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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143节

  “我爸一个不爱看小说的人,都跟我抢着看,说这故事比他早年见过的说书先生讲得还好听!”

  而真正引爆舆论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者。

  半个月后,《文汇报》的“笔会”副刊,刊登了一篇读者来稿,标题叫做《〈灾异志〉里的草蛇灰线——我读陆泽新作的几点发现》。

  作者名叫钟明,是上海一家工厂的青年技术员,也是陆泽的铁杆书迷。

  他在文章里写道,自己把《灾异志》这本十五万字的小说,前前后后读了整整七遍,每读一遍,都会发现新的惊喜。

  他发现,陆泽在这部看似通俗的传奇小说里,埋下了无数的伏笔和细节。

  “……比如小说第二章,主角罗小七在破庙里遇到的那个疯癫道士,随口说了一句‘庚子年,闹拳乱,死人骨头堆成山’。

  当时只觉得是疯话,可读到第十七章,罗小七闯荡天津卫,从漕帮老人的口中,才得知‘神拳李’的师父,正是在庚子年间死于八国联军的乱枪之下。

  一句疯话,竟是引出了主角师门的血海深仇,前后呼应,构思之精巧,令人拍案叫绝。”

  “……再比如,小说里反复提到的‘青红帮’切口,‘烧个利市’、‘结个梁子’,我特地去图书馆查了资料,发现这些都是当年真实存在的江湖黑话,作者的考据功夫,实在令人叹服。

  更绝的是,主角一开始听不懂这些切口,闹了不少笑话,但随着他在江湖中越陷越深,自己也开始不自觉地使用这些黑话,这种语言习惯上的变化,恰恰反映了他身份和心态的转变……”

  钱钟明的这篇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列举了十几处类似的“伏笔”和“细节”。

  文章一经刊登,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许多读者看完后,恍然大悟:“哎哟,原来还有这层意思!我光顾着看热闹了,都没注意到。”

  更多的人,则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把《收获》杂志又翻了出来,戴上“放大镜”,开始了自己的“寻宝之旅”。

  “我发现一个!主角拜师时,师父让他抄写的拳谱叫《罗汉功》,这‘罗汉’不就对应了他姓‘罗’吗?”

  “你这个多少有些牵强附会了吧……”旁边人显然不买账。

  “还有还有!那个叫‘哭坟女’的奇女子,她的名字叫‘任素影’,谐音‘人宿影’,不就是说她一生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吗?这点跟她的个人命运正好相呼应。”

  后世人习以为常的“挖彩蛋”环节,在这个年代,给读者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阅读乐趣。

  一时间,解读《灾异志》,成了一股席卷全国的文化热潮。

  各大报纸的副刊,都收到了雪片般的读者来稿,分享着自己的新发现。

  陆泽这种在通俗故事的框架下,埋藏精巧细节的写法,成功地让一部小说,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解谜游戏。

  然而,就在普通读者们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评论界打响了。

  正如当初《收获》编辑部所担心的那样,争议还是来了,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加猛烈。

  最先开炮的,是京城一位名叫郭为民的老牌评论家。

  他在一份颇具影响力的文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文学的堕落还是作家的投降?——评陆泽新作〈灾异志〉》的文章。

  文章的措辞极为严厉,几乎是指着陆泽的鼻子在骂。

  “……笔者怀着极大的期待,读完了陆泽同志的这部新作,但读完之后,心中只有失望与痛心。

  我们曾经寄予厚望的文坛新星,那个写出《锦灰》这样具有深刻历史反思精神的青年作家,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在故纸堆里贩卖江湖糟粕的说书人!

  通篇小说,充斥着封建糟粕、江湖义气和怪力乱神,思想性何在?文学性何在?

  除了一个热闹离奇的故事外壳,我们看不到作者对现实的关怀,看不到对人性的深刻挖掘。

  这究竟是文学的堕落,还是作家本人在名利面前,向市场、向读者低级趣味的彻底投降?”

  这篇文章,像一颗重磅炸弹,把许多人都给炸蒙了。

  紧接着,各种批评的声音,便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有评论家认为,陆泽这部小说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新时期文学好不容易从‘高大全’的窠臼中走出来,开始关注现实,关注人的内心世界。

  可陆泽的《灾异志》,却又退回到了旧上海‘鸳鸯蝴蝶派’的老路子上去了。

  才子佳人,江湖恩怨,这种写法,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被鲁迅先生等前辈批判得体无完肤了。

  没想到在今天,竟然又被我们的青年作家捡了起来,还奉为圭臬,实在是令人费解!”

  还有人批评他哗众取宠,用一些猎奇的民俗传说来博人眼球。

  “……什么‘叫魂人’、‘哭坟女’,这些不过是封建迷信的沉渣泛起。

  文学作品,应当引导人民群众走向科学,走向文明,而不是用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去满足部分读者的猎奇心理。

  陆泽同志作为一个有影响力的作家,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

  一时之间,围绕着《灾异志》的讨论,真正是甚嚣尘上。

  报纸上,期刊上,各种研讨会上,到处都是争论的声音。支持者和反对者,吵得不可开交。

  支持者认为,这部小说是“寻根文学”的又一力作,是雅俗共赏的典范,开创了通俗小说写作的新路子。

  反对者则认为,这就是一部毫无文学价值的“地摊文学”,是陆泽的“江郎才尽”之作。

  这场由一部小说引发的巨大争论,从十一月开始,一直持续到了1984年的年底,都没有丝毫消停的迹象。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陆泽,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依旧过着自己教书、育人、谈恋爱的悠闲日子,对外界的纷纷扰扰,充耳不闻。

第二百零九章 小两口关起门来干的大事

  时间在各方的纷纷扰扰之中,已经逐渐走到了1984年的年底。

  陆泽对外界关于他新作的争论,向来不怎么做评论,也不怎么关注。

  在他看来,作品写完了,交出去了,那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是好是坏,是被人捧上天还是踩进泥里,都该由它自己去承受。

  作家本人再跳出来说三道四,就有点没意思了。

  但他自己不关心,耐不住身边的人替他操心。

  这天下午,刚下完课,他就被陈思和、梁永安两位老大哥堵在了办公室里。

  “陆泽,你看看,你看看这个!”梁永安性子最急,献宝似的把一张《文学评论》报纸拍在陆泽桌上,指着上面一篇豆腐块文章。

  “这姓郭的又开始放炮了,说你这本《灾异志》是历史的倒退,是给封建糟粕招魂,你说这帽子扣的,是不是太大了点?”

  陆泽眼皮都懒得抬,继续批改着手里的作业,随口应付道:“梁大哥,随他们说去呗。嘴长在人家身上,笔握在人家手里,我还能管得着人家怎么想?”

  “你这心态可真是……”陈思和在一旁扶了扶眼镜,好笑地摇了摇头。

  “那不然呢?”陆泽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给两位老大哥一人递上一根。

  “我总不能跑到报社去,跟人掰扯什么叫文学,什么叫通俗吧?没那闲工夫,也没那个必要。”

  不光是办公室的同事,王安忆、陈村那帮沪上文艺圈的朋友,隔三差五就在电话里跟他通报最新的“战况”。

  《收获》编辑部那边,李萌和方岩更是把各家报纸上刊登的正反两方评论文章,都收集了厚厚一沓,专门给他送了过来。

  陆泽也就是碍于情面,随便翻了几篇,就扔到一边积灰去了。

  倒是小陶,对这件事比他本人上心多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天气晴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淮海中路洋房的客厅,暖洋洋的。

  陆泽和小陶把外面花园的大铁门一锁,决定过一个清静的二人世界。

  陆泽看书看得有些乏了,起身在屋里溜达,无意间走进了小陶在二楼的小书房。

  他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用蓝色布面包裹的大笔记本,看着挺精致。

  他好奇地拿起来翻开,结果一看就愣住了。

  本子里,贴满了从各种报纸、杂志上裁剪下来的文章,剪口整整齐齐,排版也错落有致。

  最早的一篇,是三年前《萌芽》上关于《匠心》的读者评论。

  后面有《锦灰》获得茅盾文学奖的新闻报道,有《春分》发表后的各方赞誉,还有他去年在美国的各种新闻,甚至连一些报纸上刊登他照片的小配图,都被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贴在了旁边。

  最近的几页,则全是关于《灾异志》的。

  不过,与他从朋友那收到的那些正反方观点汇总不同,这本剪报上,清一色全都是支持和褒扬的文章。

  从普通读者的读后感到钱钟明那篇引爆解读热潮的“草蛇灰线”,再到一些支持他的评论家写的文章,全都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在了一起。

  陆泽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又暖又软。

  他从来不知道,这姑娘一直在背后,用这么一种安静又执着的方式,记录着他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你在看什么呀?”小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被发现的慌张。

  陆泽回过头,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笑着问:“我的专属档案管理员,什么时候开始上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小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来想把本子抢回去。

  陆泽没让她得逞,反而把她揽进怀里,指着本子上一篇标题说,“你看,这篇说我是‘当代文坛最值得期待的青年作家’,这篇说我的作品‘兼具了思想性与可读性’,还有这篇……”

  陆泽哈哈大笑,紧紧抱着怀里的姑娘。

  他知道,这本剪报,就是她无声的告白和最坚定的支持。

  笑闹了一阵,陆泽忽然想起一件事,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对了,今天咱们得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小陶好奇地抬起头。

  吃过一顿陆泽亲手做的简单午饭后,两人便在房间里摆开了架势。

  “陆泽,这……这不太合适吧?”她犹豫着开口,“咱们毕竟还没领证结婚呢……”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陆泽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地说。

  “这是咱们上海男人的优良传统,将来挣了钱,那都是要上交给老婆大人的。我这叫提前让你实习,熟悉一下业务。”

  陆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倒出了一沓银行存单、汇款单和各种合同文件。

  小陶则有些忐忑地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个陆泽之前帮她买的计算器,显得有些局促。

  “谁是你老婆大人了。”小陶脸上一红,嘴上反驳,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随即又认真起来,看着陆泽说:“再说了,咱们以后的事,那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嘛,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不成?”

  小陶闻言,连忙像小鸡啄米似的摇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着:“我当然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是觉得……不合适。

  而且就算以后结婚了,我也不在乎这个。我跟你在一起,从来不是图这些东西。”

  陆泽心里一暖,他知道这姑娘说的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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