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29节
这就是此时沪上闻名遐迩的“退票大军”和求票者。
他们在官方售票渠道之外,构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地下交易市场。
陆芸也注意到了,笑着对陆泽解释道:“现在看戏的人多,票紧张。
这个浙江越剧团是新团,但听说都是精挑细选的年轻演员,扮相漂亮,唱腔又新,所以票特别难买。
你看那些人,都是没买到票又实在想看的戏迷。”
她又指了指旁边几个正在交换着什么的年轻人,低声说:“还有更时髦的呢。现在的小年轻里头,流行一种‘票根社交’。
说是谁能集齐‘京、越、话、芭’,就是京剧、越剧、话剧和芭蕾舞这四种演出的票根,就能去城隍庙换一块梨膏糖。
这也不知道是哪个体户想出来的点子,还挺有意思。”
陆泽听着,不禁莞尔。
这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民间智慧,正是这个正在苏醒的时代最迷人的地方。
检票入场,剧场内几乎座无虚席。随着开场锣鼓响起,灯光暗下,大幕拉开,一出哀婉动人又充满人情冷暖的《五女拜寿》正式上演。
故事讲述了户部侍郎杨继康夫妇寿诞之日,五个女儿女婿前来拜寿,却因随后杨家遭遇冤狱、家道中落而态度迥异。
富贵时趋炎附势的女儿女婿纷纷变脸,唯有贫穷的三女杨三春和寄养在府中、被众人瞧不起的五女杨五凤不离不弃,最终沉冤得雪,恶人受报。
剧情跌宕起伏,演员唱腔清丽婉转,尤其是年轻演员们,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陆芸看得如痴如醉,不时跟着哼唱两句。
陆泽虽对越剧涉猎不深,但也被这古典的优美所吸引。
看着台上那些熟悉的人物和故事,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在前世,他对这部剧的印象,更多来自于八十年代末拍摄的那部同名电影。
他凝神向台上望去,目光扫过一个个角色。
当他看到剧中善良坚韧的丫鬟翠云时,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演员的眉眼轮廓,似乎有些眼熟。
紧接着,当饰演杨五凤的演员出场时,陆泽的目光彻底被吸引了。
那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身段窈窕,扮相清丽绝伦,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的唱腔尤其动人,如泣如诉,将杨五凤寄人篱下、善良敏感的内心世界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四十章 搭讪与笔友
陆泽恍惚了一下后才认出来!
不光是这个饰演杨五凤的小姑娘,还有刚才那个演翠云的,她们在未来都将转战影视圈,成为家喻户晓的演员。
“姐,剧目手册能给我看看吗?”陆泽压低声音,向身旁的陆芸问道。
“给。”陆芸正看得入神,随手将一本薄薄的印刷品递了过来。
陆泽借着舞台反射的微光,迅速翻到了演员表那一页。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杨五凤”的饰演者上——陶慧敏,17岁。
真的是她!
陆泽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电流穿过。
他眼前浮现出的,是几十年后那部火遍全国的反腐大剧中,那位雍容华贵、内心复杂的“厅长夫人”。
尽管那时的她已年届五十,但眉目间的风情、保养得宜的身段,以及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独特韵味,都给身为观众的陆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再看着手册上那张只有一寸见方、略显模糊的黑白头像,和舞台上那个正值豆蔻年华、满脸胶原蛋白、眼眸清澈如水的少女。
两个相隔了近四十年光阴的形象,在陆泽的脑海中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太过魔幻,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盯着手册上的演员头像,仔细端详着,仿佛想从那青春的面容上,找出未来岁月的痕迹。
“怎么了,小泽?”一旁的陆芸注意到弟弟的异样,凑过来低声问道,“盯着人家小姑娘的画册看什么呢?看上啦?”
陆泽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你别瞎说。我就是觉得这位演员演得特别好,把杨五凤的精气神都演出来了。”
“这姑娘却是演得好,长得更是没话说。”陆芸的八卦之魂被点燃了,她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弟弟。
“你要是真觉得人家好,待会儿演出结束,咱们去后台看看。
买一束花送给人家,认识一下嘛。”
姐姐的鼓励带着几分玩笑,却让陆泽心中不觉意动。
他并非是那种见色起意的轻浮之辈。
只是,这种由重生带来的、与“未来名人”在她们尚未成名时相遇的奇特际遇,对他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这是一种对艺术的欣赏,一种对命运的好奇,更是一种想要触碰这个时代真实脉搏的冲动。
与其说他是对一个美丽的女孩动了心,不如说,他是对这份跨越时空的“缘分”动了心。
这感觉坦坦荡荡,光明磊落(重点)。
“好啊。”陆泽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坦然的微笑。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
在姐姐姐夫和外甥女的笑闹声中,陆泽独自一人绕到了剧院的后台入口。
他没有买花,觉得有些唐突,只是想凭着自己“戏迷”的身份,进行一次交流。
后台人来人往,一片忙碌,卸妆的演员、搬运道具的师傅、指挥工作的场务……
陆泽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正在收拾戏服的大姐,礼貌地问道:“大姐您好,请问,刚才饰演杨五凤的陶慧敏同志在吗?
我是她的观众戏迷,想当面向她表示一下感谢。”
“小陶啊,在那边呢。”大姐朝角落里的一个化妆台指了指。
陆死顺着方向看去,只见陶慧敏正坐在镜子前,由一位年纪稍长的演员帮她拆卸头上繁复的头面。
卸下了舞台上的浓妆,露出的素颜更显清纯动人,只是脸上带着一丝演出的疲惫。
陆泽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陶慧敏同志,你好。”
听到声音,陶慧敏回过头,看到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清澈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您是?”
“我叫陆泽,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学生。”陆泽微笑着自我介绍,语气不卑不亢,“今晚看了您的演出,非常精彩。
您饰演的杨五凤,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冒昧前来,想当面表达一下我的敬意。”
“哦……谢谢。”陶慧敏显然对这种后台的“粉丝”见面有些习惯,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旁边正在帮她拆头面的那位同事,突然“咦”了一声,盯着陆泽猛看了几眼。
随即恍然大悟,惊讶地叫出声来:“陆泽?复旦大学的陆泽?哎呀!你不就是写那本《锦灰》的大作家吗!”
这一声惊呼,让小小的化妆间瞬间安静下来,周围好几个演员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陶慧敏也愣住了,她再次看向陆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锦灰》这本书,如今在江浙一带的文艺圈乃至更大范围内,都可谓是无人不知。
她和团里的姐妹们也都在传看,对这位年少成名的天才作家更是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您……您就是陆泽作家?”她的称呼瞬间变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拘谨和尊敬。
“不敢当,我自己还只是个学生。”陆泽的笑容依旧温和,“没想到我的书,你们也在看。”
“当然在看!我们团里好多人都是您的读者呢!”那位同事快人快语地说道,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陆泽知道,时机到了。
他看着面前这位未来的著名演员,此刻还略显青涩和局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他没有多做寒暄,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小纸条,写下了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地址。
“陶慧敏同志,今天多有冒昧,时间仓促,我也不便多扰。”他将纸条递了过去,目光真诚而坦荡。
“我对越剧艺术很感兴趣,但知之甚少。你的表演让我对这门艺术有了新的认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你有书信往来,向你请教一些关于越剧的问题,也交流一下彼此对文学和艺术的看法。不知是否方便?”
他把姿态放得很平,将一场在这年月里稍显唐突,甚至可能被误解的“搭讪”,变成了一次真诚的“以笔会友”的邀约。
陶慧敏看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脸颊更红了,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惊喜与害羞。
对于一个热爱艺术的十七岁少女来说,能与一位声名鹊起的大作家通信交流,这无疑是一份巨大的荣幸和机遇。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纸条,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好。我会给您写信的。”
“期待你的来信。”陆泽达到了目的,便不再逗留,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后台。
走回冬夜清冷的街头,陆泽将手插进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纸条的余温。
他回头望了一眼共舞台那璀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今晚的这场戏,看得值了。
第四十一章 沪上肥年
与陶慧敏后台那一场短暂而奇妙的邂逅,如同投入陆泽生活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后,便迅速被即将到来的春节大潮所淹没。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春节的脚步便真切地近了。
整个上海仿佛从冬日的沉寂中苏醒过来,弄堂里,年味儿像是被低温封存许久后,终于在噼啪作响的煤炉和家家户户飘出的油烟香气中,一点点地化开。
对于陆芸一家而言,1982年的这个春节,注定与以往任何一年都不同。
究其原因,便是陆泽那张“贰仟零捌元”的稿费单,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这个普通的家庭。
往年备年货,陆芸和李立国总是掰着手指头算计,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要用在刀刃上。
而今年,陆泽直接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豪气地宣布:“姐,姐夫,今年过年,采买的事我包了!咱们过一个肥年!”
“肥年”二字,对于经历过困难时期的人们来说,有着最朴素也最实在的诱惑。
从这一天起,姐夫李立国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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