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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157节

  这番话问得极其犀利,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在场每一个创作者的心上。

  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才说,要借鉴金庸。借鉴他的人物是怎么塑造得有血有肉,借鉴他的叙事节奏是怎么做到张弛有度,借鉴他的语言魅力是怎么让读者欲罢不能。

  这不是什么堕落,这是为了让我们的文学,重新夺回读者,特别是年轻的读者!

  是为了让我们的思想,能真正地走到他们心里去!

  这在晚清那会儿有个词,叫‘师夷长技以制夷’,只不过我们今天要对付的这个‘夷’,不是外敌,而是我们自己和读者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哈哈哈……”全场响起了一阵会心的笑声,随即化为了热烈的掌声,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掌声稍歇,陆泽又看向那位记者,接着说:“再说《灾异志》和所谓‘消解思想性’的问题。

  这位同志,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把思想性和可读性,当成了一对不共戴天的敌人。这是不对的。”

  “香江的金庸在他的书里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里面有没有家国情怀?有没有人生格局?难道这不深刻吗?

  我们写现实的苦难,写历史的反思,这是基于我们作为写作者的良知与批判精神。

  而我想做的,无非是怎么把这份良知和批判,用一个尽可能精彩、尽可能吸引人的好故事讲出来。这跟把思想本身变轻、变滑,是两码事!”

  “我写《灾异志》,靠的不是什么猎奇和娱乐。我的书写,是对历史的真实,是对苦难的克制,是直面那些历史痛感的勇气。

  这一点,我从未动摇,也绝不改变。书里面所有那些看似曲折离奇的情节,所有人物颠沛流离的命运,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那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主旨服务的。”

  他最后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认同、或思索、或依旧存疑的脸,用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声音,为自己的发言做了总结:“所以,我今天在这里说,要向金庸借鉴,绝不是要我们这些写严肃文学的人放弃思想、投降通俗。

  恰恰相反,我们是为了给严肃文学寻找一条新的活路,是为了让它的根,能扎得更深,叶能长得更茂,是为了让它能活得更好,传得更远。”

  话音落下,整个大讲堂静默了足足三秒钟。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从后排开始,迅速蔓延到了整个会场。

  不论是鲁院的师生,还是闻讯而来的高校学子,甚至是那位提问的记者,都在用力地鼓着掌。

  这一刻,他们或许并不完全赞同陆泽的每一个观点,但他们都被他言语中的那份真诚、那份坦荡,以及那份为文学本身着想的赤子之心所打动。

  讲台下,鲁院的院长唐因和教务长周艾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欣慰。

  毕竟,邀请陆泽北上授课,他们还是顶着不小的压力的。

  陆泽近两年年来在沪上发表的各种言论,在京城同样引发了巨大的争议,至今都还有不少批评的声音。

  现在看来,这步棋,不仅没走错,而且走得实在是太对了。

  这个年轻人,不但有才华,更有思想,有担当。

  当天晚上,讲座一结束,唐因院长就热情地拉着陆泽,说要带几位院领导一起,在食堂开个小灶,好好给他接风。

  陆泽笑着婉拒了:“唐院长,您太客气了。今儿就算了,我这难得来一趟京城,早就跟几个朋友约好了,得去拜访拜访。

  您放心,我在这儿待两周呢,有的是机会蹭您的饭。”

  唐因见他态度,也就不再强求,只是叮嘱他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可陆泽还没等踏出鲁院的大门,就看到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正满脸笑容地朝他挥手。

  “陆泽,你小子,来京城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哥几个好给你接风洗尘啊!”

  来人正是李陀,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一股子江湖侠气。

  “李陀兄,见谅见谅。”陆泽快步上前,笑着拱了拱手。

  “这次受邀过来,要待上两周,我想着时间充裕得很,有的是功夫跟你们搅扰,所以就没提前招呼。”

  他跟李陀握了握手,又跟旁边的阿城、郑万龙几人一一握手见礼。

  “这不,我今天刚讲完第一堂课,正琢磨着上哪儿找你们,搓一顿正宗的涮羊肉呢。

  我跟你们说,沪上那边的涮羊肉,比起京城实在差点意思,这一口我可是想了快大半年了。”

  李陀一听,当即一拍大腿:“嘿,那妥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我来安排,再给你摇三五个好友,咱们这就出发。”

  晚上六点多,前门外的东来顺饭庄,早已是人声鼎沸。

  这次的接风宴虽然安排得仓促,但李陀的面子是真大,陆续几个电话过去,就把阿城、汪曾祺、陈建功、郑万龙这些京城的老朋友都给摇来了。

  更巧的是,向来大本营在天津的冯骥才,这次也正好赶上了。

  他本是来京城作协总部办事的,一听说晚上要给陆泽接风,二话不说,当即翘掉了手头的工作,乐呵呵地就赶了过来。

  众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桌子中间,一口紫铜木炭火锅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着,冒着腾腾的热气。

  桌上摆着七八盘用大瓷盘装着的、切得薄如蝉翼的羊后腿肉和羊上脑,还有百叶、冻豆腐、大白菜等五六样配菜,以及四五个清爽的凉拌小菜。

  “来来来,都别客气!”李陀作为东道主,举起手中的二锅头酒杯。

  “咱们第一杯,先一起敬陆泽,欢迎咱们的青年才俊,茅奖得主,莅临京城,传经送宝。”

  “哈哈哈,李陀兄你可别埋汰我了。”陆泽也赶忙举杯。

  “我就是个后生晚辈,是来学习的。”

  众人轰然叫好,一起举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下肚,气氛顿时就热烈了起来。

  陆泽看着眼前这一桌子人,心里也是颇为感慨。

  除了远在湖南的韩少功没能到场,可以说,今天这桌上坐着的,几乎就是未来一两年内,即将在中国文坛掀起“寻根文学”浪潮的绝大部分头面人物了。

  果然,几杯酒下肚,众人难得见上一面,聊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从去年十二月西湖会议之后,就陆续在国内文坛上吹起来的这股新风向。

  最先打开话头的,是席间最能言善辩的冯骥才。

  他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羊肉,在麻酱小料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满足地嚼了几下,才慢悠悠地说道:“这韩少功同志啊,虽然今天人没来,但咱们今天这个话题,我觉得却是必须得从他开始。”

  他说完,却不接着往下讲,而是举起酒杯,仰头又喝了一大口二锅头,辣得咧了咧嘴,才一脸神秘地继续道:“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一定都看到少功同志上个月,在《作家》杂志上发表的那篇文章了。”

  “《文学的根》嘛!”陈建功立刻就接上了话茬。

  “嗨,那文章是真好,把咱们去年在杭州开会时,模模糊糊想说又没说明白的那点意思,全都给捅破了,写透了。

  我听说,从上个月开始,国内好几家文学刊物,都在围绕他这篇文章展开热烈讨论,可以说是开一时之风气啊。”

  “可不是嘛。”郑万龙一边用筷子在锅里捞着百叶,一边点头道。

  “他说要‘寻根’,寻我们民族文化的根,这个提法好。

  咱们写了这么多年的伤痕,反思,也该回头看看,我们自己脚底下这片土地,到底长着些什么东西了。”

  郑万龙是个地道的东北作家,性子直爽,说话也带着股大碴子味儿:“我觉着吧,这‘根’,不光是那些文绉绉的儒家道家,还有咱老百姓骨子里那股子劲儿。

  就像我写的那个《老棒子酒馆》,那帮人,大字不识一箩筐,但活得带劲,有血性,那也是咱的根!”

  李陀喝得满面红光,他指了指陆泽,大着嗓门说:“要我说,你们说的都对!

  但寻根,不能光是往回看,还得看那些被历史藏起来的东西。

  陆泽这本《灾异志》,就是把咱民族文化里那些‘野’的、‘生’的、不登大雅之堂的根,给挖出来了!

  什么叫文化?光是琴棋书画、唐诗宋词?

  那些在灾荒年里,为了活下去,想出来的各种招数,那些口口相传的民俗、禁忌,那才是最坚韧的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间或有人因为某个观点发生一点小小的争论,但谁也不上火,反而越聊越兴奋,越聊思路越开阔。

  这顿饭,与其说是接风宴,不如说是一场小型的文学研讨会。

  席间,陆泽听着听着,忽然听到李陀聊起了电影,才知道这位文坛评论界的领军人物,竟然也在捣鼓电影。

  “陆泽啊,我在这京城,可是听说了不少你在沪上的事迹。”李陀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冲着陆泽挤了挤眼。

  “听说你也搞电影,江湖人称‘上影厂编外人员’,是不是有这回事啊?”

  李陀这话一出,饭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了过来。

  “哟,还有这事?”冯骥才好奇地问。

  李陀像是献宝一样,对众人说道:“你们大家伙儿可能都不知道,咱们陆泽这几部小说,凡是改编成电影电视剧的,剧本全是他自己亲自操刀。

  不光如此,从拍摄到后期制作,他一有空就往人家上影厂的片场和剪辑室里钻,比厂里有些职工都勤快。”

  他转头对陆泽笑道:“我家那口子,早些年在谢晋导演手底下当过副导演,在上影厂认识不少人。你这点事儿,我可都听说了,瞒不过我。”

  陆泽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端起酒杯,讪讪地回应道:“确实对电影有点兴趣。我觉得吧,文学和电影,虽然载体不一样,但都是一种表达方式,都是在讲故事,感觉有不少共通的地方,就想多学学。”

  “诶!这话对,有道理。”李陀似乎是喝得有些高了,脸颊通红地举着酒杯,大着舌头说道。

  “电影这个东西,有时候它的表达方式,甚至可能比文字更直接,更高级!”

  他话锋一转,却突然放下了酒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一把抓住陆泽的胳膊:“但是,陆泽,作为老大哥,我得提醒你一句,做事切记不能太分心!”

  “你是个有才华的,油菜花!文学理论扎实,创作思路开阔,文字还生动灵趣,你天生就该是个大作家,名作家!你必须要专心致志地,一门心思地搞创作,知道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重量级观众

  说到这里,李陀的音量已经拔高了好几个度,吓了众人一跳。

  随即,他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带着一股酒意和几分落寞。

  “你……你千万别学我。

  我对什么都感兴趣,文学、电影、收藏、艺术,每样我都想玩玩,都插一脚。

  可我心里最爱的,还是文学啊……”

  他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杯盘发出叮当的响声。

  “结果呢?你看看我,别看我天天在报纸上评论这个,在会议上批评那个,说得头头是道。

  可说到底,搞了快四十年的文学生涯,老子他妈的,竟然连一篇有份量的,拿得出手的作品都没有。

  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啊!”

  李陀说到最后,眼圈都有些红了。

  陆泽闻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好在一桌子的老大哥们,对李陀这块心病都知根知底,见怪不怪了。

  “哎,老李,喝多了不是?说这些干嘛。”冯骥才赶忙给他满上一杯酒,打着圆场。

  “你那是评论家,是咱们的领路人,这功劳比写一两部作品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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