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08节
京城那帮搞评论的,有些话说得是真难听。
我跟思和、老孙,之前也都在报纸上写过几篇文章,跟他们掰扯过几句,算是给你摇旗呐喊。
可惜咱们几个人微言轻,嗓门不够大,没能帮你挡住多少明枪暗箭。”
陈思和也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看着陆泽,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陆泽,这回《收获》杂志可是把炮架子都给你送上门了,就等你亲自开炮了。你怎么想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82年的手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泽身上。
只见陆泽沉吟了片刻,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热茶。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自己身后那个半旧的文件柜前,拉开了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他在一堆陈年的旧稿纸里翻找了半天,像是在寻找什么压箱底的宝贝,最后,终于抽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已经有些微微泛黄的手写稿。
他回到办公桌前,将稿子拿出来,在桌角上“啪啪”地磕了磕,把散乱的稿纸掽齐,这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我一九八二年硕士毕业时候写的论文,题目叫——《从政治寓言到人性书写:论新时期小说(1978-1982)的主体性转向》。”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当时在答辩会上,被几位老先生好一顿批评,说我思想跑偏,脱离群众,最后只给打了个‘中’,算是勉强让我毕了业。”
说完,他将这份沉甸甸的论文手稿,推到了方岩的面前。
方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庄重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但是现在,”陆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两年时间过去了,回过头来再看这篇文章,我不敢说我当年的观点全都说中了,但至少,当下文坛的创作潮流和争论焦点,应该说,多多少少应验了我当初对‘人性书写’和‘主体性回归’的一些预言吧。”
陈思和在一旁听得若有所思,他看着那份论文,喃喃道:“陆泽,你的意思是……不必理会那些攻击,让时间来证明谁对谁错?”
“这未免也太怂了吧!”快人快语的李小琳忍不住插嘴。
“枪林弹雨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连个态度都不亮明?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陆泽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一副“你们自己看”的表情。
对面的方岩,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份手稿里。
他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论文的摘要和目录,整个人就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的红晕。
“陆老师!”他双手捧着那份手稿,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份……这份论文手稿,能暂时借给我拜读研究吗?并且允许我们《收获》……后续全文刊登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我认为,这份论文本身就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它不仅仅是一篇毕业论文,它更是一份宣言!
一篇系统性的、极具前瞻性的理论檄文!
用它来回应眼下这场论战,比任何临场发挥的系列专栏,都要深刻,都要有力!”
方岩此刻的样子,活像一个挖到了绝世宝藏的考古学家。
陆泽看着他这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可以说是正中他的下怀。
自己如今事务繁忙,又是教学,又是项目,哪有时间和精力亲自下场,去跟人在报刊杂志上打那没完没了的笔墨官司?
但穿越至今,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快四年,他自然也明白,有些阵地,你不去占领,就会被别人占领。
近几年来连续发表了四部畅销小说,十几篇文学理论文章以及收获两座重量级奖项的陆泽,自然不缺支持者和拥趸帮他发言。
他拿出当年的论文手稿给眼前的方岩正是此意。
用自己两年前的论文手稿应付了两位编辑的约稿后,陆泽成功送走两人。
他本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收获》那边方岩的动作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没过几天,四月份的新一期《收获》杂志就铺满了全上海大大小小的报刊亭。
这一期的封面平平无奇,既没有当红作家的照片,也没有夺人眼球的标题。可但凡翻开杂志的人,都会被一个新开的栏目给镇住。
栏目名叫“文学思潮与评论”,而开栏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陆泽那篇长达三万字的硕士毕业论文——《从政治寓言到人性书写:论新时期小说(1978-1982)的主体性转向》。
更绝的是,紧随其后,还附了一篇由新锐评论家方岩亲自撰写的评论文章,标题起得极有冲击力——《一位思想先行者的远见卓识——重读陆泽一九八二年硕士论文手稿》。
方岩在文章里,毫不吝啬地用上了“石破天惊”、“高屋建瓴”、“极具前瞻性的理论魄力”等一系列赞美之词。
他将陆泽论文中的观点和案例一一拆解,结合近两年来文坛上关于“现代派”与“现实主义”的种种争论,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和回应。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陆泽的推崇和敬意,那股子狂热劲儿,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在解读圣经。
这篇文章一出来,整个文艺界都炸了锅。
一时之间,方岩这个曾经陆泽的头号“黑子”,摇身一变成了最狂热的“铁粉”,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无数人涌向报刊亭,抢购这一期的《收获》,都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一篇什么样的毕业论文,能让一个立场坚定的评论家“叛变”得如此彻底。
这一期的《收获》并没有发表什么能引发热议的小说,却单单因为一篇两年前的旧论文和一篇吹捧它的评论文章,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舆论的风向,似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这篇论文,真的是陆泽八二年就写出来的?
那时候我们还在争论伤痕文学该不该反思得那么彻底,他居然已经开始系统地研究‘人性书写’了?”
“你们看他分析《锦灰》和《春分》的那几段,他根本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用创作来实践他自己的文学理论。
这等于自己给自己立了个靶子,然后再用作品去证明这个靶子是对的。”
“怪不得他之前一直不回应那些批评,合着人家早就把想说的话都写在论文里了,就等着你们吵得差不多了,再把这份两年前的‘标准答案’给甩出来。”
当然,顽固派的批评声依旧不绝于耳。
甚至有人开始攻击陆泽的人品,说他这是“故弄玄虚”、“心机深沉”,早就写好了文章却秘而不发,故意看别人争得面红耳赤,简直是“其心可诛”。
只可惜,这些论调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老话,在陆泽这篇逻辑严谨、论据详实的论文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更像是无能狂怒。
第一百五十九章 气候变化与憋闷
复旦中文系的办公室里,陈思和、梁永安和孙乃修三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摊开好几份报纸和最新一期的《收获》,看得是津津有味。
“陆泽你小子也太损了。”脾气最火爆的梁永安一拍大腿,指着报纸上的评论文章,乐得不行。
“你看看方岩这小子写的,肉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什么‘思想的先行者’,什么‘拨开迷雾的灯塔’,当初骂你骂得最凶的不就是他吗?
这脸皮变得也太快了。”
陈思和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这不叫损,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用一份两年前的旧稿子,打了现在所有人的脸。
告诉他们,你们争来争去的东西,都是我玩剩下的。高,实在是高。”
岁数最大的孙乃修看得最明白,他放下手里的杂志,感慨道:“陆泽这一手,算是彻底把这场论战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
以后谁想再拿这些问题攻击他,就得先迈过他这篇论文的坎。
可这篇论文写得滴水不漏,旁征博引,理论扎实,谁能轻易驳倒?”
三人正聊得起劲,陆泽抱着几本备课用的书从外面走了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聊你呢,咱们文学界的‘诸葛孔明’!”梁永安哈哈大笑,把那几份报纸推到他面前。
“看看,看看你这篇当年的论文,把整个文坛都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陆泽扫了一眼那些报刊杂志的标题,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把书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
“这有啥好说的?不过是时代转型期必然会泛起的几朵浪花罢了。
过两年回头再看,这点争论根本不算什么事。”
他倒了杯水,看着一脸兴奋的三位老大哥,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琢磨的,还是写点能留下来的东西,做点有现实意义的研究。
写点那种,再过个二三十年,还有人愿意从书架上拿下来翻一翻的小说,而不是赶时髦,写那些只能在报纸上热闹几天的文章。
跟那些比起来,眼下这点虚名,真没那么重要。”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思和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和震撼。
他们几个,平日里也自诩是有些追求的知识分子,可跟陆泽这番话比起来,他们关注的那些报刊上的争论、文坛里的地位,瞬间就显得格局小了。
半晌,梁永安才呐呐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大家说:“得……跟咱们这位小老弟,压根就不是一个境界的。”
……
时间一晃,就进入了四月。
伴随着官方媒体越来越多的相关报道和信息披露,美国总统里根即将访华的消息,像一阵越来越强劲的风,吹遍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美国”,这个曾经既遥远又充满敌意的词汇,如今成了街头巷尾最时髦的话题。
陆泽的姐姐陆芸最近就烦得不行。
“你都不知道!”她在陆泽回家吃饭的时候好一通抱怨。
“现在弄堂里那些阿姨大妈,见着我就拉着不放,问我美国是不是遍地黄金,问你姐夫美国人是不是天天吃牛排汉堡。
搞得好像咱们家是美国问题专家一样!
就因为你小子去那儿拿了个奖,我们全家都快成‘美国通’了!”
但姐姐语气里除了不耐烦,更有一阵莫名的得意或者说是优越感。
不仅是普通民众,在文艺界和知识分子群体里,这股“美国热”也是愈演愈烈。
这天晚上,永嘉路小洋房的文学沙龙上,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这上面。
一个刚发表了几首朦胧诗、颇有些名气的青年诗人,端着杯啤酒,满脸向往地高谈阔论:“我听说,在美国,那才是真正的创作自由。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根本没人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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