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31节
“哦?”贾老来了兴趣,“那你谈谈,你对‘国防文学’和‘大众文学’这两个口号的论争,有什么新的看法?”
陆泽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学生认为,这场论争表面上是创作路线之争。
但其核心,是当时左翼知识分子面对民族危机时,两种不同的应对焦虑。
‘国防文学’更强调团结与统一,是一种凝聚力量的向心力表达。
而‘大众文学’则更关注启蒙与批判,警惕统一战线中可能出现的妥协与迷失。
两者并非绝对的对立,而是同一困境下的两种路径选择,都有其历史的合理性与局限性。”
这番回答,没有简单地站队批判,而是试图从历史语境出发,给予一种“同情的理解”。
这正与陆泽在《锦灰》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上的同理心”一脉相承。
贾植芳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那份原本的审视,渐渐化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这小子,确实没有因为一部作品的成功而浮躁,学问的根基,抓得很牢。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贾师母在厨房里忙碌着,很快,一股熟悉的猪油混合着葱花的香味飘了出来。
片刻后,贾老亲自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
依旧是清汤、绿葱、白面,标准的阳春面。
但与开学时不同的是,今天的每一碗面上,都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酱红油亮的走油肉。
那虎皮般的肉皮上,吸满了面汤的汁水,显得格外诱人。
“吃吧。”贾老将其中一碗放在陆泽面前,自己则坐到对面,缓缓说道,“你送来了‘锦’,我这‘阳春’,也就添了点实在的油水。”
陆泽心中一震,他听懂了老师话里的深意。
这碗面,既是饭,也是教诲。
“老师……”
“吃面。”贾老打断了他,自顾自地挑起一筷子面条,“你那本《锦灰》,我反复看了,也看到了外面的评论。
写得不错,没有丢复旦人的脸。
但是,你要记住,这碗面,根子还是阳春面。肉再香,也不能忘了面的本味。”
他夹起一片走油肉,细细咀嚼着,继续道:“名声、稿费,这些都是‘肉’。
可以让你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但它不是根本。
你的根本,是你读的书,是你做的学问,是你心里那份对文学的敬畏。
什么时候,你觉得肉比面好吃了,人就悬了。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陆泽心上。
他看着碗里那几片肥腴的走油肉,再看看底下那一清二白的阳春面,深刻地理解了老师的苦心。
“是,老师,学生明白了。”陆泽郑重地点了点头,捧起碗,深深地喝了一口汤。
汤还是那个味道,但今天,他尝出了一份更深沉的滋味。
第四十三章 新作与信件
下午,告别了贾老,陆泽又骑着车,赶往武康路,拜访巴金先生。
巴老的家里,年味儿更淡一些,四处也是是堆积如山的信件和书稿。
李小琳看到陆泽,像是看到了救星,半开玩笑地抱怨道:“你可算来了!快来看看你惹出的‘大麻烦’!”
她指着墙角几个刚刚装满的麻袋,里面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全是寄给《收获》编辑部转给你的。
我正准备这两天给你送过去一部分。”
陆泽看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心中震撼不已。
巴老坐在藤椅上,微笑着看着他:“小陆,不要有压力。读者愿意给你写信,说明你的作品走进了他们心里,这是好事。”
落座之后,巴老关心了一番他在复旦的学业,转而又关切地问道:“《锦灰》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构思?”
陆泽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在巴老这样的大家面前,任何一丝浮夸都是可笑的。
“巴老,我确实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他诚恳地说道,“1981年初的时候,我写了《匠心》,斗胆将写作对象放在了转型时代的工人身上。
年底的《锦灰》,又尝试着写了旧时代的商人。
我在想,我的下一部作品,是不是可以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土地,写一写农民的故事。”
听到“农民”二字,巴老和李小琳都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但是,”陆泽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个题材,我心里很没底。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对农村的了解,仅限于书本和报纸。
我没有真正在泥土里生活过,不知道庄稼是怎么长的,不知道一个农民一年的喜怒哀乐到底系在哪些事情上。
没有切身的体验,我怕写出来的东西,会是隔靴搔痒,是对那个群体的冒犯。”
这番坦诚的自我剖析,让巴老眼中流露出激赏的光芒。
少年成名,却不骄不躁,对自己有着如此清醒的认知,这比才华本身更可贵。
“你有这个顾虑,就说明你走在正确的路上。”
巴老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写农民,确实不能靠想象。你既然有这个心,就不要急。
等后面课业不忙的时候,你可以找个机会,真真正正地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
不是以一个大作家的身份去采风,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生活。
跟他们一起下地,一起吃饭,听他们说家长里短。
只有你的脚沾上了泥土,你的笔下,才能有土地的芬芳。”
巴老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为陆泽指明了方向。
一旁的李小琳听着,促狭地笑着插话道:“你这《匠心》是‘工’,《锦灰》是‘商’,下一部要写‘农’。
依我看,你干脆再写一部读书人的故事,凑一个‘士农工商’四部曲好啦!”
这句玩笑话,却让陆泽心中猛地一动。
“士农工商”四部曲?用四部作品,去描绘构成这个国家最基本的四种身份,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与浮沉?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火种,瞬间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片燎原之势。
他看向李小琳,又看向含笑不语的巴老,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还是谦虚道:“小琳姐,你别取笑我了,下一部作品还浮在空中呢,哪敢想下下部。”
但他心里确实将这话记挂住了。离开巴老家时,已是黄昏。
一碗阳春面,让他认清了脚下的路。
一句玩笑话,让他望见了远方的山。
正月初七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春节期间热闹非凡的上海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走亲访友的热潮渐渐退去,人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日常轨道。
对于学生们而言,这意味着寒假的余额已然不足。
陆泽在正月初八这天,便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姐姐一家,返回了复旦校园。
此时的校园,还未完全从假期的沉寂中苏醒。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307室空无一人。
陆泽放下行李,心中揣着一份连日来的念想,径直走向了学校的收发室。
春节前的在后台的那场相遇,以及那份“以笔会友”的邀约,一直牵挂在他的心头。
收发室的老大爷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个专门为陆泽预留的格子,里面堆着一小摞信件,大部分都是读者来信。
接过陆泽递过来的香烟后,才算是露出了个笑脸。
陆泽礼貌地道谢后,便抱着信,在一旁一封封地翻检。
就在他快要翻到底,心中有些失落时,一抹淡雅的浅蓝色信封,映入了他的眼帘。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清丽,收信地址旁清晰地写着几个小字:杭城,越剧团。
陆泽小心翼翼地抽出这封信,没有当场拆开,而是走到校园僻静的长椅上坐下,才用手指轻轻划开封口。
信纸展开,清秀的字迹铺满了纸页。
陆泽同志:
见字如晤。
贸然提笔,提前给您拜个年了。
沪上一别,已近半月。迟至今日才得空回信,还请见谅。
您的大作《锦灰》,我已经看完。
作为演员,我们常说“面子”与“里子”。
我总觉得,陈景云就是一个把“面子”绷得极紧的人。……
我这些粗浅的想法,在您面前或许显得很可笑,但确实是我最真实的感受。
杭城的春节很是湿冷,但也有暖意。
期待您的回信。
祝好!
读者,陶慧敏。腊月二十九日。
读完信,陆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封信,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她没有流于崇拜之语,而是完全从自己的专业视角出发,用“面子”和“里子”来解构陈景云,精准地抓住了角色内心深处那份关于“体面”与“孤独”的矛盾核心。
这是一种极具灵气的感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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