着裙子跟在后面飞奔,跑了两条街,扑通一声,绊倒在地。
她摔在地上,又拼命爬了起来,再跑出两步,只觉得脚踝、双膝剧痛。只能扶住墙边,大声呼喊:
“我等你!我在祠堂等你!你不回来,我不走!!!活,我等着你,死,我等着你!”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珊珊静立了好一会儿,才手扶墙根,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去。
沈乐身不由己地跟着她走,走到祠堂附近,被人一把拉住:
“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家里人都上路了,留我看着,等你一来就带你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