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2节
他将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文学理论和批评方法,与当下八十年代的学术语境进行剥离与融合,试图找到一个最恰当的切入点。
他要展现的,不应是石破天惊的“未来预言”,而是一个根植于当下,却又能高瞻远瞩、见解独到的青年学者的形象。
这是一场不能失败的拜访,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第四天清晨,春寒料峭。
陆泽换上了一身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对着镜子,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而沉稳。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封信贴身放好,骑上自行车,朝着东北方向的复旦大学驶去。
八十年代初的上海,还没有后世那般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
自行车穿过还算宽敞的街道,空气中混杂着煤炉的烟火气与早点摊的香气。
一个多小时后,看着眼前邯郸路220号的门派,陆泽终于到达那座在后世闻名遐迩的学府。
复旦大学的校门古朴而庄重。陆泽在门口推车而入,门卫并没有阻拦,或许是出于他浓厚的书卷气与恰如其分的外貌年纪。
校园里绿树成荫,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抱着书本、步履匆匆的学子,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对知识的渴望与时代的朝气。
陆泽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这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知识圣殿。而他,即将在这里,为自己的人生敲开一扇截然不同的大门。
他向一位学生问明了文科楼的方向,道谢后便推着车寻去。
文科楼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苏式建筑,墙体略显斑驳,却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底蕴。
陆泽将自行车在楼下停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楼道里很安静,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淡淡的墨香。
他按照门牌号,一层层地寻找郭绍虞先生的办公室。
在三楼的走廊尽头,他终于看到了那块挂着“中文系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陆泽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请进。”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陆泽推门而入,办公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书籍,大多是线装的古籍,散发着岁月沉淀的芬芳。
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身穿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锐利而有神。
虽然年事已高,但坐姿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学者气度。想来,这位便是古典文学泰斗,郭绍虞先生了。
而在办公桌的侧面,还坐着另一位年纪稍轻,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先生。
他面容清癯,神情间带着几分历经风霜的刚毅与豁达,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推门而入的陆泽。
“两位先生好。”陆泽走上前,恭敬地微微躬身,“请问,哪位是郭绍虞先生?”
办公桌后的老者抬起头,目光如炬,审视着他:“我就是。你是?”
“郭先生您好,晚辈陆泽。”陆泽说着,从怀中小心地取出那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巴金老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信。”
听到“巴金”二字,两位老先生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郭绍虞的目光从陆泽的脸上移到了信封上,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沉吟了片刻。
倒是旁边那位先生先开了口,他的口音带着些许北方的爽朗:“哦?巴老先生的信?年轻人,拿过来我看看。”
郭绍虞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
陆泽心中微动,能与郭老平起平坐,又能如此随意地“截胡”巴老的信,这位先生的身份定然不凡。他恭敬地将信递了过去。
那位先生接过信,拆开后仔细阅读起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在看到某些段落时,眉梢会不经意地挑动一下。
读完后,他将信递给了郭绍虞,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陆泽,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原来你就是陆泽。”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你在《文学评论》上发的那两篇文章,我也读过。写得很不错,有思想,有锐气。”
陆泽心中一凛,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能在《文学评论》这种核心期刊上注意到自己文章的,必然是现当代文学领域内的专家。
他连忙谦虚道:“先生谬赞了,晚辈只是胡乱写些个人浅见,难登大雅之堂。”
此时,郭绍虞也已经看完了信。他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动作不疾不徐。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半晌,郭绍虞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巴老在信里对你推崇备至,说你才思敏捷,学问扎实,有意报考我们复旦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
“是,晚辈确有此意。”陆泽不卑不亢地回答。
郭绍虞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想法很大胆。
但你应该知道,研究生不是靠一两篇公开发表的文章就能读的,它需要的是系统、深厚的知识储备。
巴老的面子我们不能不给,但复旦的门,也不是靠一封推荐信就能进的。”
话语很直接,甚至有些严厉。陆泽心中却是一定,他知道,真正的考校要开始了。
“晚辈明白。”他坦然地迎着郭老的目光,“晚辈今日登门,并非是想仅凭巴老的一纸推荐就获得资格,而是希望能得到一个向先生们展示自己学识的机会。
若是晚辈才疏学浅,不入先生法眼,晚辈绝无二话,就此告辞。”
他的这番话,说得恳切而有骨气。
郭绍虞身旁的那位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笑着对郭绍虞说:“绍虞兄,你看,这小伙子倒是有几分胆识。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不妨就考考他。”
他转向陆泽,自我介绍道:“我叫贾植芳,也是中文系的老师,主要研究现当代文学。
既然你想考中文系的研究生,那我们就从最基本的问起。”
第十七章 推荐信
果然是贾植芳先生!陆泽心中肃然起敬。这位可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的巨擘,一位经历坎坷却始终坚守风骨的大学者。今天竟能同时见到两位大家,实在是意料之外的幸事。
“贾先生好。”陆泽再次躬身。
贾植芳摆了摆手,直接进入正题:“你觉得,我们大学中文系的本科教育,其核心应该是什么?
或者说,一个合格的中文系本科毕业生,应该具备怎样的知识结构和能力?”
这个问题看似宽泛,实则刁钻。它考的不是具体的知识点,而是对整个学科的宏观理解和认知高度。
陆泽略作思索,组织了一下语言,沉稳地答道:“晚辈以为,大学中文系的本科教育,其核心并非是单纯的知识灌输,而是‘一体两翼’的培养模式。”
“哦?‘一体两翼’?说来听听。”贾植芳来了兴趣。
“‘一体’,指的是文学史的基石。”陆泽侃侃而谈,“从《诗经》、《楚辞》到明清小说,再到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现当代文学,这条清晰的脉络是一个中文系学生必须牢牢掌握的‘本体’。
没有对这条历史长河的整体认知,所有的文学见解都将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郭绍虞听到这里,一直紧绷的面容似乎松动了一丝,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这与他一贯强调的“史”的观念不谋而合。
“那‘两翼’呢?”贾植芳追问。
“‘两翼’,其一为‘文学理论之翼’。”陆泽继续道。
“无论是中国古代的文心雕龙、诗品话,还是西方的模仿说、表现说,乃至当下方兴未艾的结构主义、接受美学等理论,都是我们解读文学作品的‘工具’与‘视角’。
一个合格的毕业生,不应只会复述理论,而应懂得运用这些理论,对文学文本进行多角度、深层次的剖析。这是学术研究的基础能力。”
“其二,则是‘语言文字之翼’。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对文字的敏感度,对音韵、训诂、语法的掌握,是中文系学生的看家本领。
一个连字词的源流演变、句法的精妙之处都体察不到的人,又何谈去鉴赏文学作品的艺术魅力呢?
因此,扎实的语言文字功底,是支撑文学鉴赏与创作的另一只翅膀。”
陆泽说完,微微躬身:“一体为本,两翼齐飞。唯有如此,方能培养出既有扎实基础,又有开阔视野的文学人才。此乃晚辈浅见。”
办公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郭绍虞和贾植芳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陆泽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尤其是“一体两翼”的比喻,形象而精准地概括了中文学科的核心构成。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能有的见地,甚至比许多在读的大学生都要深刻。
事实上,在之后的历史上,正是眼前的贾植芳教授联合同校的章培恒教授等人一起实践摸索出了一套适用于当代中文系本科生的培养方案。
它在90年代被广泛认可并概括为“一体两翼”。甚至北大等著名高校也直接照搬了这一套方案,可见其专业性。
贾植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接着问道:“说得很好。那你谈谈,就你所了解的,当前八十年代的文学创作,呈现出哪些主要的思潮和流派?你个人对这些思潮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直接切入了当下最前沿的文学动态。
陆泽知道,这是贾先生在考校他对当代文坛的观察力与思辨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贾先生,关于这个问题,晚辈可否先斗胆将当下的文学思潮分为‘表’、‘里’两个层面来谈?”
“哦?有意思,你说。”
“所谓‘表’,指的是我们目前能清晰看到的,如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以及正在兴起的改革文学。
它们直面历史创伤,反思社会问题,具有强烈的时代使命感和现实主义冲击力。
这是拨乱反正之后,文坛复苏最直接、也最蓬勃的表现。”
“那‘里’呢?”郭绍虞也开口问道,显然被陆泽的思路吸引了。
“所谓‘里’,指的是潜藏在现实主义大潮之下,一股正在涌动的、关于文学本体的现代主义暗流。”
陆泽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从去年开始,我们看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比如王蒙先生的《春之声》,开始尝试意识流的写法;比如一些青年诗人的‘朦胧诗’,追求意象的朦胧和主观情感的表达。
这些作品,不再仅仅满足于‘写什么’,而是在探索‘怎么写’。”
“它们开始关注人的内心世界,关注语言自身的表现力,关注文学形式的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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