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37节

　　“我们国家的氟化工起源于50年代，最早主要是服务于军工需要，尤其是核工业的需要。铀235的提取需要先将铀氧化物转化为六氟化铀，然后再用扩散法或离心法进行提取。又由于六氟化铀具有很强的腐蚀性，因此生产设备需要使用含氟材料，主要是聚四氟乙烯树脂。

　　“在当时，巴统协议禁止西方国家向中国销售氟化工产品，苏联答应提供，但事后又撕毁了协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自己研制氟化工产品。

　　“我记得看过一个记载，说当时我国的化工设备条件简陋，研制氟化工产品难度极大，而且非常危险。重工业部向领导同志汇报此事时，领导同志指出，就是用大锅熬，也要把氟化氢熬出来。”

　　“这件事我知道。”徐盈微微点头，“当时浦江的红原厂制造氟化氢，用的萤石粉就是从延秀的萤石矿运去的。我有一次负责送萤石粉去浦江，亲眼见过他们熬氟化氢的场景，的确是用大型的反应锅，把萤石和硫酸投进去，用锨进行搅拌，然后再加盖反应。”

　　“不会吧！”

　　高凡目瞪口呆。他是后世看资料的时候了解到这样一段旧事的，觉得所谓“用大锅熬”就是老一代习惯性的夸张方法，就如某老帅说U2飞机是用竹竿捅下来的一样。

　　谁知向徐盈显摆这个段子时，徐盈居然说自己是亲历者，而且当时的确是大锅熬制的。

　　要知道，作为原料的硫酸和作为成品的氟化氢，都属于强酸，是会弥散在空气中的。中国的第一代氟化工从业者，就是在这种弥漫着强酸的空气中生产出了原子弹工程所需要的第一次氟化氢。

　　“这算什么。”徐盈看出了高凡的心思，她只是淡淡一笑，“我们当年吃过的苦，是你们难以想象的。不提这个了，你接着说，你对氟化工行业有什么了解。”

　　高凡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从50年代中期至70年代末，我们国家的氟化工行业实现了很多零的突破，掌握了无水氟化氢、氟制冷剂、聚四氟乙烯树脂、氟橡胶以及多种精细氟化工产品的生产技术。存在的主要问题是生产规模较小，技术不成熟，体系不完整。

　　“从80年代开始，氟化工从军工走向民用，规模迅速扩张。其中，由于电冰箱产业的发展，带动了氟制冷剂需求的增长，许多地方都依托本地的萤石资源建设了中小型的氟制冷剂生产企业。比如您刚才说的延秀县，我知道他们前年刚刚建了一家制冷剂厂，年产能好像也就是几百吨吧。”

　　“生产能力是氢氟酸和F22各1000吨，不过实际产量没那么高。前年生产的F22也就是200吨而已，产值是300万。”徐盈替高凡补上了数据。她毕竟是从化工厅出来的，对于省内化工系统的情况是非常了解的。

　　高凡点点头，顺着徐盈的话头说道：“延秀的情况，算是国内氟化工行业的一个缩影。大致就是企业数量很多，规模小，而且普遍开工不足，产量远远低于产能。技术方面，除了少数从国外引进设备的企业之外，大多数技术水平不高，生产过程中浪费很大。”

　　“你总结得很好。”徐盈满意地看着高凡，问道，“怎么，小凡，你专门研究过这个行业的情况吗？你们沧海化工不会是有意涉足这个行业吧。”

　　高凡道：“还真让徐阿姨猜着了。我们集团的确是想涉足这个行业，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延秀就有萤石矿。他们现在搞的那个制冷剂厂生产技术太落后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我们正在考虑把那家厂子兼并过来呢。”

　　徐盈笑道：“想兼并就兼并呗。我相信，以你们公司的技术实力，如果能够兼并延秀的制冷剂厂，肯定能让这家厂子脱胎换骨的。”

　　高凡问道：“徐阿姨，你这样郑重其事地问我氟化工的事情，不会就是想让我去兼并延秀的制冷剂厂吧？”

　　“当然不是。”徐盈道，“如果只是这样一件小事，我给你打个电话也就够了。延秀那家厂子，总资产还不到300万，根本不值得麻烦高总专门跑一趟的。”

　　高凡汗如雨下，苦着脸道：“徐阿姨，我如果犯了什么错误，您尽管批评就是，动手打也行，可别这样开嘲讽，我这小心灵可真受不了。”

　　“还有你受不了的事情啊？”徐盈哈哈笑着，笑完之后才说道，“延秀的事情，其实只是刚才说起来了，我才想到的。我叫你过来，是想听听你对整个氟化工行业有什么想法。

　　“前一段时间，我们组织了一批人对国内各个行业的情况都进行了梳理，列出了上百个需要重点关注的行业，氟化工就是其中之一。

　　“氟化工在整个化工行业中只是一个很小的方面，但关系到国防安全以及多个高技术前沿领域，而目前的情况则正如你说的那样，企业多、规模小，技术落后。大家普遍担心，一旦中国复关成功，氟化工市场受到国外的冲击，现有的体系能不能生存下去。”

　　高凡道：“如果国家不作为，这样一个产业肯定是被会国外挤垮的。不过，我相信，国家肯定是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国家当然不能容许氟化工行业被国外挤垮，这也是关系到我们国家产业链能否保证自主可控的一个重要方面。但是，我刚才说了，需要国内重点关注的行业有上百个之多，经委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精力来扶持氟化工行业，所以……”

　　徐盈说到这里，向高凡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566章 你的计算还有些瑕疵

　　所以就是能者多劳呗。

　　如果高凡连这个潜台词都听不出来，也别去惦记人家的闺女了。

　　“徐阿姨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高凡直截了当地发问了。

　　氟化工原本也是集团有意涉足的领域，高凡一直在还在琢磨着如何进入这个领域呢，现在徐盈找到他头上，他岂有不自告奋勇的道理？

　　高凡可是知道氟化工的市场有多大规模。2020年的时候，中国整个氟化工产业有1000余家研究机构和生产企业，各类产品的年产能超过500万吨，年销售收入超过600亿元，妥妥的一块大蛋糕啊。

　　徐盈不知道这个数据，但她也知道这个行业是有很大发展前景的，沧海化工如果进入这个行业，必定不会吃亏。

　　否则，她也不可能把高凡喊来谈这件事情，高凡也没义务无偿地为国家做贡献是不是？

　　“我希望你们集团能够关注一下这个行业，至少要保证这个行业不会在国外的冲击下垮掉。”徐盈说道。

　　“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太容易了？”高凡嘻皮笑脸地问道。

　　徐盈点点头，说道：“嗯，是有些太容易了，好像对不起高总的雄才大略。要不我修改一下，希望高总的集团能够全力以赴地参与氟化工行业的建设，用不多于20年的时间，让中国的氟化工行业在全球市场上占有……不少于20%的份额吧。”

　　“这个也不难，只要经委能够同意我们的几个条件。”高凡道。

　　唉，老岳母毕竟还是老一辈子人啊，不是穿越者。20年时间，那就得到2013年了。2013年中国如果哪个产业的国际市场份额少于50%，都会羞得无脸见人。

　　至于说只占有20%的份额，看到门外那根长得像华表的灯柱子没有，就是给你预备的，自己挂上去得了。

　　不过，这种话高凡是不敢说了。徐盈已经一口一个高总地警告他了，他如果还敢得瑟，信不信徐盈会把高逸平叫来，对高凡施以家法的。

　　徐盈倒不觉得自己提出的目标太低了，在她心里，这属于一个用来激励高凡努力的远大目标，到时候能够完成一半也值得欣慰了。

　　听到高凡提条件，她拿起笔做出记录的准备，说道：“你说说看，有哪些条件。”

　　高凡道：“第一个条件，是国家要马上制订一个政策，对萤石的出口采取配额制度，尤其是酸级萤石，最好能够在10年之内把酸级萤石的出口降到0。”

　　萤石也称为氟石，主要成分是氟化钙，是氟化工的主要原料。按照矿石中氟化钙纯度的差异，可以分为化工级、冶金级和建筑级等，分别用于氟化工原料、冶金助剂和建筑材料。

　　化工级在行业内也称为酸级，是指氟化钙纯度高于97%，且二氧化硅、碳酸钙、硫、磷、砷等杂质含量极低的萤石。

　　中国是一个萤石资源丰富的国家，探明储量始终保持在1亿吨以上，这个数量是历年新增探明储量与开采量抵销后的结果，大约相当于全球储量的1/4至1/3的样子。与此同时，中国的萤石开采量则长期保持在全球开采量2/3的水平上。

　　萤石在中国的分布范围很广，而且主要是在经济发展水平较低的山区。萤石开采和出口，是许多地方促进山区脱贫以及增加出口创汇的重要手段，是受到地方政府大力支持的。

　　也就是高凡这样一个妖孽，才会提出限制萤石出口的建议，而且直接声称要在10年后把酸级萤石的出口完全中断。

　　对于高凡提出的这个要求，徐盈没有任何一点惊讶，似乎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的。她笑呵呵地说道：“你提出这个要求倒是很容易。但全国生产萤石的省份有20多个，一半的产量都是用于出口的。你说限制萤石出口，这部分出口创汇任务由谁来弥补？”

　　高凡道：“据我了解，目前我国每年出口的萤石在100万至150万吨之间。我们按150万吨来计算吧，国际市场上每吨萤石的价格大约是100美元，150万吨也就是1.5亿美元而已。”

　　“而已？”徐盈似笑非笑地重复着高凡的用词，然后说道，“你的计算还有些瑕疵，我们国家出口的萤石，平均价格只有每吨不到60美元，这也是我们国家的萤石出口能够迅速上升的原因之一，或者说，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不到60美元？这怎么可能！”高凡震惊。

　　因为沧海化工有涉足氟化工的打算，所以高凡这些天也重点关注了一下这方面的资料。关于每吨萤石100美元的价格，是他在国外期刊上看到的，这个数据肯定不会错。此时一听中国出口的萤石还不到60美元，怎么可能不惊。

　　但说完之后，他便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自嘲地说道：“我倒是糊涂了。我注意到了国际市场上的萤石价格一直在下降，墨西哥的萤石产量也在下降，却没想到这是中国在砸盘的结果。盲目内卷的事情，也不是这一件两件了。”

　　徐盈没有关心啥叫内卷，而是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我专门找你来谈这件事的原因之一啊。萤石的情况，和前些年稀土的情况是一模一样的，只是稀土更稀缺一些，而萤石有的是。

　　“很多省份这几年都开展了萤石勘探工作，新发现的萤石矿藏很多，大家都说，这东西反正有的是，能够出口创汇，干嘛不卖？”

　　高凡道：“我记得，我们国家现在的探明储量也就是1亿吨吧。一年开采400万吨，也就能开采25年而已。就算后续的勘探能够再增加1亿吨的储量，咱们的消费量也是会上升的。如果未来我们每年要消耗的萤石达到800万吨，甚至1000万吨，1亿吨的储量还能够支撑多久？”

　　徐盈点点头，道：“你说得很对，地矿部和化工部的同志都对此提出了担忧，希望国家能够对萤石出口的问题进行必要的限制。他们还说，现在各地都把萤石当成了出口创汇的摇钱树，恐怕是不会把国家的限制政策当一回事的。要想把萤石盲目出口的势头打压下去，只有一个人能够办到。”

第567章 这是国际义务

　　“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优秀了。”

　　高凡没皮没脸地自我评价了一句。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好不好。当初让自己去保护稀土，现在又让自己去保护萤石，这种事情，不该是你们地质部门去做的事情吗，凭什么让我一个小资本家去做呢？

　　难道我欠了你们地质部门什么吗？

　　好像……真的欠了点什么。

　　高凡决定不纠缠于这个问题了，他继续说道：“既然地矿部和化工部都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就简单了，由经委出面，联合地矿部和化工部提出萤石出口配额的事情，应当不难吧？关于出口价格，外贸部那边也应当有所作为，规定一个最低价，比如不低于美国市场交易价格的80%，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这件事情，我们还要和外贸部、财政部等部门去协商。我们国家现在外汇极端紧张，如果因为出口配额而影响了创汇，财政部那一关就很难过去。”

　　“你可以告诉财政部，限制萤石出口，恰恰是为了增加出口创汇。这和稀土的道理是一样的，原材料出口得越多，国外企业的生产成本就越低，我们在成品市场上的竞争力就越弱。我们减少萤石的出口，增加氢氟酸、F22和聚四氟乙烯的出口，同样多的资源量，经过深加工之后就可以产生几十倍的外汇收入，何乐而不为？”

　　氟化工产品数量众多，但主要的产业链就是用萤石生产氢氟酸，再由氢氟酸生产氟烃类物质，其中包括了许多种产品，最主要的是简写为F22的二氟一氯甲烷，是广泛使用的制冷剂之一，也被称为氟里昂22，HCFC-22等。

　　F22又可以作为生产聚四氟乙烯的原料，后者曾被誉为“塑料王”，具有耐腐蚀、耐极端高温和低温、超低摩擦系数、绝缘性好、化学稳定性强等优点，是应用最广泛的含氟聚合物。

　　时下，国际市场上一吨萤石的价格是100美元。加工后可得到0.4吨无水氢氟酸，价值600美元。再加工成0.8吨F22，价值1800美元。最后加工成0.3吨聚四氟乙烯，价值3000美元。

　　高凡说同样的资源量可以产生几十倍的外汇收入，就是基于这样的计算。

　　“你有把握增加这些氟产品的出口？”徐盈问道。

　　“您把我找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高凡耸耸肩，表示自己很无辜。

　　徐盈笑了，同时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作为一名高级官员，又是长辈，这样算计一个小辈，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她说道：“小凡，我一向知道你在化工方面有天赋，你们沧海化工也一直都是靠技术取胜的。目前国内氟化工行业的主要问题，就是技术水平落后，产品竞争力低。

　　“同样是氢氟酸，我们的进口价和出口价能够相差三倍以上。按照化工部的测算，萤石在国内加工成氢氟酸再出口，收益甚至还不如直接出口萤石，原因就是国内氢氟酸生产的技术水平太低，浪费大，而且卖不出价钱。

　　“我想来想去，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非你莫属。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我还真的不放心。”

　　高凡假装郁闷地说道：“我还以为徐阿姨一下子就想到我头上呢，结果还是想来想去才想到我，难道我真的不够出色吗？”

　　一句话把徐盈给气笑了，她用手指着高凡的脑袋说道：“你真是不识好人心。地矿部和化工部把这个问题提交过来的时候，我当然是一下子就想到你了。可何况，人家还指名道姓说要请你出山呢。

　　“我之所以犹豫，是在权衡得失，怕把这个担子压到你的肩上会让你为难。思考了半天才下了决心，你居然一点都不领情。”

　　“原来是这样，谢谢徐阿姨，我就知道徐阿姨对我最好了。”高凡赶紧拍马屁，丈母娘可不是能够随便得罪的人。

　　徐盈没有在意高凡的鬼话，她说道：“你刚才说要限制萤石的出口，这只是你的第一个要求。你接着说，后面还有什么要求。”

　　高凡道：“第二个要求当然就是强制淘汰落后产能，对了，可以用蒙特利尔协定的名义，就说这是国际义务，不容讨价还价。”

　　所谓蒙特利尔协定，是指中国在1991年加入的修正后的《关于消耗臭氧层物质ODS的蒙特利尔议定书》，其中规定了全球各国要逐步减少含氯氟烃类物质的生产。

　　首当其冲的是氯氟烃类物质，R11、R12、R113等，统一简写为CFCs。

　　F22属于含氢氯氟烃，简写为HCFCs，对臭氧层的破坏性较低，被作为过渡性替代品，最终也是需要淘汰的。

　　蒙特利尔协定确定的最终目标，是使用完全不含氯元素的氢氟烃类物质作为制冷剂，这类物质的简写是HFCs。

　　1991年的蓝星上，发达国家还处于如日中天的状态，不像30年后那样日薄西山、怨气冲天。在蒙特利尔协定中，发达国家很大方地同意率先履行协定义务，允许发展中国家有较长的一段缓冲期。

　　发达国家主动放弃氯氟烃类产品的生产，便给了发展中国家企业一个短暂的市场机会。从1991年到2000年，中国的CFCs产量从每年2.5万吨增长到4万吨，进口量则由每年2万吨下降到0，这就是题外话了。

　　按照蒙特利尔协定的要求，中国在淘汰CFCs产能方面其实还有一些缓冲余地，但高凡现在的建议，则是以协定的名义，对国内那些技术落后、浪费严重的小型CFCs生产企业进行强制淘汰，同时加快推进新型制冷剂，也就是HFCs的生产，这就算是扯虎皮做大旗的行为了。

　　徐盈道：“这件事不能急，只能循序渐进。经委推进的力度，取决于你们能不能化解掉推进过程中的阻力。就比如延秀制冷剂厂，延秀县投入了200多万，如果经委一纸通知就把它给关闭了，延秀县政府是肯定不能接受的。”

　　“懂了，不就是用经济手段进行调节吗？”高凡道，“我明天就回茂林，去和延秀县政府谈价钱。如果他们不是特别黑心的话，我可以保证还他们一个能够下金蛋的摇钱树。”

第568章 买一赠一

　　事实证明，高凡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听说沧海化工有意兼并延秀制冷剂厂，延秀县政府没有任何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直接就答应了，声称价钱随沧海化工自己提，县里绝无二话。

　　制冷剂厂原本是延秀萤石矿的附属产业，只是因为投资比较大，县里觉得作为萤石矿的下属企业有些不合适，这才收归县里直管。

　　此时，县里索性来了个买一赠一，把制冷剂厂卖给沧海化工的同时，把萤石矿也一并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