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3节
办公室里很安静,李卫国甚至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以及刘编辑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刘编辑,不知道这位在编辑部里以严谨和挑剔著称的前辈,会如何评价这篇稿子。他很怕刘编辑说一句“华而不实”。
许久,刘明远才睁开眼,眼神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发现了璞玉的欣赏,有对其中前卫观点的审慎,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编辑发现绝世好稿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篇文章,质量很高。”他用一种异常平静但分量十足的语气下了定论。
在刘明远的字典里,“很高”这两个字,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赞誉。
得到肯定的李卫国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追问道:“那刘编辑,这篇文章我们用吗?我感觉……可以直接上咱们的‘一家之言’栏目。”
“用,当然要用。”刘明远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陷入了沉吟,“不过,直接上‘一家之言’,甚至头条,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议和反弹。
毕竟,作者是个生面孔,文章里的提法又太大胆前沿,几乎是在挑战当前整个评论界的话语体系。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更稳妥、也更具深意的决定:“这样,下一期刊发。放在‘青年圆桌’栏目,栏目名可以灵活一点。
标题后面加一个副标题——‘一种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讨’。这样一来,文章的观点就从一个针对《迷途》的‘判决’,变成了一个邀请大家共同探讨的‘议题’。
既能保证文章的独立性与锐气,又能引导学界对这个‘新方法’本身展开讨论。我们要推的,不仅是这篇文章,更是这篇文章所代表的方向。”
这个决定,既充分肯定了文章的开创性价值,又处理得四平八稳,充满了高超的编辑智慧。
李卫国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老前辈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对了,”刘明远翻到稿纸末页,看向落款,“作者叫什么?哪里人?”
“陆泽。地址是上海HK区的一个弄堂,叫长乐里。”李卫国答道。
“陆泽……”刘明远慢慢念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眉头微蹙,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着,一无所获,“不是京城几大高校里听过的名字,也不是文联那帮熟悉的青年作者。
上海……难道是复旦或者华师大的青年教师?也不像。”
他沉思片刻,对李卫国吩咐道:“你先按照流程,给他发一份正式的用稿通知。另外,你再用我的名义,手写一封信附上。
信里就说,我个人很欣赏他的文章,文章的观点对我们很有启发,希望他能将这种方法论深入下去,形成系列文章,我们期刊愿意为他提供平台。
也欢迎他来京城时,到编辑部坐坐,大家当面交流。”
“好的,我马上去办!”李卫国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平静。
刘明远将那份稿子小心地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下最显眼的位置,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知道,这篇稿子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或许一开始,它激起的只是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当这圈涟漪扩散开去,当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它所带来的波纹时,它终将慢慢改变整个湖面的生态。
而那个名叫陆泽的年轻人,用这样一种沉稳、专业而极具力量感的方式,将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摆在了中国顶尖文学期刊资深编辑的案头。
一场风暴,正在安静地酝酿。
第四章 回信
上海,长乐里。
老弄堂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天光刚蒙蒙亮,隔壁人家的公鸡就开始扯着嗓子打鸣,紧接着便是洗漱的哗哗水声、生煤炉的噼啪声、邻里间带着惺忪睡意的招呼声……
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旧式里弄独有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交响。
陆泽早已习惯了这种嘈杂。或者说,对他而言,这种鲜活的、略带粗糙的市井气息,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馈赠。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正坐在吱呀作响的小书桌前,借着从老虎窗透进来的晨光,在一本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这间位于阁楼的斗室,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家”。空间狭小逼仄,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阴冷似冰窖。
斜顶的天花板上,几处水渍晕染开来,像是陈旧的地图。
除了那张一翻身就会抗议的单人床,屋里最值钱的家当,就是眼前这张桌子和上面堆满的书籍。
距离寄出稿件已经近三周了。从上海到京城,一来一回,算上编辑部的审稿流程,最快也要大半个月才能有消息。
陆泽并不焦虑。他有绝对的自信。
那篇文章里所运用的“叙事学”和“读者反应理论”,在他前世已经是研究生入门的基础知识,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石破天惊的降维打击。
他相信,只要那封信能被一个有眼光的编辑看到,就一定能被发掘。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并为下一步做好准备。
“小陆,下来吃早饭伐?”楼下传来房东王阿姨中气十足的喊声。
“哎,就来!”陆泽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小心地将其塞进枕头底下。
王阿姨是典型的上海里弄妇女,刀子嘴豆腐心。
陆泽的父母早逝,他靠着父母单位的抚恤金,街道邻里的接济,和姐姐两人相依为命。
念完高中后,虽然成绩优异,却又阴差阳错地没能考上大学,再工厂工作几年,却病退成了待业青年。
王阿姨看他可怜,便将自家阁楼廉价租给他,平日里也时常接济他。
陆泽走下狭窄的木楼梯,王阿姨已经把一碗泡饭和一碟酱瓜放在了八仙桌上。
“天天闷在楼上写东西,能当饭吃啊?”王阿姨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数落道,“侬看看隔壁张家的小三子,初中毕业就去厂里当学徒,现在每个月都能拿三十几块工资了。
我说小陆啊,你脑子活络,不能总这么闲着,得找个正经生活做做呀。”
陆泽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端起碗大口地喝着泡饭。
他知道王阿姨是为他好。在前世,他也听到过这样的数落声,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好几年,直到后来抓住机会,才慢慢翻身。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关心自己的人失望了。
“王阿姨,我最近在给报社和杂志社投稿,写点文章,应该……很快就会有收入了。”他含糊地解释道。
“投稿?”王阿姨撇了撇嘴,显然不怎么相信,“那东西靠得住伐?我可听说了,能发表的都是那些有名气的大学教授。侬……还是实际点好。”
陆泽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陆泽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钟表。
“邮递员!送信!”
这天下午,陆泽刚从图书馆回来,就听到弄堂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
王阿姨正和几个邻居在门口乘凉,看到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便扬声问道:“小王,今天有我们这儿的信伐?”
“有!长乐里7号,陆泽的信!还是京城来的!”邮递员晃了晃手里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京城来的?
陆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上前,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信。信封上,“《文学评论》编辑部”的红色印章字样,清晰地映入眼帘。
来了!
周围的邻居们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哟,小陆可以啊,都有京城的来信了。”
“《文学评论》?这是啥单位?听起来蛮高级的嘛。”
王阿姨也惊讶地看着陆泽手里的信封,脸上的表情半是怀疑半是惊喜:“小陆,你真给京城投稿了?”
陆泽此刻已经顾不上回答他们,他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信封里那几张纸的厚度。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对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上阁楼。
回到自己那间闷热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嘈杂。
陆泽深吸一口气,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是邮局的汇款单,另一封则是手写的信件。
他先展开那张汇款单,上面的数字让他呼吸微微一滞——贰拾伍圆整。
二十五元。
对于一个已经病退的待业青年来说,这笔钱无疑是一场及时雨,足以让他接下来的生活宽裕不少。
他那篇文章近五千字,汇款单上的数额是二十元稿费,外加五元补贴。折算下来,稿酬标准是千字四元。
这个价格,完全在陆泽的意料之中。
他很清楚80年代初期的稿酬标准,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新人,顶级期刊给出的稿费通常在千字三到五元之间浮动。
能给到四元,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笔名目不明的五元补贴。
这显然不是常规操作,背后必然有编辑的善意和特别的考量。
他压下心中的踏实感,展开了那封手写的信。
信纸是编辑部内部的稿纸,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学者的严谨。
“陆泽同志:
你好。
我是《文学评论》编辑部的刘明远。你投来的稿件《〈迷途〉的叙事困境与情感迷思》,我与编辑部的同事们已拜读。
文章观点新颖,论证扎实,尤其是运用叙事学理论分析本土当代作品的尝试,极具开创性,令我辈深受启发。
此文质量极高,经编辑部讨论,决定按新人标准从优,以千字四元支付稿酬。
另,考虑到此文对学界有重要的参考和研讨价值,编辑部额外追加了五元的研究价值补贴,以示对你学术探索的支持。
稿酬及补贴共计贰拾伍圆,随信汇出,望查收。
同时,我们将此文安排于下期刊发,并辅以编者按,希望能引发学界对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讨。
你的文章中,展现了对西方文论深刻的理解与圆融的运用能力,这在国内青年学者中殊为罕见。
我个人非常欣赏,并冒昧地猜测,这或许不是你唯一的思考成果。
若你对此方法论有更深入、更系统的研究,并能形成系列文章,我刊愿为你提供最优先的平台。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文学亦需新声。期待你的回音,也欢迎你来京城时,到编辑部小坐,当面一叙。
祝,笔耕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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