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44节
贾老的声音不疾不徐,“现在看来,你这块‘肉’,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肥。大到足以让任何人晕头转向。”
他看着陆泽,眼神锐利如刀:“我只问你,得了这个奖,你心里的那碗‘面’,是不是就要被这块‘肉’给挤没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为了找这碗‘面’的底子,跑到乡下吃了两个月的苦头?”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陆泽心中因获奖而升起的最后一丝浮躁。
他知道,这才是老师对他最深切的关心。
“老师,学生不敢忘。”陆泽站直身体,语气无比郑重,“《锦灰》的获奖,是对我过去努力的肯定。
但正如您所说,它只是一块‘肉’。
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始终是那碗‘面’。
是脚下踩着的土地,是笔下记述的时代,也是在您门下潜心做的学问。
这份荣誉,只会让学生更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听完这番话,贾植芳那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动。
他重新靠回藤椅上,摆了摆手:“假我准了。但正式的手续,你得去找郭老。他是系主任,这种事,该由他出面。”
“是。”
“到了BJ,那是政治中心,龙蛇混杂的地方。少说话,多看,多听。”贾老最后叮嘱道。
“领了奖就回来踏踏实实地把你的硕士论文做完,把你的《春分》改好。那才是你眼下最要紧的正事。”
“学生记下了。谢谢老师!”陆泽再次深深鞠躬,才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从贾老的办公室出来,陆泽径直走向了系主任郭绍虞先生的办公室。
与贾植芳的内敛与严苛不同,郭老一见到陆泽,脸上便绽放出菊花般的灿烂笑容。
这位德高望重的语言学泰斗,此刻像个炫耀自家宝贝的家长,显得异常高兴。
“陆泽来了!快坐,快坐!”
郭老亲自起身,拉着陆泽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上下打量着,不住地点头,“好啊,好啊!真是给我们复旦长脸,给我们中文系争光!”
他拍着陆泽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今天一早,校长办公室的电话就打到我这里来了!
校长亲自过问,说我们系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才,一定要全力支持!”
“郭老,您过奖了,都是老师们教导得好。”在这样直白的夸赞面前,陆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诶,我们是引路人,路终究是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郭老摆了摆手,随即又郑重地说道:“去BJ的事,贾先生都跟我说了。你放心,介绍信和相关的证明文件,系里马上就给你办。
另外,你这次虽然是个人得奖,但出去得同时也是代表学校,代表上海去领这个国家级的荣誉,是公事!
来回的火车票,系里给你搞定,直接给你安排卧铺!”
“这……太给学校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郭老的声音洪亮有力,“培养出你这样的学生,就是我们最大的成绩!学校为你花这点钱,理所应当!”
说完,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更加亲切和期许的目光看着陆泽:“陆泽啊,你现在是研二,明年就要毕业了。
对毕业后的去向,有没有什么想法?”
郭老也不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了:“我知道,以你现在的名气,无论是去作协,还是去各大报社、出版社,都是前途无量。
但是,我作为系主任,有个私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我想把你留下来。留在复旦,留在中文系。
你的才华,不止在创作上,你这两年前后也提交了近十篇学术论文,我和贾先生他们都看过,功底非常扎实,是做学问的好苗子。
我们讨论过了,想给你一个提前安排。”
“从明年开学,也就是你研二下学期开始,可以先让你尝试着带一些本科生的基础课,比如‘写作实践’或者‘现当代文学赏析’,一周也就一堂大公共课,先给你挂一个实习讲师的头衔。
等你明年正式毕业,手续一办,直接转为我们中文系的正式教师。你看怎么样?”
这个提议,几乎是为陆泽量身定做的一条金光大道。
在八十年代,毕业后能留校任教,还是复旦这样的顶尖高校,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陆泽没有丝毫犹豫,他站起身,对着郭老深深一躬:“谢谢郭老厚爱!其实,这也是我心里最期望的路。
比起去行政单位,我更喜欢学校里这种纯粹的氛围。
能够一边教书育人,一边做自己的研究和创作,是我最理想的生活。
我愿意留在复旦,为中文系尽自己的一份力。”
“好!太好了!”郭老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们复旦中文系的未来,就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扛大梁啊!”
第六十一章 行囊
当天傍晚,当陆泽推开姐姐家的门时,迎接他的是一桌远比平时丰盛的菜肴。
红烧肉、油爆虾、清蒸鲈鱼,几乎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回来啦!”姐姐陆芸系着围裙,满面红光地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快去洗手,就等你了!”
姐夫李立国正坐在桌边,一边倒着小酒,一边哼着小曲,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姐夫,今天是有什么大喜事?”陆泽笑着问。
“喜事?天大的喜事!”李立国一见他,立刻站了起来,拉着他坐下,给他满满倒上一杯酒,“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今天我们全厂都传遍了!说我小舅子,拿了全国最大的文学奖,要被请到BJ去领奖!是不是真的?”
看来,上海文化界就这么大,消息都已经传到上影厂了。
陆泽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今天来跟你们说一声,后天就得动身去BJ。”
陆芸一听,激动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真的要去BJ啊!那可是首都。小泽,你真是太给咱们家争气了!”
她虽然搞不清“茅盾文学奖”到底有多厉害,但“全国最大”和“去BJ领奖”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足以让她感到无上的荣耀和自豪。
“来来来,喝酒!”李立国高高举起酒杯,满脸与有荣焉的骄傲,“为了我们家的大作家,为了要去BJ领奖,干杯!”
快五岁的外甥女不明所以,但看着满桌的大菜,也跟着欢呼庆祝。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着饭,姐姐一家没有问太多关于奖项的细节,他们对此也不很在乎,他们更关心的是陆泽去BJ的衣食住行。
“BJ现在肯定冷得不行,你得多带件毛衣,我给你打的那件新羊毛衫也穿在里面。”
“火车上人多眼杂,你东西千万要看好,钱包一定要放在贴身口袋里。”
“北京烤鸭,你领完奖一定要去尝尝!”
这些来自至亲的、充满烟火气的关怀,与白天在学校里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带着光环的荣耀截然不同。
十二月的上海,寒气已经能钻进了骨头缝里。
距离去BJ的日子只剩一天,陆泽婉拒了宿舍老大哥们要为他办“欢送会”的好意,独自安静地收拾着行囊。
他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换洗的厚衣物,就是姐姐陆芸硬塞给他的一个装满了饼干、白煮蛋和保温瓶的网兜。
就在他将那件崭新的羊毛衫叠好放入包里时,系办的李老师又乐呵呵地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封信。
“陆泽,你的信!杭城来的!”这位都快变成陆泽的专属信件收发员。
一有空就给陆泽收信,似乎想借此第一时间知道陆泽的动向,尤其是作品和获奖相关的动向。
陆泽心中一动,连忙接过。那熟悉的浅蓝色信封和娟秀字迹,让他因即将远行而有些纷乱的心绪,瞬间找到了一个温柔的锚点。
信是陶慧敏写的,信纸上带着淡淡的墨香。
信里没有什么重要信息,只是简单的在杭城剧团的工作生活以及分享在周边看到的风景。
但这封信,就像冬日里一盏温润的清茶。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朋友间寻常的问候与交流,却让陆泽心中感到无比的熨帖与安宁。
他拿出稿纸,就着台灯的光,迅速回了一封信。
“慧敏:
见信好!
你的信,让我想起了沪上冬日弄堂里的烟火气,虽同是寒冷,但各有风味。……
另外,向你报告一个消息。《锦灰》拙作,有幸获得了第一届茅盾文学奖,我将于明天启程,前往BJ参加颁奖典礼。
归期未定。
待从京城返回,或可取道杭城,再续昔日湖山之约,不知是否方便?
届时或可当面请教西湖冬景之妙。
祝安!
陆泽”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仿佛将一个温暖的约定,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信封里。
明天一早,这封信会与他一同启程,一个飞往南方,一个奔赴北方。
第二天,清晨。
人潮如织的上海站广场上,寒风裹挟着煤烟的气味,四处是南来北往的旅客和送行的人群。
陆芸一遍遍地整理着陆泽的衣领,嘴里不停地念叨:“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千万别逞强。
冷了就加衣服,饿了就赶紧找地方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你现在是大作家了,要注意身体。”
“姐,我知道了。”陆泽笑着,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姐夫李立国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一个军用水壶塞到他手里:“开水都给你灌满了。火车上人多手杂,钱包放在内袋里,晚上睡觉警醒点。”
“知道了,姐夫。”
“舅舅再见!”小外甥女兰兰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小粽子,仰着脸冲他挥手。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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