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92节
身边一个声音响起来。
高凡和尹小彪二人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正是黄春燕。她似乎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高凡他们聊天的内容上,不经意地便在高凡旁边坐了下来。
尹小彪四下看看,发现刚才这会,已经有不少同学到了,他包下来的六张桌子旁边都快坐满了,大家正在三三两两地聊得热闹。他站起身来,对高凡和黄春燕二人说道:“高凡,黄班长,你们聊,我去交代一下可以上菜了。”
看着尹小彪走开,黄春燕看向高凡,重新捡起了刚才的话题,问道:“你们刚才聊啥呢,我怎么听到你说什么‘叫爸爸’的事情?”
“幻觉,你肯定是产生了幻觉。”高凡赶紧否认,这个梗实在有些超前,他也无从向黄春燕解释,只能是敷衍了事了。
黄春燕其实也不太关心这事,毕竟那是男生之间的聊天,谁知道有什么儿童不宜的内容呢。她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高凡,我是放假回来以后才听说,你退学回沧塘来承包了你们厂的劳动服务公司,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我的学籍还在呢。”高凡说,“我只是请了假回来做一些实践工作,前些天还回学校参加了期末考试呢。”
说着,他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地向黄春燕解释了一番,说得黄春燕眼睛瞪成了铜铃:
“你是说,你自学了学校里的课程,所有的功课都免修了?”
“这个……多少有些家学渊源吧,你知道的,我爸就是学化工的,我从小就看过他当年的教材。大一的这点基础课,我没必要学的。”高凡只能往传说中的“老爷爷”那里推了。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黄春燕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却也想不到穿越这种后现代技术上去。她说道:“可是,就算你学过大一的课程,留在学校里学一学高年级的课程不好吗?你没想过考研究生吗?”
“研究生嘛……”高凡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暂时还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其实我现在做的事情也挺有意义的,产学研的通道如果能够建立起来,对于咱们整个国家的技术发展都会有促进作用的。”
黄春燕看着高凡的表情,觉得他的话似乎是很认真的,不由苦笑道:“高凡,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服过一个人,就算你高考比我考得好,我都没服你。可是现在,我忍不住有点想佩服你了。”
“也就是说,你只是开始想佩服我,但还没开始佩服。”高凡笑着说道。
他回想起中学时候的事情,深深理解黄春燕为什么说从小到大都没服过谁,这就是那种县城顶级学霸的傲气。
“当然还没开始。”黄春燕白了高凡一眼,说道,“你现在说的事情,还只是你的一厢情愿,说不定只是你的小聪明。除非你真的能够把你说的产学研通道建起来,否则你的小聪明只能让我鄙视,而不是佩服。”
“那好,我终于有了奋斗的目标了。”高凡说。
“啥目标?”
“让你佩服我啊。”
“好啊,那你就努力吧。”
“要不要击个掌啥的……”
“击啥掌,你还没说呢,如果你没做成,怎么办?”
“那我就换个别的方法,让你佩服我。总之,我这辈子的奋斗目标,就是让黄班长站到十字街的路口大喊三声‘我佩服高凡’。”
“你去死!”黄春燕乐不可支,笑骂了一声。
高凡正待再说点啥煞风景的话,就见尹小彪已经走到了大堂的正中央,大声地说道:
“各位同学,咱们高二七班的聚会正式开始,首先,请黄班长给大家做重要指示!”
第210章 年轻真好
虽说在这个年代里,普通人下馆子吃饭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但逢年过节或者红白喜事上的酒席,大家都是经历过的,所以倒也不至于怯场。
在请班长、书记象征性地致词之后,酒席就开场了。尹小彪倒也肯下本钱,酒席办得极为丰盛,每桌上都有鸡鸭鱼肉四大件,饮料则是沧塘本地的白酒和汽水。后者主要是给不会喝酒的女生喝的,男生如果有谁敢声称自己不会喝酒而申请喝饮料,结果只能是被旁边的同伴按着脑袋灌酒,啥时候放倒了才算数。
毕业半年,大家都已经沾上一些社会人的习气了。在猛吃了一通菜之后,大家便活跃起来,纷纷起身相互敬酒,其间各种套路也不必赘述了。
高凡和尹小彪成了会场上的两个热点。大多数同学并不知道高凡回厂承包劳动服务公司的事情,只把他当成班上的学霸,向他询问在一流高校读书的感受以及北京的风土人情。
至于尹小彪,则主要受到了那些落榜同学的追捧,这些同学有的正在补习班复读,但对于来年的高考缺乏信心,有的则是待业在家,百无聊赖。尹小彪的成功,无疑是给他们这些人提供了一个启示,当场表示要跟“彪哥”学徒做生意的就有六七人。
当然,这种话多少也是带着一些酒意的,毕竟,在这个年代里,个体户还是被人视为一种有风险且名声不太好的职业,在沧塘这样的十八线小县城里尤其如此。
尹小彪花钱请全班吃饭,其实有一层心思就是想在同学面前给自己正名,让大家不敢对他生出歧视之心。
这场餐会,一直闹腾到半夜才散,大家在饭店门外互相道别,各回各家。
“高凡,你没事吧?”
看着有些步履蹒跚的高凡,黄春燕略有些担心地问道。她刚才是亲眼看着班上同学如何向高凡敬酒的,知道高凡喝得真不算少。
“还行吧,最起码还认得回家的路。”高凡大大咧咧地应道,舌头却分明有些直了。
“没事,我送高凡回家。”徐丹推着高凡的自行车,笑着说道。
黄春燕点点头:“那好,你们路上小心,过两天我去化肥厂找你们玩。”
徐丹向黄春燕挥挥手,然后骑上了自行车。高凡跟着跑了两步,等徐丹把车骑稳了,这才跳上后座。徐丹的车头晃了几下,幸好后面的高凡是跨着坐的,用脚在两边帮她控制着平衡,车才算是没有栽倒。
“小凡,伱喝了多少酒?”徐丹费力地蹬着车,向高凡问道。
“谁知道呢,怎么也得有个七八两吧。”高凡一边在后面不时地用脚蹬地给徐丹助力,一边应道。
“我原来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酒量?”
“遗传吧,我爸的酒量就不错。”
“我怎么没遗传到我爸的酒量?”
“那可不一定,你今天又没喝酒,你怎么知道你的酒量不行?”
“也是,不过我不喜欢喝酒。”
“女孩子不喝酒是好事。”
“嘻嘻,小凡,你觉得黄春燕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这不可能,她不是我的菜,我也不是她的菜,她对我就是一般的感觉。”
“那你觉得咱班谁和谁有可能?”
“这个可真不好说,最大的可能性是谁和谁都成不了。”
“为什么,我觉得肖佩和方瑞就挺合适的。”
“异地恋,基本没戏。”
“你知道啊!”徐丹不满地斥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小凡,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怎么,你们学校有人追你了?”高凡随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徐丹惊讶道,手上一哆嗦,差点没把车给弄翻了,高凡赶紧用脚撑着地,把车稳住。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高凡说,“你说得这么神秘,除了这种事情还能有啥?”
其实,他刚才只是瞎猜的,完全是趁着酒劲恶搞,没想到还真猜对了。不过,既然蒙对了,那就得继续保持自己的人设。
“你真聪明,不愧是全班第一的才子。”徐丹果然被蒙住了,向高凡夸奖道,接着又再次叮嘱道,“你千万别跟人说哈,跟你爸妈也不能说,跟他们一说,我爸肯定会知道的。”
高凡笑道:“你就放心吧,从小到大,哪次不是你嘴不严,把秘密给透露出去了,我啥时候告过你的密?”
“这倒是。”徐丹也笑了。高凡的话,让她想到了一些童年时代的事情,不由得心中有些暖意,又有些惆怅。
唉,身后这个男孩子,实在是太优秀了,优秀到自己根本不敢觊觎,只能纯粹地把他当成一个邻家小哥哥。
“丹丹,我跟你说,这种校园恋情,玩一玩是可以的,但别太当真了。你还不到17岁,世界观还没成形呢,现在觉得很好的人,未来未必也会觉得好。多半的可能性,就是在校园里谈一谈,等毕业的时候就散了。”高凡老气横秋地给徐丹讲着人生道理。
徐丹格格笑着:“你说我不到17岁,你也不到17岁好不好,怎么好像你特别懂似的。”
高凡正色道:“我当然懂,我可是有两世记忆的人。我吃过的盐……”
“好了好了,高老师,我听你的还不行吗?其实,我也没把这事当真的,就是随便处一处。”徐丹拖着长腔打断了高凡的显摆。
她听不懂高凡说的“两世记忆”是什么意思,只当是高凡又在她面前装神弄鬼了。小时候,高凡就喜欢在她面前装牛鬼蛇神,说自己是孙行者转世之类的,她已经很习惯了。
“处一处是可以的,反正还年轻。”高凡评论说。
“是啊,年轻真好。”徐丹幽幽地说。
南方的冬夜,有着一些潮湿的凉意。寂静无人的街上,自行车辗过积水的路面,发出丝丝的声响。两个人似乎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了,徐丹蹬着车,同时偷偷地把背向后靠了靠,脖颈处隐隐能够触到高凡呼吸出的热气,让她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年轻真好。
徐丹在心里说道。
第211章 这是大可不必的
高凡没有徐丹那种伤春悲秋的情绪,两世为人的坏处就在于他只能以一个大叔的心态来看待自己的同龄人。
同学聚会后的第三天,高凡家里来了三位客人,分别是陈林发、陈兴泉父子以及水南诚达塑料制品厂的老板俞国荣。
陈家父子来访,是早就和高凡约好的。高凡与他们合作开办了企业,他们却还没有见过高凡的父母,这就难免会给人一种他们在欺负小孩子的感觉。
他们此次到沧塘来,主要的目的就是会见高逸平,与高逸平敲定双方合作的方式,这样双方至少在年龄层面上就对等了,未来合作中出现什么矛盾,高家也不能说陈家是利用了高凡的年少无知。
此处双方会面要办的另一件事,就是重新签订合作协议。高凡最早与陈家父子签的合作协议,用的是高凡的名字。现在高凡成了沧化科贸公司的承包经理,如果外面还有自己的企业,难免会让人说长道短,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高凡与高逸平商量之后,决定用姐姐高敏的名字来与陈家父子合作。高敏中专毕业之后,高逸平帮她走了点路子,让她分配到了鹿坪地区商业局,目前正在一个乡下供销社实习。她无职无权,担任一家企业的股东也无妨,时下这种事情在茂林也不算很稀罕了,属于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
再至于说在思想更开放的水南省,公职人员在私人承包的乡镇企业里占点股份,就更是很寻常的事情了。
高敏本人对于这个安排是举双手赞成的,她觉得有了这样一个身份,自己啥时候想跑到水南去玩一趟,父母也无话可说了。作为占有一半股权的股东,去视察一下自己的企业,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关于企业的收益分配,高敏没有想得太多。她觉得企业是高凡办起来的,收益的大头自然应当归高凡所有,她没啥可眼红的。同时,她也坚信,高凡肯定不会吃独食,一年数十万的分红,高凡怎么不得分给她三万五万的?
一年拿到三万五万的外快,自己还有必要苦哈哈地去乡下供销社上班吗?要不要找时间跟父母说说,干脆就派自己常驻水南得了。
美滴很……
双方见面的第一道程序,当然是吃饭。出于低调的考虑,高家没有安排在外面的饭馆招待陈林发一行,而是自家做了几个菜,对左邻右舍只说是远方的亲戚来了,吃顿家常便宴。
席间的各种客套自不必说。饭后,高凡先带着俞国荣去了劳动服务公司,交代谢琴和薛楚江与俞国荣商讨下一步合作的事情。
沧化公司的清洗剂在日本市场上获得了好评,北岛正伸已经发来了新的订单,春节后就要组织生产,这一回的数量更大,这意味着包装瓶的需求也增加了。高凡希望俞国荣能够在沧塘建一个车间,专门为沧化公司供货,俞国荣正是为这事而来的。
安顿好了俞国荣,高凡匆匆赶回家里。高逸平正在与陈家父子喝茶闲聊,见高凡回来,便把冉玉瑛、高敏一并叫到客厅,两家人开起了第一次正式的股东大会。
“高厂长,高师母,你们看,这就是我们和小高合作开的涂料厂这半年的账本。这本账是内部的,给公社看的账是另外一本,你们懂的。”
陈林发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本账册,恭恭敬敬地递到高逸平手上。
高逸平接过账册,粗略地翻了翻,看出这账册写得很细,每一笔进货出货都有明确的单位或者人名,足见陈家在此事上的诚意。
倒不是说这样的账目就不可能造假,但细到这样的程度,造假的难度就加大了。这意味着陈家即便是要玩点小把戏,占点高凡的便宜,也仅限于一些小数目,大账是可以相信的。
“哎呀,陈厂长,其实这是大可不必的嘛。”高逸平笑着说道,“小凡早就跟我们说过,陈厂长和小陈都是厚道人,和你们合作,我们是完全可以放心的。”
他话是这样说,却并没有把账本直接还给陈林发,而是递到了冉玉瑛的手上。冉玉瑛是学过一些会计的,接过账本之后,便坐在一旁认真翻看起来。高敏也凑上前去,跟着母亲一起看账本,母女二人心念相通,都是一边看一边默默地对账。
“去年这半年,我们的总销售额,大数是110万,除掉原材料、电费、工人的工资,还有几笔上交给公社的钱,剩下的利润是56万。这笔利润怎么分配,还得听高厂长的意思。”
陈林发接着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