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1节
老钱把一份刚收到的情况简报拍在桌上,对着处长王耀发牢骚:“处长,你看看,我就说吧!
我就说这个陆泽一出去就得惹事。
这才消停几天?就在美国跟人干起来了。
还说什么要写第二部,这不是主动挑事,给咱们的外交和宣传工作添乱吗?”
他越说越激动:“咱们现在跟美国的关系刚缓和,正是需要小心谨慎的时候。
他倒好,逞一时口舌之快,万一影响了上面的大政方针,这个责任谁来负?
依我看,就不该让他出去。现在应该立刻让他停止一切活动,马上回国。
他的书,也应该暂时封存,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王耀从他手里接过简报,仔细地看了两遍,又拿起另一份使馆发来的、关于陆泽发言全文的电报,对比着看。
他看完后,没理会老钱,而是把电报递给了办公室里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副处长。
“老周,你也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老周扶了扶眼镜,看完后,平静地开口:“我觉得老钱的话有点反应过度了。
人家指着鼻子骂我们是‘青虫’,还做那种侮辱性的动作,你觉得陆泽同志应该怎么做?
忍气吞声,当个缩头乌龟?
那丢的就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我们所有中国人的脸!”
他把电报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觉得他处理得很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反击了对方的无理,又捍卫了我们的尊严。
最后那句要写续集的话,更是点睛之笔,打出了咱们中国文人的骨气。
这样的青年作家,我们不保护,不鼓励,还要打压封杀?
那以后谁还敢在外面替国家说话?”
“你……”老钱被噎得满脸通红,“我这是从大局考虑!”
“大局?什么是大局?”王耀终于开口了,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大局就是我们的文化要走出去。大局就是我们的国民在海外不能任人欺辱。
陆泽这件事,做得对,做得好。
他不是惹事,他是在给咱们挣脸面。
这事不要再讨论了,我会亲自向部里汇报,为陆泽请功。”
王耀站起身,做出决定:“另外,通知驻美使馆和随行人员,全力保障陆泽同志在美的安全。
等他行程结束,让他先到BJ来,让作协为他以及这次的获奖作品组织一次座谈会。”
陆泽对国内的这场争论毫不知情。他在完成了所有预定行程后,正准备返回国内。
亨利·诺伊斯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
“陆!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亨利手舞足蹈,激动得像个孩子。
“因为上次签售会的事,现在这本书简直成了热门话题。我们决定立刻加印,三万册。”
他拍着陆泽的肩膀,眼睛里全是美元符号:“这还只是我个人估计的未来三个月的销量。我认为这本书今年的年销量,最起码能到八万册。这才配得上国家图书奖的荣誉。”
亨利还非常热心地帮陆泽算了笔账。
“一本书二十美元,百分之八的版税,要是真卖了八万册,那就是……十二万八千美元。”
陆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税呢?”
“哦,税啊。”亨利抽了一口雪茄吐槽道。
“美国税高,扣掉各种税,你大概能拿到一半多点吧,七八万美元总是有的。”
陆泽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就算只有七万美元,按现在的汇率,也是将近二十万人民币。
在1984年,这绝对是一个能把人砸晕的天文数字。
至此,陆泽这次美国之行堪称是名利双收。
最后的意外来自国内,两位随行工作人员告知陆泽,官方尤其是京城作协那边邀请陆泽务必转道BJ回国。
作协和文化口相关部门安排了专门的座谈会邀请陆泽到场分享创作经验与心得。
陆泽本人当然是归心似箭,沪上那边不论是单位的教学与工作,还是小陶与电影的事情,以及姐夫那边买房的消息,一大堆事情等着自己。
但也确实不太好拒绝,自己获奖说到底也沾了作协的光。
国际写作计划是与京城文化宣传口以及作协合作的项目。
自己这次出国创作说起来也是这个国际写作计划的一部分。
这边自己名利双收,结果转头跟那边划清界限或者不闻不问,说出去实在不好听,这也不是他陆泽的做事风格。
第一百四十八章 收获与回礼
作协安排的座谈会,就设在恭王府旁边那个大院里的一间会议室。
陆泽一进去,就看到一屋子北方文学界的大腕儿。
王蒙、刘心武、张洁、冯木……还有好几个他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的老作家和老编辑,此刻都笑呵呵地看着他。
屋里烟雾缭绕,暖气烧得很足,跟外面料峭的春寒像是两个世界。
“来来来,咱们今天的主角到了!”王蒙站起来,热情地把陆泽拉到旁边坐下。
“陆泽,今天这儿没领导,都是写东西的、编东西的,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讲套话,随便聊。”
座谈会的气氛确实很轻松。
大家没有过多吹捧他获奖本身,而是把话题都集中在了《他从东方来》这部小说上。
一位《当代》杂志的老编辑先开了口:“陆泽同志这本小说,我最欣赏的,是它那个克制的劲儿。
写的是华工的苦难,但没有一味地控诉,反倒是在苦难里写出了人的坚韧和尊严。
这个好,外国人看得懂,咱们自己人看了,也觉得提气。”
“没错,”李陀接过话头,他今天也特意赶了过来。
“我跟陆泽聊过,他这部小说,是把一个咱们自己人的故事,放到了世界史的背景下去讲。
这就给了西方读者一个他们熟悉的入口。
咱们很多作品走不出去,不是写得不好,是姿态没找对,别老想着教育别人或者展示国内的问题。
正经把故事讲好最重要。”
王蒙总结道:“所以说,要走向世界,首先得找到人性共通的东西。
陆泽这部小说,写的虽然是华工,但内核是反战,是小人物在大时代下的命运。
这种主题,是全世界都关心的。
这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的创作,是不是可以把眼光放得更宽一些,别老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纷纷点头。
聊着聊着,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副总编王方清了清嗓子,这位也是老朋友了,陆泽的《锦灰》单行本就是经他的手发行的。
只见他笑眯眯地看着陆泽:“陆泽同志,我们出版社内部开会研究过了。你那本在国内引起很大反响的《春分》,还有这本在国外得了大奖的《他从东方来》,总不能一直只在杂志上连载啊。
我们准备给你出两本单行本,你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屋里好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老王,你这可不地道啊,仗着人民文学的名头欺负我们这些小出版社。”
“就是,这块肥肉谁不盯着?让你给抢了先。”
陆泽当然是愿意的,赶紧站起来道谢:“那可太感谢您了,我完全没问题,听出版社的安排。”
“别着急坐下,”冯木也笑着发话了。
“我们这儿也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我们作协每年都办文学讲习所,给全国各地选拔来的青年作者培训。
今年这届,我们想请你来当一回客座老师,就讲讲你的创作经验,尤其是怎么处理历史题材,怎么让作品跟国际接轨。
给那帮眼高于顶的作家们上一课,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
陆泽闻言连连摆手:“这我可不敢当,我自己都还是个青年作者,哪有资格给别的作家上课。”
“哎,你这就谦虚了。”王蒙拍了拍他的胳膊。
“达者为师嘛。你都在美国拿国家图书奖了,给他们讲讲课,绰绰有余。我看这事儿可行。”
一场座谈会下来,陆泽不仅收获了前辈们的认可,还顺带把两本新书的出版和一份“教师”的兼职给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陆泽彻底成了京城文艺圈的“香饽饽”。
在王蒙和李陀等人的引荐下,他又认识了不少北方的作家和诗人。
大家聚在一起,不是在某个小饭馆里喝着小酒聊文学,就是在谁家的客厅里高谈阔论。
这天上午,陆泽又专门带着自己准备的礼物,按着打听来的地址找上了汪曾祺老先生家。
开门的是老先生本人,他看到陆泽,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哎,陆泽,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进了屋,陆泽把礼物递上去:“汪老,上次您托阿城兄带给我的大蒜图,我收到了,特别喜欢。这次来京城,也给您带了点西洋的小玩意儿。”
汪曾祺接过东西,先看到那个精致的皮面小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当他看到扉页上陆泽用派克钢笔写的那行隽秀小字“旅美偶得,赠汪曾祺先生——一九八四年陆泽”时,更是喜不自胜。
“这个小本子精巧,以后出门,揣在兜里,听见什么有趣的说法,看到什么好吃的馆子,随时能记下来。比我那个大本子方便多了。”
他又打开那个装着咖啡豆的纸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脸陶醉:“嗯,真香,我上次尝这个咖啡得是建国前的事情了。”
老先生对陆泽的礼物爱不释手,当即就拉着他不让走:“一会儿别走了,就在我这儿吃。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保管比你在美国吃的那些什么汉堡包、三明治强一百倍。”
陆泽自然知道汪曾祺的厨艺是他在文化界一张重要名片,也是十分好奇,就不客气的答应了。
那一顿饭,陆泽算是饱了口福。
一道“拌荠菜”,清香爽口,一道“煮干丝”,汤白丝滑,还有一道“塞馅回锅油条”,外酥里嫩,滋味奇绝。
都是些家常菜,但在老先生的手里,却变得妙趣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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