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46节
他话音刚落,之前那位持反对意见的北方评论家就忍不住开口了:“李陀同志,你这话我不太同意。
《聊斋》是什么?是封建士大夫的闲情逸致,里面宣扬的因果报应、鬼神之说,是典型的封建糟粕。
我们新时期的文学,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东西,怎么能又把它捡回来,还当成宝贝?
这不是走回头路吗?”
李陀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反驳:“这位同志,看问题不能这么绝对嘛。
《聊斋》里头,难道就只有封建糟粕?它对官场黑暗的讽刺,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对自由爱情的向往,这些难道不是精华?
我们说寻根,不是把根刨出来洗干净了再看,而是连着泥土一起看。
泥土里有好东西,也有不那么干净的东西,但那才是完整的根。”
一位来自文学理论界的教授推了推眼镜,也加入了讨论:“李陀同志的比喻很生动。
但我们也要警惕一种倾向,就是把西方的理论生搬硬套到我们自己的创作上来。
马尔克斯之所以那么写,是因为拉美的现实本身就是魔幻的,军阀混战,独裁统治,殖民历史,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荒诞感。
我们的国情不同,我们的革命历史和建设成就是现实的,是光明的,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魔幻’,就去扭曲我们的现实。”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人的点头赞同,显然,对于如何借鉴西方理论,大家心里都还存着一份谨慎和疑虑。
就在这时,有位年轻的评论家举手提问:“那陆泽老师的《灾异志》,是不是可以看作是对魔幻现实主义的一种本土化尝试?
它里面那些‘叫魂人’、‘哭坟女’,都带着很强的神秘色彩,这与魔幻现实主义的元素颇为相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陆泽身上。
陆泽接过话筒,想了想,说:“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主义’。
我只是觉得,在那个年代,很多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在我们今天看起来可能觉得是‘魔幻’,但对他们而言其实是‘现实’。
饥荒、战乱、迷信,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就构成了他们真实的‘现实’。
一个村子的人因为干旱快饿死了,他们能怎么办?他们除了拜神求雨,还能相信什么?
一个女人死了丈夫,哭得昏天黑地,哭出了名堂,被人当成了神婆,这在当时的环境下,难道不合逻辑吗?”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只是想把那些流传在民间的,被大家口口相传的故事,用文字的方式讲出来。
至于它像不像魔幻现实主义,那是评论家的事。但如果它能提供一个视角,让大家看到我们本土文化中那些被忽视的‘魔幻’元素,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会场响起一阵议论声,显然陆泽这番对于魔幻现实主义的解释在此时听来颇为新颖。
他没有从理论出发,而是从普通人的生存现实出发,一下子就让“魔幻”这个词,接上了中国的地气。
随后,讨论进入地域文化与寻根创作的环节。
冯骥才说:“我一直在挖掘天津卫的民间文化。那地方,三教九流,五方杂处,有说相声的,有唱大鼓的,有卖艺的。
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语言,就是天津的‘根’。写他们,就是寻根。但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在当下寻找它们的回响。”
韩少功则谈起湖南农村:“我们湖南的乡土,有自己的神话,自己的习俗。
我在写《爸爸爸》的时候,就想把这些东西写进去。
寻根,对我们来说,很大一部分是回到乡土,回到那些最原始,最朴素的地方去寻找。那里有最真切的生命体验。”
一位来自东北的作家则提出不同意见:“地域文化固然重要,但如果过分强调地域性,会不会让文学变得过于狭隘?
我们寻根,最终是要寻找到全民族的共同文化基因,而不是各自为政,只写自己家乡的故事。
过度的地方色彩,反而可能成为作品走向更广阔读者的障碍。”
陆泽适时地回应道:“我不认为地域性和普遍性是矛盾的。
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真正的地域文化,它的深处往往蕴含着人类普遍的情感和命运。
写好一个地方的故事,写透一个地方的人,反而更能触及到人类共通的灵魂。
关键在于,我们是用猎奇的眼光去描摹地方色彩,还是深入骨髓去挖掘地方文化中的精神内涵。后者,是能跨越地域,打动所有人的。”
讨论持续了一整天,大家争论不休,气氛热烈。
没有人能给寻根文学下一个确切的定义,也没有人能给出唯一的创作路径。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股寻根的热潮,正在改变着中国文学的面貌,让它变得更加丰富,更加多元。
晚上,茹志娟主编做东,在招待所的餐厅里设宴款待众作家。
餐桌上,大家推杯换盏,继续着白天的讨论,只是少了些许会议室里的严肃,多了几分朋友间的轻松。
而《灾异志》以及围绕它的争议,毫无疑问是今晚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陆泽被好几位作家拉着敬酒,都想听听他对于《灾异-志》的创作初衷。
“陆泽,我听收获的编辑说,你写《灾异志》的时候,没少查资料以及实地探访。
那些个民间传说,都从哪儿弄来的?听起来真让人毛骨悚然,但又觉得很真实。”
冯骥才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好奇地问。
陆泽笑了笑:“我这次走访山河四省,听村里的老人们讲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故事。
什么‘叫魂’啊,‘旱魃’啊,这些东西,虽然有点迷信色彩,但它们背后反映的,是老百姓对自然灾害的恐惧,对未知世界的想象。
这些都是我们民族集体记忆的一部分,我觉得它本身就带着一种力量。
文学的任务,不是去评判这些现象是‘对’是‘错’,而是去呈现它们,去理解它们在特定历史背景下存在的合理性。“”
韩少功端起酒杯:“说得好!我们写文学的,就是要去抓住这股力量。
现在年轻人,光知道洋玩意儿,把老祖宗的东西都快忘了。
你这本小说,我看就是给他们提了个醒。
它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根’在哪里,我们的文化有多么复杂和深厚。”
“可是,陆泽兄,你就不怕被骂吗?“一位年轻作家壮着胆子问道。
“我听京城那边,郭为民老师一众老前辈对你的批评可不小啊,说你是在向市场投降,甚至是在堕落。“
陆泽抿了口酒,神色平静:“骂就骂呗。写东西,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这都正常。文学要是只有一种声音,那不就太没意思了?
再说,郭老师说的也有他的道理,我听着呢。但我相信,时间和读者最终会给出更公正的判断。
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我们是否真正写出了那个时代、那些人的真实面貌,是否拓宽了文学的疆域。
至于‘投降’或者‘堕落’,在我看来,固步自封、不敢尝试新的可能性,才是对文学最大的‘投降’和‘堕落’。”
王安忆在一旁调侃道:“你看,这就是陆泽。
不管多大的风浪,他都能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
这几年,他可是把沪上文坛的各种风波都经历了个遍,早就是‘老江湖’了。
他的作品,总是能引发讨论,这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陆泽独自回到房间。
陆泽知道,这场关于寻根的讨论,远没有结束,它将像一颗种子,在新时期的文学土壤里生根发芽,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写作者。
而他,很庆幸自己能成为其中一份子,用自己的作品,为这场讨论提供了最生动的注脚。
距离十二月的那场西湖会议已经过去一周,陆泽返回沪上,恢复了日常教学工作,只参加了一场《收获》编辑部与沪上作协举办的作品研讨会。
复旦校内想让他就这次的新作品也开一个高校讲座,陆泽本来嫌麻烦想推辞掉。
然而新上任的系主任章培恒先生却是亲自上门做说客,代表学校邀请陆泽做这次讲座,陆泽也是不好拂了新领导的面子,只能答应了下来。
讲座的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周六晚上,地点在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
消息一传出,整个复旦校园都轰动了。
讲座开始前一个小时,能容纳上千人的大讲堂就已经座无虚席,连过道和门口都挤满了人。来晚的学生,只能站在窗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人群里,学生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你抢到座了没?我下午没课,三点就过来占座了,不然连门都挤不进来。”
“可不是嘛!你看那边,好像还有交大和师大的同学,专门跑过来的。”
“我就是专门来看陆老师的。他的《锦灰》我看了三遍,电影也看了两遍。
但这本《灾异志》,说实话,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评价。感觉跟他以前写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戴眼镜的文学社男生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我听中文系的学长说,这本书现在争议可大了。
京城那边好多老评论家批评他,说他这是写地摊文学,堕落了。”
“堕落?我觉得挺好看的啊!我一口气就看完了,比课本有意思多了。管他什么主义,好看不就行了?”旁边的同学反驳道。
“你懂什么,文学是讲究思想性的。不过,我就是想听听陆老师自己怎么说。”
人群中,不仅有学生,还有不少年轻的教职工,甚至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挤在教室前排,严阵以待。
晚上七点整,在章培恒主任的陪同下,陆泽走进了大讲堂。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阵势,比欢迎电影明星还要热烈。
章培恒亲自主持了讲座,他先是简短地介绍了陆泽这几年的创作成就,然后笑着说:“陆泽老师是我们复旦中文系的一张名片,也是当代文坛一位无法忽视的青年作家。
他的每一部作品,都能引发广泛的讨论。
今天,我们就把时间交给他,也交给在座的各位,让我们一起,就《灾异志》这部备受关注的新作,进行一次深入的交流。”
陆泽走到讲台前,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鞠了一躬。
他花了大概三十分钟,简单分享了一下自己北上四省采风的见闻,以及创作这部小说的初衷。
没有讲太多大道理,更多的是在讲故事,讲那些他在乡野间听到的、看到的,活生生的人和事。
很快,就到了现场提问环节。
第二百一十二章 回应争议与西影厂
一只只手臂“唰”地一下全都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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