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5节

　　“陆老师，你看这套。”老周领着他们走进一栋法式风格的小楼。

　　“这个位置，没得说，离作协、还有好几家出版社、编辑部，那都是抬脚就到的距离，特别适配你这大作家的身份。”

　　陆泽点了点头，这个地段他确实很喜欢，以后去开会、谈稿子，简直不要太方便。

　　但问题很快也暴露了出来。

　　这套法式洋房的占地面积不大，上下两层，每一层的面积只有八十来个平方。楼下做客厅和厨房，空间就已经显得有些紧凑。

　　二楼勉强能隔出一个主卧，一个书房外带一个厕所，连个客房都腾不出来。

　　“这……也太小了吧？”陆芸直摇头。

　　“将来你们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哪够住啊？连个小孩的房间都没有。”

　　小陶站在旁边，听着陆芸毫不避讳地讨论着“结婚”、“孩子”，一张俏脸红得像块布，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悄悄地画着圈。

　　老周在房管所干了这么些年，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

　　他心里也在感慨，两年前那个只是在上海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如今可真是坐着火箭一飞冲天了。

　　又是茅盾文学奖，又是去美国拿大奖，连《人民日报》那种级别的报纸都接二连三地报道，这身份地位，早就不一样了。

　　看陆泽这意思，明显是对这两套房都不太感冒，估计是嫌小了。

　　一行人从屋里出来，站在路边。老周心里门儿清，主动解释道：“陆老师，这事也别怪我。主要是你给的三万块预算，在这两年行情大涨的情况下，要想在地段好的地方找，就只能是这种房型了。

　　要是嫌小，我手上倒也还有几套面积大的，就是地段……可能就没这两处这么好了，要么靠北边，要么就得去西郊了。”

　　老周说完，大家又是一阵沉默。

　　陆芸和李立国夫妇俩不懂这些，自然不吭声。小陶更是不好发表意见。

　　一家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全都落在了陆泽身上。

　　不知不觉间，陆泽早已用他这几年来事业上的巨大成功，在家里树立了绝对的声望，成了那个大事上能拍板做主的话事人。

　　陆泽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些无奈。

　　他接下来说的话，多少有点“装”的嫌疑，尤其是在小陶面前，这让他一个习惯了低调的人，感到一丝丝的羞耻。。

　　“周哥，”陆泽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是这么个情况，我走之前没跟您说清楚。这次在美国，我那本小说卖得还行，又赚了点稿费。

　　所以……房子的预算，可以再提一提。”

　　他顿了顿，看着老周，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大脑都宕机了一瞬的话。

　　“十万元以下的独栋洋房，都可以帮我划拉着看看。”

　　话音刚落，绍兴路安静的街边，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姐夫李立国刚从口袋里摸出烟，听到这话，手一抖，整根烟都掉在了地上。

　　姐姐陆芸更是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弟弟，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就连一直低着头的小陶，也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陆泽这次在美国，因为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以及签售会风波导致小说销量大涨，亨利那边紧急加印三万册，又多了三万美金的版税到账。

　　这事儿，除了出版商亨利·诺伊斯知道以外，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过，估计也就沪上中国银行内部人员应该知道。

　　这笔钱，按他原本的计划，是打算先存在银行里，短期内他也没想好用来做什么。

　　这时候虽然可以说是遍地机遇，稍微做点投资或者买卖都能发家致富，但陆泽从来就志不在此，在沪上屯点洋房已经是他想到最好的投资方案了。

　　可谁能想到，这才两年功夫，沪上洋房的价格就涨得这么离谱。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改变主意了。

　　“十……十万？”

　　还是房管所的老周见多识广，毕竟平时也接待过不少手握大把外汇券的侨商侨眷，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他虽然心里同样是翻江倒海，极度震惊，但还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只见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刚才还要热情百倍的笑容，说话的声调都高了八度。

　　“哎哟！陆老师！您看您，您不早说。”

　　老周激动地搓着手，看陆泽的眼神都带着光。

　　“十万块的预算。那选择可就太多了，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你给我点时间，我保证给您挑几套地段、房型、风水都是顶尖的好房子。”

　　“那就麻烦周哥了。”陆泽笑着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清楚，老周对他买房这事这么上心，绝不仅仅是看在姐夫李立国的关系和那点烟酒的面子上。

　　在这买卖里头，人家作为中间人，在上家那边肯定也能捞到不少好处。不过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这时候，家里的几个人才陆陆续续从那“十万元预算”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

　　这其中，也就要数小陶的接受能力还算强一点。

　　毕竟当初陆泽在友谊商店豪掷几千外汇券的时候，就跟她提前透露过，后续还会有不少外汇版税到账。

　　但即便有心理准备，当她亲耳听到“十万块”这个数字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

　　而陆芸和李立国夫妻俩，则是彻彻底底地被自家弟弟（小舅子）的“壕无人性”给震撼到了。

　　跟兴致高昂的老周告别后，一家人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谁都没了骑车的心情。

　　姐姐陆芸的嘴里甚至还一直喃喃地念叨着，眼神都有点发直。

　　“十万块……我的天……我小弟，是真出息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项目进度

　　周末那场看房家庭活动，在陆泽“十万预算”的巨大冲击波中告一段落。

　　后续几天，姐姐陆芸看陆泽的眼神都还带着点恍惚，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亲弟弟。

　　而风波中心的陆泽，生活很快又回归了正轨。

　　除了日常的备课、写作和参与华工项目组的工作，他时不时就会骑车去上影厂的招待所，把小陶接回永嘉路的小洋房。

　　美其名曰是帮未来要参加高考的女朋友补习功课，实际上自然是存着过二人世界的心思。

　　小洋房里，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幕。

　　陆泽坐在书桌前，煞有介事地讲解着数学题。

　　小陶则托着腮，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头一两个小时还能认真听讲，可听着听着，思绪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嘴角不自觉地就挂上了一抹甜甜的笑。

　　等陆泽讲完，一回头，发现姑娘正看着自己发呆，便会无奈地敲敲她的脑袋。

　　“陶同学，看我脸上能看出答案来吗？”

　　小陶这才回过神，吐了吐舌头，脸颊绯红，赶紧低下头去看书，惹得陆泽一阵失笑。

　　除了这难得的温存，陆泽在复旦的教学工作也走上了正轨。

　　他给大一新生开的《现代文学史》，如今已经是复旦中文系最热门的课程之一。

　　每到上课时间，教室里都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和窗台上都坐满了人。

　　这倒不是说此前帮他代课的陈思和、梁永安等人讲得不好，几人都是未来的学术中坚，功底扎实，讲课也各有特色。

　　关键在于，陆主讲师的课堂，实在是在这年月里太不一样了。

　　或许是茅盾文学奖和美国国家图书奖这两层“金身”带来的底气，又或是1984年以来，整个高校思想氛围的进一步解放，陆泽在课堂上显得更加开放，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离经叛道”。

　　这天下午，讲到“三十年代文学”的章节，在讲完鲁迅、茅盾、巴金等几位主流作家的作品后，陆泽合上课本，笑着看向台下。

　　“好了，课本上的内容，咱们今天就先讲到这儿。”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京派”与“海派”。

　　“咱们今天聊点课本上没有的，也算是给大家开个小灶。

　　三十年代的文坛，除了左翼文学这条主线，其实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支流。

　　比如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京派’和‘海派’之争，有没有同学了解的？”

　　台下的学生们顿时来了兴趣，一个个交头接耳，课堂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

　　有胆子大活跃的学生举手回答：“陆老师，我听说‘海派’文学就是鸳鸯蝴蝶派那种，专门写才子佳人，迎合市民口味的，没什么文学价值，是这样吗？”

　　陆泽笑着摇了摇头：“这种说法，不能说错，但有些片面了。

　　‘海派’文学的特点是商业化、通俗化，但其中也不乏优秀的作品。

　　比如张爱玲，她的小说算不算‘海派’？

　　但她的文学价值，我想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又指向另一边的“京派”：“那‘京派’呢？以沈从文、废名等作家为代表，他们追求艺术的纯粹，远离政治，描摹乡土和人性。

　　这两种风格，一个入世，一个出世，一个追求市场的喧嚣，一个守护书斋的宁静。

　　大家可以想一想，这两种创作道路，哪一种对文学的发展更有利？或者说，在当下的环境中，我们更需要哪一种文学？”

　　这样具有现实意义和开放性的问题一抛出来，整个课堂就像是烧开的水，瞬间沸腾了。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引经据典，言辞激烈，甚至有十来个外系来旁听的学生也忍不住加入了战团。

　　陆泽就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时不时地引导几句，整个课堂充满了思想碰撞的活力。

　　这也是他的课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在这里，学生们不只是被动地接受知识，更是主动地参与思考和表达。

　　这种新颖的教学方式，让他的课声名远播，常常吸引了很多历史系、哲学系甚至理工科院系的学生前来旁听，把教室挤得水泄不通。

　　……

　　历史系的会议室里，门上挂着一块新牌子：“一战华工史料搜集与研究项目组”。

　　陆泽和历史系的老教授金重远并排坐在主位上，项目组的其他成员则坐在两侧，认真地听着中文系研究生李雪梅做前期工作汇报。

　　陆泽去美国的这段时间，项目组的工作并没有停滞。

　　在金教授和李雪梅的带领下，大家通过信件联络的方式，取得了相当可观的进展。

　　“……根据目前收到的回信和线索，我们进行了初步的筛选和归类。”李雪梅指着桌上一份厚厚的报告，条理清晰地说道。

　　“当下信息明确、基本可以确认当事人身份、值得我们立即派人前往对接的一战华工线索，共有七条，分别在山东两处、河北两处、江苏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