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13节
但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否决了。一方面,中文系的学生们,大部分人的英语水平,还远远达不到能听懂一堂全英文专业课的程度。
另一方面,陆泽前不久那篇社论闹出的风波,影响实在太大,让他代表复旦给美国总统上一节公开课,有人认为存在风险。
最终,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落在了外文系英美语言文学系的陆谷孙先生头上。
由他为外文系的学生们,开一堂关于莎士比亚戏剧的公开课,时长六十分钟。
对于这个结果,陆泽是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他是乐得清闲。
据他所知,陆谷孙先生自从四月二十一日正式接到学校的通知后,日子就过得跟一言难尽。
他带着那一百二十名被选中的学生,把这节一个小时的公开课,当成了话剧彩排,每天上下午各一次,连续演练了一个多礼拜,前前后后加起来,同一节课,怕是讲了快二十遍。
期间,各级领导,京城来的,市里来的,学校的,院系的,各个相关部门的,外事的、宣传的、文化、教育的,跟走马灯似的,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听课指导”,还时不时提一些莫名其妙的修改建议。
陆泽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忍不住打一个寒颤,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里根的演讲
事实证明,这堂被中方如此兴师动众、严阵以待的公开课,在对方眼里,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当陆谷孙先生带着外文系的学生们,在教室里开始他那堂烂熟于心的莎士比亚戏剧课时,只有几个随行的海外媒体和中方记者,提前在教室里架好了机器,进行录制。
而里根本人,以及谢校长等一众领导,直到这堂课已经讲了四十多分钟,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才施施然地来到了那间早已准备好的、当时复旦硬件设施最好的3108教室。
随着总统一行的到来,陆谷孙先生的课自然也就上不下去了。
课堂被顺理成章地中止,自动变成了里根总统与这120名学生的临时交流会。
当然,这本身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甚至,那由学生提出的六个问题,也都是早就准备好,并且提前跟美方对接审核过的。
不过,从陆泽的观察来看,这位总统先生不愧是好莱坞演员出身,演技确实是炉火纯青。
只看他在台上的作答,那风趣幽默的语言,那轻松自然的体态,那恰到好处的停顿和即兴发挥,让你丝毫看不出有提前准备的迹象,表现得就跟真的是在临时应对提问一般。
比如,有复旦学生提问:“总统先生,您认为中美两国的青年人有何区别?”
里根的回答滴水不漏:“我认为没有本质区别,我们都关心自己的未来,关心家庭,也关心如何实现自我价值。
当然,或许美国青年更强调个人的选择,而中国青年更注重集体的责任,。”
又有人问到他对此次访华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他则十分讨巧地回答:“是中国人民的热情,这最让我暖心。”
随后又补充道,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甚至用了一个很生动的词——“万花筒(kaleidoscope)”,来形容自己在中国这几天的见闻,幽默而又富有感染力。
这场皆大欢喜的“课堂交流”结束后,下午三点半,所有人移步到了复旦的大礼堂——相辉堂。
这里,将举行本次访问的重头戏,里根总统的主题演讲。
礼堂里座无虚席,过道上都挤满了人。
当里根总统走上讲台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场的所有师生,都用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来自遥远国度的、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
演讲开始了。
里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礼堂上空。
他从自己的大学生活讲起,谈到了信仰、家庭、个人奋斗,也谈到了美国的价值观。
他的演讲稿写得非常高明,充满了富有煽动性的排比句和生动的故事,引得台下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和会心的笑声。
然而,坐在台下的陆泽,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跟身边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师生们不一样,听着听着,他的眉头就不自觉地紧紧锁了起来。
他倒不是觉得这位总统先生讲得不好。
相反,对方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精心编排的讲稿,以及时不时穿插的幽默,都展现了极高的演讲技巧,不愧是演员出身。
他只是在咂摸这位大总统话里的一些弦外之音,并下意识地结合1984年这个特殊的时代背景,展开了一些联想。
比如演讲中反复强调的“个人奋斗”、“自由市场”,以及隐晦提及的“太平洋共同体”和对苏*联的戒备。
这些话语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听来,无疑是新奇且具有冲击力的,但陆泽却能从中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正当他还沉浸在这些思绪里的时候,演讲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到了最后的自由交流环节。
更让陆泽没想到的是,里根在回答了一个学生关于他演讲中引用的唐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问题后,竟然话锋一转,主动将话题引到了他的身上。
只听里根总统微笑着说道:“刚才的演讲中,我引用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句美妙的诗句。
我觉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远赴欧洲战场的中国劳工,与当时的美国军人之间,其实也算得上是一种‘天涯知己’。
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度,却在同一场战争中并肩作战,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最后似乎定格在了某个方向。
“而今天,在复旦大学,我得知贵校的陆泽先生,他所创作的关于一战华工的小说,最近刚刚获得了我们美国的国家图书奖。
他的小说在美国广受欢迎,我想,这更是中美两国人民之间一种新时代‘天涯知己’情谊的体现。”
“哗——”
这话一出,现场那些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以及随行的摄影师、摄像师,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把镜头“刷刷刷”地对准了坐在礼堂第三排靠近过道角落位置的陆泽。
镁光灯瞬间闪成一片,好几个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也齐刷刷地调转方向,锁定了目标。
那些脑子转得快、笔头也快的记者,更是在心里第一时间就开始飞速编辑新闻稿的标题了:
“里根复旦演讲,盛赞中国获奖作家陆泽!”
“从一战华工到文学交流:中美‘知己’情谊的延续。”
“《他从东方来》成中美文化新桥梁!”
陆泽还在琢磨里根演讲里关于“太平洋共同体”的提法,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冷不丁被这么多镜头和闪光灯晃得有点懵。
还是坐在他旁边的、政治系的王某人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他,低声提醒道:“陆泽,叫你呢,里根提到你了。”
陆泽这才猛然惊醒,抬眼一看,好家伙,自己什么时候成了焦点了?
再一听周围隐约传来的议论和总统刚才那番话,他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位大总统是拿自己当“中美友谊”的活例子了。
他定了定神,看着主席台上正微笑示意的工作人员,干脆就从正好站在他身旁过道里的一位工作人员手里,拿过了其手中的提问话筒。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目光迎向主席台,直接用清晰流利的英语开口说道:
“总统先生,非常感谢您的赞誉。
不过,关于一战华工与美国士兵之间的关系,我认为,他们恐怕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知己’。
因为在当时,他们语言不通,文化背景迥异,甚至彼此对对方的国家都可能一无所知。”
这话一出口,现场一些比较敏感的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跳都漏了半拍。
尤其是坐在前排的复旦校方陪同的几位领导,更是暗暗捏了一把汗,再联想起陆泽前不久那篇引发轩然大波的社论,生怕他头脑一热,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讲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妥妥的重大外交事件兼政治事故。
果不其然,坐在前排的一位王姓副校长,脸色都变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从座位上欠起了身子,猫着腰,看那架势就想往陆泽这边冲过来,试图“救场”。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补充两点
然而,陆泽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位副校长以及所有紧张的人,都狠狠地松了一大口气。
“但是,”陆泽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
“他们在欧洲战场的绝境之中相互扶持,用人类最朴素的善意建立起了宝贵的信任。
比如,我小说中描写到的,美国士兵会主动与饥饿的华工分享自己的军用干粮,而华工也会用自己掌握的土办法,为受伤的美国士兵包扎伤口,缓解疼痛。
这种在生死考验下建立起来的、跨越了语言、种族和国界隔阂的默契与情谊,我认为,是比传统‘知己’更珍贵、更纯粹的人性闪光。
它们无关政治,只关乎人性本身的光辉。”
一番话说完,全场先是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位王副校长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刚猫起来一半的腰又慢慢坐了回去,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
可没等他这口气松到底,陆泽接下来的发言,又让这位副校长的心“腾”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总统先生的演讲十分精彩,其中关于个人奋斗和自由精神的阐述,也令人印象深刻。
但如果允许,我想就您演讲中的一些观点,补充两点我个人的浅见。”
陆泽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目光坦然地看向里根。后者十分有风度的摊开一只手掌,作出了一个敬请发言和向前倾听的姿势。
“第一,我认为,真正的‘合作’,前提应该是相互尊重彼此的差异,而不是试图用某一种单一的价值观来定义所谓的‘进步’。
美国青年的个人奋斗精神固然值得肯定,但中国青年身上那种强烈的集体担当意识,恰恰是我们这个民族能够在数千年苦难中得以存续和发展的根基。
这二者之间,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只是不同历史和文化背景下的不同选择而已。”
“第二,我也认为,中美两国之间的友谊,不应该被冷战的框架所绑架。
您在演讲中提及的一些地缘政治方面的诉求,或许是当下大国博弈中的必然考量。
但是,我们两国青年人之间的往来,文化、科技领域的交流与合作,更应该努力跳出‘阵营’、‘集团’这些标签的束缚,多去看看彼此文明中属于‘人’的共性,多一些基于人性的理解与沟通。”
陆泽这番话一说出口,主席台上的里根总统还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台下的复旦师生们,以及在场的不少中外记者之间,“嗡嗡嗡”地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讨论声。
显然,陆泽这番话,比刚才那段关于“知己”的解释,更直接,也更尖锐,几乎是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里根演讲中某些潜在的意识形态倾向和政治意图。
王副校长的脸都快白了,他现在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主席台,祈祷别出什么乱子。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里根总统听完陆泽这番话,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显得十分有风度地拿起话筒回应道:“陆,你看起来很年轻,,但观点非常深刻,也很有启发性。
我同意你说的,尊重差异是合作的基础,而青年人的交流,确实应该更多地关注人性与文明的共性。
感谢你的精彩发言。”
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被轻轻揭过了。
相辉堂里的那场交锋,起初在国内的媒体上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大部分报纸的报道焦点,都集中在里根演讲本身的内容,以及那种亲和、幽默的个人魅力上,对于一个青年教师和一国总统之间的几句问答,大多是一笔带过,甚至提都未提。
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直到一篇来自武汉的报道,像一颗被丢进池塘的石子,再次激起了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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