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8节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重生”这两个字带来的巨大馈赠。
回到熟悉的弄堂口,还没等他下车,眼尖的王阿姨就从自家窗户里探出了头,脸上挂着按捺不住的关切。
“小陆!回来啦!怎么样,怎么样?”
陆泽停好车,抬头对上王阿姨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他稳重地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王阿姨,还算顺利。几位老师人都很好,聊得不错。具体的结果,还得等学校的正式通知。”
他没有把话说满,只透露了过程的顺利,并未提及郭老的承诺。
“哎哟,聊得不错就好,聊得不错就好!”王阿姨虽然没听到确切的答案,但看陆泽从容的神态,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她像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走了出来,嗓门依旧不小,“我就晓得阿拉小陆肯定没问题!跟大学里的老教授都能聊得来,这还能有错?我看这事体啊,八九不离十了!”
她的嚷嚷声立刻吸引了左邻右舍的注意。几个正在门口乘凉、摘菜的阿姨大姐都围了过来。
“王阿姨,啥事体噶开心啊?”
“就是阿拉阁楼里的小陆,今天去复旦面试研究生啦!刚回来,说跟教授们聊得很好!”王阿姨挺着胸膛,仿佛在宣布一件自家的大喜事。
“哇!那可了不得!”
“小陆看着就稳重,肯定行的。那我们要提前恭喜啦!”
“等通知书到了,可要请我们吃喜糖哦!”
在一片善意的、充满希望的恭贺声中,陆泽连连道谢,回到了自己的阁楼。这种不过分张扬、带着期盼的祝福,让他感觉更加舒服和踏实。
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去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给姐姐陆芸的单位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同样用沉稳的口吻说道:“姐,我面试完了。感觉还行,跟老师们聊得挺投机的。应该……希望比较大吧。但最后结果还没出来,你跟姐夫先别声张。”
电话那头,陆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和喜悦:“好,好,聊得好就行!你尽力了就好!我和你姐夫都相信你。
晚上你回家,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不管结果怎么样,你这大半年的辛苦,都该好好犒劳一下!”
挂了电话,陆泽又拨通了《收获》杂志社的号码,找到了李小琳。他同样只是简单描述了面试的过程和自己良好的感觉。
但李小琳的反应却直接得多:“什么叫‘感觉还行’?陆泽,你别跟我来这套虚的!能跟郭老、贾老他们聊得投机,这事儿就稳了!
我告诉你,这几位老先生眼光高着呢,能入他们法眼的,还能跑得了吗?你就擎好吧!等着,我这就去跟巴老还有隔壁茹老师说这个好消息!”
分享喜悦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的放大。挂断电话,陆泽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他露出了最和煦的笑脸。
当晚的饭局,名义上是“犒劳宴”,气氛却和庆功宴没什么两样。李立国依旧带来了“西凤酒”。
李立国给陆泽倒满酒,端起杯子:“小泽,姐夫嘴笨。你为了这个考试,大半年没日没夜地看书,我们都看在眼里。
今天面试顺利,就是最好的回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在我们心里,都是最棒的!这杯酒,姐夫敬你!”
陆泽心中一热,端起酒杯与姐夫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
两周后,一个寻常的盛夏午后。
邮递员清亮的喊声在弄堂里响起:“陆泽!复旦大学的挂号信!”
这声呼喊,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魔力,让整个弄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陆泽正在阁楼里整理资料,听到喊声,心脏猛地一跳。他放下手中的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
邮递员师傅看到他,笑着递过来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信封的左上角,鲜红的“复旦大学”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恭喜啊,大学生。”
“谢谢师傅。”
陆泽接过信,手指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回到阁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
一张印着红色抬头、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滑了出来——录取通知书。
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
“陆泽同志:
经审核,你已符合我校1981级中国语言文学系硕士研究生录取条件。请凭本通知书,于1981年9月5日至6日,来我校报到。
特此通知。
复旦大学招生办公室”
下面盖着鲜红的、带着国徽的圆形公章。
就是它了。
这一纸文书,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它不仅是一张入学凭证,更是他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门票,是他用重生后的智慧与汗水,亲手为自己铺就的锦绣前程的开端。
陆泽将通知书举到眼前,反复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直到那鲜红的印章几乎要烙印进他的视网膜里。
窗外,蝉鸣聒噪,宣告着盛夏的来临。
对于陆泽而言,这个夏天,不再是焦灼的等待与冲刺,而是一段可以从容规划、尽情享受的黄金时光。
他有两个月的时间。
他可以静下心来,为他的新长篇小说《锦灰》做更充分的资料准备;他可以多陪陪姐姐一家,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亲情温暖。
他将录取通知书珍而重之地收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浪扑面而来,一个充满无限可能与希望的盛夏,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十六章 《锦灰》
录取通知书带来的狂喜,如同盛夏的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当最初的激动沉淀下来,留在陆泽心中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紧迫感。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片珍重地夹在一本精装版的《鲁迅全集》里,仿佛如此,便能让这滚烫的梦想沾染上文学的厚重与不朽。
九月开学,还有整整两个月。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一个可以尽情放松的漫长假期。
但对陆泽来说,这六十天,是他不受外界任何干扰的黄金创作期。
他的新长篇小说《锦灰》,已经在他脑海中盘桓许久。
“锦”是曾经的锦绣繁华,“灰”是时代煎熬之后的余烬。
他想写的,正是三十年代上海滩,那群在时代风云与外资倾轧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的民族工商业者的故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脸谱化的爱国故事,而是一部关于理想、坚守、背叛与幻灭的复杂人性史诗。
要写好这样一个故事,单凭前世的记忆碎片和现有的文学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海量的、详实的、甚至带着尘土与铁锈味的真实资料。
计划,在录取通知书抵达的第二天,便已在他的笔记本上清晰成型。
第一步,求援于学术殿堂。
一个星期后,陆泽再次来到了邯郸路。
他以请教为名,顺利地在中文系的办公室里,再次见到了郭绍虞教授。
当郭老听完他的新小说构思和查阅资料的请求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好!”郭老抚掌道,“将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相结合,这正是我们所倡导的。
我这就给图书馆的蔡尚思先生写一封信,你拿着信过去,他会为你提供一切便利。”
“陆泽,你要记住!做研究,要扎实。写小说,要真诚。”
从郭老手中接过那封分量十足的推荐信,陆泽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郭老!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指点和帮助!”
解决了学术资料的来源,陆泽马不停蹄地奔向了第二个目的地,位于巨鹿路上的《收获》杂志社。
李小琳一见到他,热情得拍了拍陆泽的臂膀。
“我们的复旦研究生来啦!快请进,我们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在编辑部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陆泽同样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所以,除了查阅文献资料,我还想去实地走访一些旧厂区和老作坊,做一点田野调查,也就是‘采风’。”
陆泽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只是我一个人,贸然去那些地方打听,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
所以我想能不能请编辑部帮我开一张证明信,方便我进行采访?”
李小琳听完,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这想法太棒了!现在的作家,大多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像你这样愿意下笨功夫去实地采风的,不多了!”
她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激动:“你今天也是来得巧,巴老难得在编辑部工作。走,我带你去见见他,说起来你俩还是第一次见面。”
陆泽的心猛地一跳。
巴老?巴金先生?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那可是活在教科书和文学史里的名字,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文学巨匠。
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紧张与激动,陆泽跟在风风火火的李小琳身后,来到编辑处深处的主编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四周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
一位清瘦的老人正静静地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中捧着一本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宁静而深邃。
他正是巴金。
“巴老,”李小琳敲了敲门,探进头去,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陆泽来了!你一直说想见见这个年轻人,今天可算是有缘分了。”
巴金缓缓抬起头,放下书,目光落在陆泽身上。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温和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陆泽同志你好。坐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慈祥。
陆泽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拘谨地坐下,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在李小琳鼓励的目光下,陆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将关于《锦灰》的构思,以及为此进行资料搜集和实地采风的计划,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巴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陆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写他们?写这群旧时代的生意人?”
这个问题,瞬间让陆泽找到了感觉。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而真诚:“巴老,因为我觉得他们被遗忘了,或者说,被简单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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