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05节
普钙中除了过磷酸钙之外,还包括了硫酸钙,因此有效磷成分较低,一般在12-20%之间,属于低浓度磷肥。重钙的有效磷一般是42-50%,属于高浓度磷肥。
磷铵也是高浓度磷肥,磷酸一铵的有效磷是60%,磷酸二铵是46%,高于重钙。
高浓度肥当然要优于低浓度肥,但磷肥的选择并不只有有效磷浓度这一个指标,还要考虑其他因素。
普钙作为一种低浓度磷肥,进入新世纪之后仍然占据着磷肥的半壁江山,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其中含有大量的硫酸钙,非常适合于南方的缺硫土壤。人们一般说起肥料,都是指氮磷钾三种元素,其实硫、镁等元素对于植物也是必不可少的。对于缺硫缺镁的土壤,普钙和钙镁磷肥就是非常好的选择。
另外一个选择因素,就是土壤的酸碱度。重钙是偏酸性的,适用于碱性土壤。磷酸二铵是偏碱性的,适用于酸性土壤。磷酸一铵属于弱酸性,对土壤的适用性比较强。
严格地说,各种磷肥都有其适用的场合,不能简单地说哪种磷肥更好。但高凡知道,从市场的接受程度来说,磷铵是优于重钙的。
这中间的原因有很多。一是磷铵属于氨磷复合肥料,补磷的同时也补了氮。其次就是磷铵的土壤适用性高于重钙,尤其是对于南方酸性土壤地区而言,施用重钙必须同时搭配石灰以调节酸碱度,增加了农民的负担。
第三则是一个有些无语的原因,那就是国内的重钙生产技术相对滞后,80年代从国外进口的高浓度磷肥主要是磷铵,许多农民形成了使用习惯,对重钙难免有些抵触情绪。
樊家湾项目最初提交的计划也是生产磷铵,这一点高凡是听胡冬明说起过的。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却改成了重钙。高凡是直到登上前往穆阳的火车,才听吴哲夫说起此事,心里难免有些诧异。
吴哲夫在向高凡说起此事时,是带着一些不满情绪的。他表示自己作为化工部的代表,不宜向穆阳省提出这个问题,希望高凡能够以一个民间的身份,向穆阳省的官员“说说”这件事。
“说说”是什么意思,吴哲夫没有解释。从法国引进的价值好几千万美元的重钙生产装置都已经落成了,高凡自然没有本事凭着三寸之舌让穆阳改成磷铵装置。但是,“说说”总是可以的吧?
听到高凡的问题,胡冬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说道:“最初的计划的确是50万吨的磷铵,穆阳各市县的农资公司卖的都是美国进口的磷铵,领导自然也知道磷铵是个好东西。
“可是临到做项目设计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情况,那就是林集这个地方没有大型合成氨企业,要从其他地方调合成氨过来不现实,自己建一套大型合成氨装置又要增加一两个亿的投资。”
“于是你们就决定改成重钙了?”
“不是我们改的,是……”
胡冬明用手向上指了一下,意思自然是说这是上头领导的意图。
“你没有跟领导说过磷铵和重钙的区别吗?老胡,你别告诉我说你不懂这个。”
“那时候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科员,哪有我说话的地方?就算是现在,我当了个处长,说出去也算个干部吧,涉及到这种规模的项目,同时只有坐在下面听的资格。领导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敢提什么意见。”
“你真给北大丢人。”
“你倒是不丢人,要不你去找我们计委大主任说说这事?”
“关我屁事。”高凡爆了个粗口,又说道,“你说不上话,总有能说得上话的人懂得这些吧?我就不信你们省确定这个项目的时候找的全是一帮外行。”
胡冬明叹道:“这种事谁说得清楚。我后来听说,在会上的确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认为重钙的市场局限性比较大,我们一下子上了62万吨的规模,万一消化不了就成问题了。
“这时候就有领导说,他在东北农场任职的时候,农场里使用的就是从苏联进口的重钙,用得好好的。
“穆阳的农民目前没有使用重钙的习惯,农技部门加大一点宣传,再搞搞推广,相信农民是会接受重钙的。穆阳也有一部分地区是碱性土壤,用重钙完全没问题。”
“然后呢?”
“然后大家就不吭声了呀。”
“……”
高凡默然无语,这种事的确是没办法的。
可以想象,在当时的那个会场上,并不是没有人知道这位领导的想法存在问题,意识到这一点的人甚至可能并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同级别的官员,是完全有资格和他商榷的。
但是,生产重钙还是磷铵,关自己鸟事呢?下头的同志说了,这两种肥料都不错,各有适用范围,不能绝对地说谁优谁劣,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出头力挺重钙,你如果反对,就是不给对方面子,是要得罪人的。
为了一个项目选择哪种技术的小问题,去得罪同僚,犯得着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即便是吴哲夫,看出了这个问题,不也说不方便干涉吗,还要请高凡这个局外人去“说说”。
这里也不是说政府决策中就没有纠错机制。如果持错误观点的那方态度不是那么强硬,只是提出一个设想,其他人是可以很委婉地予以反驳的,对方一般也能及时地悟出自己的错误,从而放弃这个主张。
胡冬明说的情形,应当是那位领导过于刚愎自用了,话说得太满,没给别人留下余地。大家不方便反驳,于是一个决策就稀里糊涂地通过了。
也是,区区23个亿而已,犯得着这样计较吗?
第486章 万一你有什么金点子
“老六,你是呆在象牙塔里,不接地气。你不知道基层干点事情有多难。”
胡冬明拍着高凡的肩膀,感慨地说道。
“我才是基层好吧。”高凡没好气地呛道,“我就是个民营小企业主,见着你们这些处长都是要点头哈腰的。我每天睁开眼就要琢磨着上哪弄个百八十万的用来填公司里的各项开支,你胡处长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到月底国家给你的工资一分钱都不会少。”
“你算个屁的民营小企业主。谁不知道,你打着产学研一体的旗号,天天泡在校园里骗天真无邪的小师妹。我就纳闷了,正经读书的那会,你一年都难得回一趟学校。现在毕业了,倒是天天往校园里扎,你说你变态不变态。”
“你才变态呢!你一回穆阳就和中学时候的青梅竹马领了证。中学那会,你还是未成年人吧,嫂子也还是无知少女吧,你怎么就下得去手?”
“你还说我,你在北大始乱终弃的事情怎么不拿出来说说?”
“我呸,我啥时候乱过了?咦,你不说我还忘了,夏诗慧回来了。她参加了国家的一个保密项目,刚刚结束,现在到地矿部的研究院工作去了,现在的职务也是副处了。”
“禽兽啊!我一说始乱终弃,你就想到夏同学了,你还说你当初没乱过?”
“我和她真的只是工作关系。……对啊,我还真有工作要找她,见了她太激动,把这事给忘了。”
“啥事?”
“保密。”
“呸!老六,我可警告你,你对林师妹得负责任,别三心二意的。”
“放心吧,我的节操你还不知道?”高凡道,见胡冬明还有继续歪楼的意思,他赶紧拦住,说道,“说正事呢,你对重钙的市场前景怎么看?”
胡冬明摇摇头:“不好说。不过这事和我已经没关系了,我是负责为这个项目筹钱的,现在项目已经竣工了,后面的事情就和我没关系了。这次竣工典礼上,省国资局会宣布成立樊磷化工集团公司的决定,后续的经营就由樊磷公司去操心了。”
“化工部那边,对这个项目的前景很担忧。”高凡道。
这其实就是吴哲夫让他给穆阳省递的话,他相信胡冬明是能够把这话传到上面去的。
胡冬明收起了调笑的表情,说道:“这种事,也就是事在人为吧。其实,这两年我们已经意识到重钙的市场可能不如磷铵要好了,但项目已经在建了,肯定没法改。
“计委那边开过几次研讨会,找农资部门的人去商讨如何销售重钙的问题,也提出了一些方案。
“对了,老六,你是个经营高手,在这方面应当也有一些想法吧?是不是可以说说,我回头向计委那边建议一下。”
高凡道:“想法嘛,我也不瞒你,的确是想了几条,不太成熟。主要是吴司长向我问起来,我也不便驳他的面子。”
“你就好意思驳我的面子?”
“吴司长是真心替你们担忧,你反正已经靠这个项目混到了一个处长,未来项目的死活与你无关,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面子?”
“万一你有什么金点子,能够让我们省里的领导叹为观止,我作为贡献点子的人,也能捞一份功劳。我现在仅仅是个处长而已,我还想继续进步呢。”
“老胡,你是真的一点都没变,在宿舍那会就已经表现出你的官迷本色了。”
“你会不会说话,我只是想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而已,怎么就是官迷了?”
“我琢磨了一下,重钙也不能绝对地说没有市场,中国现在磷肥供应还是非常紧张的,运作得当的话,整个中国市场要消化掉你们这62万吨的重钙,应当是有希望的。”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讲究市场化,国家很快就会提出全面转向市场化的政策。你们希望依靠行政命令让农民接受你们的重钙,恐怕是不现实的。”
“我们就算能够用行政命令,光一个穆阳省也消化不掉这么多重钙。我们省还有几十家普钙厂呢,总不能让他们关门吧?”
“不能用行政命令,就得考虑一些迂回的方法。”高凡说,“目前国内农民缺乏使用重钙的习惯,在有些场合,重钙的效果是优于磷铵的,但农民不了解,自然就不会去考虑使用重钙,而是照着别人的做法,优先使用磷铵。要让这部分农民接受重钙,就需要对他们进行科普,教会他们科学地选择磷肥。”
“可是,哪些场合适合用重钙,连我们省农科院的专家都说不清楚。理论上说,碱性土壤适合用重钙,自带固氮能力的豆类作物不适合用含氮的磷铵,这是我听农科院的专家说过的。但是具体到细节上,他们也弄不清楚,说是需要做实验才行。”胡冬明道。
他这个北大化学系毕业生也不是浪得虚名,起码的科学素养是具备的。
“那就做啊。”高凡笑呵呵地说道。
“做实验需要钱啊。农科院那帮人提出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想伸手要钱。我们财政穷得很,哪有多余的钱给他们?”
“谁让你们财政出钱了?你们那个樊磷集团不可以出钱吗?农科院的专家能要几个钱,打发个三五十万的,他们就乐疯了。”
“这件事,……得去和樊磷集团的领导谈。”胡冬明面有难色。
樊磷集团的级别差不多是正厅。他这个财政厅的处长去了,对方自然会热情接待,但也仅限于是想从财政厅手里弄点钱,而不是为了听他去给企业出经营上的主意。
胡冬明这几年与高凡接触很多,也听高凡说起过沧海集团经营上的事情,所以高凡刚才出的主意,胡冬明是能够听懂的。做实验其实只是一项基础工作,重要的是把实验结果传播出去,让那些适合使用重钙的农民了解这个情况,从而主动地放弃磷铵,选择重钙。
这样的操作,在高凡手里是游刃有余的,但对于樊磷这样的大国企,就有些困难了。
胡冬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说服樊磷集团的领导们。
第487章 也许情况没那么糟糕
高凡也知道自己的主意要在这种大国企中得到实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他自己的亲爹就是大型国企的总经理,对他的建议一向都是高度重视的。但要具体去实施这些建议,往往还得高凡亲自操刀。但凡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效果打五折都算是好的,把一件好事做走样变成坏事都是司空见惯的。
这个年代的国企,真的没有市场意识,也没有市场经验,你让他们去搞市场经营,无异于让齐宏煌这种文科生去弄明白啥是重钙,啥是磷铵。
不过,吴哲夫对他做了交代,胡冬明也是他的同寝室同学,他出几个主意,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有了实验结果,就可以拿着这些实验结果去找对应的用户。东北的大农场也好,华北的农村也好,要找到对应的农业技术人员,向他们进行宣传,再由他们去影响农民。”高凡道。
“这就像你当初让小八去各个学校推销袜子那样。”胡冬明笑道。
“差不多是这样吧。”高凡道,“其实水南那边的乡镇企业都是这样搞推销的,把销售做到每一个神经末梢上去。配合这种销售模式,需要有灵活机动的销售提成机制,规定卖出去的重钙,可以提取5%的销售额作为业务员的提成,你信不信他们会连珠穆朗玛峰都爬上去贴个小广告。”
“又是一件办不到的事情。”胡冬明再次苦笑。
国企里搞业务提成制度,那还不捅破天了。光是各种红眼病的人去告状,就足够企业领导喝一壶了。谁敢开这样的头?
高凡笑笑,继续说道:“媒体宣传也要跟上。要做广告,还要发软文,让更多的人知道重钙。其实,80年代美国的磷铵打开中国市场,也是这样干的。我看过一篇文章,文章里说磷铵的肥效特别神奇,农民专门编了一个顺口溜,叫‘一靠政策二靠天,三靠美国老二铵’。
“但凡有点做软文公关的经验,也知道这种顺口溜肯定不是农民编的。要么是厂商写的通稿,要么就是记者灵机一动。如果是后者的话,厂商付的车马费起码得翻三倍。”
胡冬明道:“你是说,我们也去编个顺口溜,比如‘种菜施重钙,省钱又好卖’?”
“牛!”高凡翘起一个大拇指,由衷地赞道,“老胡,你不去报社当总编真是屈才了。”
胡冬明不屑道:“这种招术,我们看下面报上来的材料见得多了。下面的领导想要自吹自擂,又不好意思,就说是什么农民编的顺口溜,什么群众编的顺口溜。我听过群众编顺口溜骂街的,就没见过编顺口溜夸县长的。”
高凡道:“这也算是传统文化了。三国演义里不就经常说小儿传唱,什么‘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郊’,大家都懂的。”
胡冬明道:“找人给重钙写宣传稿,还要找报社去发。最后农民接受重钙了,受益的可不止是樊磷集团,其他搞重钙的公司也能受益。这种事情,樊磷没准是不乐意做的。”
高凡冷笑道:“都不乐意做,那就一块完蛋呗。整个行业都要垮了,大家还在内斗,真是不知道死活。”
胡冬明耸耸肩膀,这种话他也没法接。现实中的情况就是如此,不是他能改变的。
“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营销,营销,还是TMD营销。”
高凡想了想,觉得没啥可补充的,便这样总结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