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55节
宿舍里,食堂里,院子里的乒乓球台边,到处都是关于陆泽的讨论,那热度,比前两天讨论陈建功老师讲的京味儿小说还要高上几分。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陆泽,此刻对外界学员们的热议一无所知。
他安顿好行李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分配到的单人宿舍里,铺开稿纸,拧开那支陪伴了他好几年的英雄牌钢笔,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讲稿的撰写之中。
来之前,他确实没做什么太充分的准备。但这次鲁院之行,对他而言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借此好好梳理一下自己这两年来,在文学创作和理论思考上的一些所得所思。
上一次这么系统地梳理,还要追溯到1982年硕士毕业时,写那篇毕业论文《政治寓言到人性书写:论新时期小说(1978—1982)的主体性转向》的时候了。
这几年,他写得多,想得也多,很多零散的念头和感悟,就像一串串散落的珍珠,正好趁这个机会,用一条清晰的线索将它们串联起来。
这一投入,就彻底忘了时间。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又渐渐被墨色彻底吞没。
宿舍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时,陆泽才猛地从稿纸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扭头一看,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打开门,只见鲁院负责行政后勤的副院长古鉴兹,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瘦小但精神头十足的小老头,正提着个铝制饭盒,一脸关切地站在门口。
陆泽这才恍然惊觉,从中午到现在,自己一直坐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写东西,前后竟然已经足足七八个小时不间断了。
也难怪,一阵强烈的饥饿感,此刻正排山倒海般地袭来,胃里火烧火燎的。
“古草同志,您怎么来了?”陆泽有些诧异。
古鉴兹也是作家出身,笔名古草,在文坛颇有些资历,陆泽此前在京城开会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很深。
“我再不来,就怕你小子直接饿死在我们鲁院的宿舍里啊。”古鉴兹把饭盒重重地塞到他手里,佯怒道。
“早就听说你陆泽是个一头扎进书斋里就不管不顾的纯人,但也不能废寝忘食啊。
这要是在我们鲁院把你饿出个三长两短来,传出去,我们鲁院的脸可就丢尽了,人家还以为我们苛待客座讲师呢。”
陆泽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饭盒,打开盖子,一股红烧肉和白菜豆腐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筷子就扒拉了一大口伴着汤汁的米饭,嘴里顿时被幸福感填满。
“古草同志,您可别开我玩笑了。”陆泽主动称呼对方的笔名以示尊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主要还是来鲁院上课,让我倍感压力啊。台下坐着的,那可都是全国各地的作家和编辑,我这心里头发虚。”
他咽下一大口饭,继续道:“这不是才刚刚把第一场讲座的稿子给写完嘛,明天还得再改改,估计后天才能递交到教务处。
也怪我,这次北上太过匆忙,准备得不够充分,实在是献丑了。”
“你小子就别跟我这儿谦虚了,听着牙酸。”古鉴兹闻言,顿时摆了摆手,自己找了个板凳坐下。
“你在沪上的那几次发言,我们作协内部都看过相关的会议纪要,那见识,那口才,随便拿一点出来,做几场讲座那是绰绰有余。
再说了,我们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这个年轻人的新想法,你要是也跟我们这帮老头子一样,讲些陈词滥调,那我们还请你干嘛?”
这时候,陆泽也三下五除二地把饭盒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连最后一滴汤汁都用米饭刮干净了,满足地打了个嗝。
古鉴兹见状,便伸手准备收起饭盒告辞,让他好好休息。
两人起身告别,陆泽一打开门,却被门外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只见不大的宿舍门口,此时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那眼神,跟动物园里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甚至还有好几个女学员,也毫不避讳地挤在人群中间,眼神里闪着好奇和兴奋的光。
有那胆子大的,已经高声向陆-泽打起了招呼。
“陆泽老师,你好啊,我是《天津文学》的伊蕾,久仰大名哈。”
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眼神明亮的女学员笑着挥手,显得落落大方。
“陆老师,我是山东来的……”
“陆老师,我是《萌芽》的……”
陆泽见这阵仗,也不好直接“砰”地一声关门赶人,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堵在了门口。
古鉴兹见状,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洪亮嗓门朗声说道:“哎哎哎,我说同志们,大家这么热情,我们很欢迎。
不过陆泽同志也刚吃完饭,大家总不能让人家站在这儿喝西北风吧?
要不这样,咱们都别在这儿挤着了,去隔壁食堂,地方大,桌椅也现成,大家坐下来,一起聊聊天,怎么样?”
“好啊!”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转移到了已经熄灯的食堂。
古鉴兹找人打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下,大家随便找了桌子板凳坐下,很快就以陆泽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半圆形的交流会。
不断有听闻消息的学员从宿舍赶来,睡衣外面套个军大衣的,端着洗脚盆路过顺便进来的,五花八门。
最后,第一期进修班的二十几个学员以及文讲所第八期的在校学生,竟然大部分都到齐了。
连在校的几位青年教职工,包括下午认出陆泽的陈建功在内,也都闻讯赶来凑热闹,食堂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人群中,陆泽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意外的身影,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有些腼腆瘦弱的年轻人,正局促地坐在角落里,不是余华又是谁?
陆泽心里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当初在沪上青年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上的一番建议,竟然真的改变了对方的人生轨迹,让他提前好几年就从浙江海盐那个小镇卫生院以及后续的文化馆采风生涯里“杀”了出来,直接进入了鲁院进修。
也不知道错过了与莫言同窗的机会,这两人后续是否还能发展出后世那段被人津津乐道的友谊。
至于是否会耽误对方的创作,陆泽倒是一点不担心。
对于余华这样天赋异禀的作家而言,提前接受鲁院的正规培训,接触到更广阔的文坛,只会让他更早、更大能量地爆发出创作的潜力,绝不会就此沉寂下去。
余华似乎也感受到了陆泽的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眼,有些激动地站起身,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不好意思地坐了下去。
食堂里的交流会很快就开始了,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一场针对陆泽的“记者招待会”。
在场的学员,虽然名义上是学生,但普遍都三四十岁,早就在各自的编辑和作家领域里工作了好几年,大部分作家都已经发表过一两部颇有影响的作品了。
而61年生的陆泽,今年满打满算才24岁,在这帮作家和编辑学员中,都是最年轻的那个。
但现场,却没有任何人敢于轻视这位年轻人,只因为对方四年间四部长篇,累计字数超过80万字。
且每一部都在文学界反响热烈,一部《锦灰》荣获茅奖,甚至还有一部《他从东方来》漂洋过海,拿了个美国的国际大奖回来。
这履历,实在太硬了。
所以每个人肚子里,都憋着一大堆问题,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还是那个天津来的女诗人伊蕾率先发问,她的问题很直接,也很有代表性:“陆泽老师,你的小说,特别是《他从东方来》,在海外获得了那么大的成功。
很多人都说你是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代表。我想问问你,你觉得,中国文学要想真正走出去,最关键的是什么?是题材?是技巧?还是别的什么?”
陆泽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杯热茶,暖了暖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伊蕾同志,你太客气了,‘代表’这两个字我可不敢当。我觉得,最关键的,还是讲一个‘好故事’。”
他环视了一圈聚精会神听着的众人,继续说道:“一个能跨越文化、跨越语言,触动人内心的,关于‘人’的故事。
我们总说要写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话没错,但前提是,你得先把民族的东西,用一种世界能听懂的语言讲出来。
我认为这个语言,不是英语法语,而是共通的人性。
我们写饥饿,写爱情,写生死离别,写人在困境中的挣扎和选择,这些东西,全世界的人都能感同身受。把这些最根本的东西写透了,写深了,自然就能走出去了。”
他的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不少人听了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个来自《十月》杂志的编辑站了起来,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陆泽老师,我拜读过您那篇备受争议的《灾异志》,说实话,我很震撼。
但我也很好奇,您在创作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它可能会引起的舆论风波?
或者说,您怎么看待一个作家的社会责任感,和个人创作自由之间的关系?”
“这个问题问得好,也问得尖锐。”陆泽笑了。
“说实话,写的时候,想过,但没想那么多。我觉得,作家最大的社会责任,就是忠于自己的内心,写出自己认为真实的东西。
我写《灾异志》,就是想写出那个混乱年代里,底层老百姓最真实的生存状态,那种坚韧的,野草一样的生命力。里面很多备受争议的民俗、武侠等描写都是为这个主旨服务。
至于它会引起什么反响,那是作品自己的命运,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至于创作自由,它绝不是没有边界的,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认为的创作的边界,就是作家的良知。只要你写的东西,是出于善意,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而不是纯粹为了宣泄恶意或者哗众取宠,那这个自由,就值得我们去捍卫。”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抛出,从具体的写作技巧,到宏观的文学思潮,从国内外的文学现状,到对未来的展望。
陆泽始终应对从容,他的回答,没有掉书袋,没有空洞的理论,都是从自己的创作实践和阅读经验出发,说得实在,讲得透彻,偶尔还夹杂着几句风趣的调侃,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角落里的余华也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泽老师……我想问问,我最近在写作上遇到了瓶瓶颈,总觉得找不到自己的风格,写出来的东西,总有别人的影子。您……您有什么建议吗?”
陆泽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鼓励:“余华同志,别着急。风格这个东西,不是找出来的,是写出来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停地写,大量地写,什么都写。
写得多了,你自己的东西,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
这就跟走路一样,你老是顺着别人的路走,那永远是别人的路。
你得自己往没路的地方走,走得多了,踩得实了,那条路,自然就蹚出来了。”
第二百二十章 《人民文学》:你别讲了
这场临时的食堂交流会,从晚上七点,一直持续到了快十点。
最后,还是鲁院的院长唐因闻讯赶来,才勉强把这场意犹未尽的讨论会给打断了。
“行了行了,各位同志们,都别围着咱们的陆老师了,人家今天才下火车,连口热乎饭都是我们老古给送去的,你们就这么折腾人啊?”
唐因院长个子不高,声音却洪亮,他拍了拍手,像赶鸭子似的对众人说道:“让人家喘口气儿,好好休息一下。后面还有两周的时间呢,你们有的是机会在课堂上向他提问嘛。都散了,散了!”
在唐因院长的“驱赶”下,学员们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若有所思和意犹未尽的神情。
第二天是周一,鲁院给陆泽安排的四场讲座分别安排在每周的周三和周六,时间还是比较紧张的。
陆泽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心无旁骛,基本把这周的两场讲稿给撰写完成了。
前两场的演讲内容,主要承接自己1982年的毕业论文《政治寓言到人性书写:论新时期小说(1978—1982)的主体性转向》,但又有了这几年新的创作实践和思考作为补充,内容更加翔实和深刻。
他将这两场讲座分别定名为:《从“伤痕”、“反思”再到“寻根”:新时期文学的精神来路与写作可能》以及《小说的现代性:我们这代人的叙事革命》。
前者开场定调,立足本土,回应时代最核心的文学议题,是他作为一个亲历者和创作者的总结与反思。
后者则主讲创作方法论,结合国内外的小说技巧,谈叙事视角、结构、语言等问题,应该是会受80年代这批急于突破和创新的作家们欢迎的硬核主题。
当天傍晚,陆泽将两份厚厚的、字迹工整的讲稿送到了鲁院办公楼三楼的教务处。
还没到门口,就看到里面已经是烟雾缭绕,同时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
陆泽走进一看,哟,都是熟人。
除了鲁院的教务长周艾若同志以外,另外两人正是眼下京城两大重量级文学刊物《人民文学》和《当代》的主编,王蒙与秦兆阳。
据陆泽所知,这二位应该也是鲁院此次邀请来的兼职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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