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31节
只要我们还说中国话,还用筷子吃饭,还过春节中秋,还在乎家庭伦理,这个根就断不了。
它可能在某个时期被压抑,被扭曲,但它的生命力,是任何风雨都摧不垮的。”
“至于我去找的,是不是‘原汁原味’。
我想说,文化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永远在流动,在生长。
我去寻找的,不是一个僵死的标本,而是想去感受那股在最底层,依然顽强跳动着的文化脉搏。
它可能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但它是活的,是有温度的。
这就够了。”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哗——”的一声,潮水般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经久不息。
那位提问的记者也愣在原地,最后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鼓起了掌。
董培森和曾卓然坐在前排,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小子,不光文章写得好,这嘴皮子,这脑子和应变,也是一等一的。”董老低声感慨道。
讲座结束后第二天上午,陆泽在蓝真的陪同下,在酒店的咖啡厅里,见到了“长城电影制片有限公司”的代表。
来的是两个人,一位是制片部的主任,名叫傅思源,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板正的灰色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沉稳干练,身上有股老派知识分子的气质
。另一位是三十岁出头的女编剧,名叫夏文静,短发,显得很精干。
“陆生,久仰大名。昨天的讲座我们也去听了,非常精彩。”
傅思源主动伸出手,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
“傅主任客气了。”陆泽与他握了握手。
几人落座,寒暄了几句,傅思源便开门见山。
“陆生,我们今天来,就是想代表长城,跟您正式谈一谈《锦灰》电视剧改编权的事情。”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对这个故事非常感兴趣。
您笔下的民族资产阶级,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既要面对外国资本的打压,又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还要坚守实业救国的本心。
这种挣扎和坚守,排成电视剧很有看点。”
夏文静在一旁补充道:“是啊,陆老师。现在香江市面上那些怀旧剧,拍来拍去都是上海滩的舞女、阔少、黑帮,格局太小了。
我们觉得,《锦灰》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一个更宏大,也更有历史厚重感的视角。
我们想把它拍出来,让现在的年轻人看看,当年的上海滩,不只有风花雪月,还有一群人的苦苦支撑和家国情怀。”
陆泽点点头,对方的理解,与他的创作初衷基本一致,这让他放下了不少心。
“两位对作品的理解,我很认同。不知道贵公司对改编,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们计划拍成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傅思源说道。
“大的故事框架和人物关系,我们完全尊重原著。
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可能需要根据电视剧的节奏,做一些戏剧化的调整。
当然,这些都会在合同里写明,我们会聘请您担任剧本顾问,所有改编,都会征求您的意见。”
蓝真在一旁听着,适时地插话:“傅主任,那关于版权费,不知道长城这边是什么章程?”
傅思源推了推眼镜,看了陆泽一眼,沉声说道:“我们银都电视,做事历来讲究诚意。
我们知道陆生现在是内地首屈一指的青年作家,在香江也已经打开局面,
您的作品价值,我们非常清楚。”
他顿了顿,伸出八根手指。
“我们愿意出八万港币,一次性买断《锦灰》五年的电视剧改编权。
同时,聘请陆生担任剧本顾问,顾问费另计,暂定为两万港币。
陆生,这个价格,在目前的香江电视圈,对于一部内地文学作品来说,绝对是顶级的价码了。”
八万港币。
这个数字让蓝真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在1984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香江本地一些知名作家的作品改编权,也未必能到这个数。
看得出来,长城这次是下了血本,诚意十足。
陆泽心里也盘算了一下,加上顾问费,就是十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又是三万块。
他更看重的,是对方的态度。
“傅主任,钱不是首要问题。”陆泽开口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部剧的基调,必须是尊重历史的。
我可以接受艺术加工,但不能接受歪曲和戏说。”
“这个请陆生绝对放心,”傅思源立刻保证道。
“我们长城拍片,‘尊重历史’是第一原则。
我们拍《锦灰》,就是想拍出那个时代的风骨。
要是拍成了才子佳人的狗血剧,那不是砸我们自己的招牌嘛!”
夏文静也笑着说:“陆老师,我们团队已经把您的原著研究过很多遍了。
我们最想突出的,就是主角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韧劲。这才是故事的最大卖点。”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泽基本已经没什么疑虑了。
他看向蓝真,点了点头:“蓝主编,具体的合同细节,我就委托周佩琳女士帮我跟傅主任他们谈了。我这边遇到点急事,需要马上返回沪上,原则上我同意授权。”
“好!”傅思源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再次站起身,用力地握住陆泽的手。
“陆生,合作愉快,我保证,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这部心血之作。”
第一百九十二章 追悼会
其实,早在两天前,陆泽还在为讲座做最后准备的时候,一封从沪上加急发来的电报,就已经送到了香江。
电报的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郭绍虞先生病危,速归。”
落款是复旦大学中文系办公室。
那一瞬间,陆泽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作为后世来人,他当然知道郭老年事已高,对这位文学批评史泰斗的寿终正寝是有心理预期的。
可记忆终究是模糊的,他记不住具体的日期。
六月份离校前,他还在复旦中文系的办公楼里见到过郭老,那时候老先生虽然不时咳嗽,但精神头尚可,甚至还能在校办公。
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陆泽当时就想立刻动身返回,但九号的讲座是早就定下的“政治任务”,作为沪上文化界的代表,他根本无法临时抽身。
他只能按耐住焦灼不安的心情,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年事已高,身体出了点小状况,等讲座结束就立刻回去探望。
然而,就在他与长城影业的人会面的前一天晚上,第二封电报来了,内容更加简短,也更加冰冷——“郭老仙逝,盼归。”
噩耗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巨大的怅然若失感瞬间攫住了陆泽的心。
他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三年前,自己揣着巴老和李小林老师的推荐信,忐忑地走进郭老办公室的那个下午。
是老先生,顶着压力,破格将他这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纺织厂工人,招进了复旦的门墙。
是老先生,在他攻读硕士期间,时时提点,处处关照,明面上对他的照顾一点不比导师贾植芳先生少。
是老先生,在他毕业论文遭受非议时,与朱东润先生力排众议,让他顺利毕业并他留校任教。
更是老先生,在他那篇稿件引发轩然大波时,在内部会议上为他仗义执言,给予他最坚定的支持。
所以,当他坐在咖啡厅里,听着傅思源侃侃而谈电视剧的构想时,他的思绪早已飞回了千里之外的沪上。
他必须回去,去送老先生最后一程。
因此,当听到傅思源诚意满满的报价后,陆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后续事宜全权委托了出去。
“陆生,你这是……”傅思源和夏文静都愣住了,不明白怎么谈得好好的,陆泽突然就要走。
蓝真和三联书店方面是知道这件事的,陆泽也是委托了他们购买今晚回沪上的机票。
“恩师仙逝啊……”傅思源闻言,神情立刻变得肃穆起来。
“那确实是大事。陆生,节哀顺变,你快去吧,工作上的事不急。”
周佩琳也是走上前,轻声安慰道:“陆泽,机票我昨天已经帮你订好了,还有两个多小时,现在是差不多了,我送你去机场吧。”
陆泽心看着眼前的蓝真和周佩琳,郑重地拱了拱手:“蓝主编,周小姐,大恩不言谢。”
当晚七点半,一架从香江启德机场起飞的波音737客机,平稳地降落在沪上虹桥机场。
从踏上飞机到走出机舱,仅仅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
但这趟旅程的代价,是高达四百元人民币的机票。
这笔钱,对当下的普通家庭来说,不啻于一笔天文数字。
但为了能赶上第二天的追悼会,陆泽花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走出机场,沪上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南国的暑气,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独自一人打车回到了永嘉路的住处。
这年月的伤害已经有出租车,但全市也只有五百多辆,仅在虹桥机场、上海大厦、国际饭店、外滩等少数涉外和交通枢纽有固定站点。
陆泽自己想像后世一样路边随便拦车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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