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46节
“陆泽同志,您的房间在三楼302,是双人间。
按照会务组的安排,您和《冬天里的春天》的作者李国文老师住一间。
厕所和盥洗室是楼层公用的。”
王小东一边引他上楼,一边小声解释着,“条件确实比不上京西宾馆,巴老和张光年部长他们都住那边,套房,有独立卫生间和电话。”
他言语间透着一丝歉意,也隐晦地点明了这其中的等级差异。
陆泽对此毫不在意,微笑道:“很好了,有地方住就行,麻烦你们了。”
他知道,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言,能与前辈们同住于此,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推开302的房门,一股暖气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单人铁床,中间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上面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两个搪瓷缸子。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戴着眼镜,面容清癯,正在抽烟,见他们进来,便站了起来。
“李老师,您好!这位就是《锦灰》的作者,复旦大学的陆泽同志。”王小东连忙介绍。
“哦!陆泽同志,你好你好!”李国文掐灭了烟,热情地伸出手,他的目光在陆泽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赏。
“真是年轻有为啊!你的《锦灰》,我在《收获》上读过,写得老到、通透,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手笔。佩服!”
“李老您过奖了。《冬天里的春天》我也拜读过,您对人物意识流动的描写,让我受益匪浅。”陆泽谦逊地说道,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
“哈哈,什么意识流,都是瞎琢磨。”李国文摆了摆手,招呼陆泽坐下,“快放下东西暖和暖和。小王,你先去忙吧,我跟小陆聊聊。”
王小东递给陆泽一份会议日程安排,叮嘱了几句“明天上午统一乘车去会场,千万别迟到”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反而更轻松了些。
李国文给陆泽的搪瓷缸子倒满热水,自己又点上一根烟,缓缓说道:“小陆,第一次来BJ参加这种活动吧?”
“是的,李老。”
“有些事,小王他们不会说,我倚老卖老,跟你多说两句。”李国文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这次的奖,分量重,但水也深。
你看这住宿就分了三六九等。咱们这些拿正式奖的,住总参招待所。
那些拿‘荣誉奖’的,给安排到东四旅馆去了,四人间,洗澡都得排队。
听说《沉重的翅膀》的张洁同志,当场就拒绝入住,自己花钱住华侨饭店去了,还放话说‘荣誉奖就配睡狗窝’。”
陆泽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这平静的湖面下,竟有如此汹涌的暗流。
这些细节,是任何报纸和公函上都看不到的。
“所以啊,”李国文弹了弹烟灰,“明天到了会场,多看,多听,少说。
尤其是轮到领导讲话的时候,一个字都别琢磨,只管鼓掌就行。
咱们毕竟是写东西的,不是搞政治的。”
这番话,与贾植芳老师的叮嘱如出一辙,但从李国文这位亲历者的口中说出,更添了几分现实的沉重。
“学生记下了,谢谢李老指点。”陆泽诚恳地道谢。
“哎,谈不上指点。”李国文笑了笑,话锋一转,“我跟《芙蓉镇》的作者古华,昨晚聊了一宿。你知道我们聊什么吗?
聊小说里‘性描写’的尺度问题。你说可笑不可笑?都这个时候了,咱们这帮写书的,还在为这种脚镣到底该戴多紧而发愁。”
陆泽默然。他从李国文的自嘲中,听出了一代知识分子深刻的无奈与悲凉。
但作为过来人的他知道这种情况只是一时,未来风气只会越加开放。
下午,陆续有其他的获奖作家前来报到。
陆泽在楼道里,看到了那个传说中把手稿埋在灶台下躲过劫难的莫应丰,他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眼神里透着一股湖南人的倔强与警惕。
他还看到了《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作者周克芹,一个面相朴实得像庄稼汉的四川人,对谁都笑呵呵的,十分谦和。
这些过去只在报纸上出现过的名字,此刻都成了活生生的人,带着各自的沧桑与故事,汇聚到了这座普通的招待所里。
傍晚时分,会务组统一安排在招待所的食堂吃饭。
简单的四菜一汤,白菜豆腐,萝卜粉条。
作家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气氛有些奇特,既有获奖的喜悦,又有一丝压抑和观望。
饭后,陆泽回到房间。李国文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找老朋友叙旧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灯火稀疏的京城夜色。
远处的街上,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身处这政治与文学交织的漩涡中心,感受着十二月底京城料峭的寒意,他忽然想起远在杭城冬日里的那抹倩影,那个关于西湖冬景的约定,是如此的遥远而纯粹。
第六十四章 光明
1982年12月15日,天还没亮透,海运仓总参招待所的楼道里就响起了轻轻的走动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今天,是载入新中国文学史的日子。
陆泽醒得很早。
身边的李国文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着一份发言稿,眉头紧锁。
“李老,您也要发言?”陆泽轻声问道。
“准备了一份,但让不让说,得看上面的意思。”
李国文头也不抬,用笔划掉了稿子上的一个词,“昨晚刚得到的消息,《芙蓉镇》的授奖词,连夜被删了四个字。这风向,还是摸不准呐。”
陆泽听了心也沉了一下。
这无声的删改,比任何声色俱厉的警告都更令人心悸。
上午九点,一辆大巴车准时停在招待所门口。
获奖作家们陆续上车,大家似乎都很有默契,没有人高声谈笑,车厢里只有一些礼节性的问候。
陆泽看到了古华,他正和周克芹坐在一起,低声说着四川方言。
也看到了莫应丰,他独自坐在角落,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
大巴车没有开往人们想象中的人民大会堂,而是驶向了京西宾馆。那里,才是今天真正的主会场。
会场庄严而辉煌,红色的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主席台上悬挂着鲜红的幕布。
台下,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界代表和新闻记者。
陆泽他们这些获奖者,被安排在了最前排的位置。
他很快就在主席台上看到了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
名誉主任巴金,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山装,身形虽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山。
旁边是评委会主任张光年,神色看起来有些紧绷。
还有冰心、夏衍等文坛元老,他们构成了主席台上最耀眼的一道风景。
下午三点整,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然而,第一个环节就出了岔子。
军乐团奏响国歌,不知是哪个环节没协调好,乐曲竟提前了十多秒钟戛然而止。
全场陷入了一片意想不到的静默,那十秒钟的空白,仿佛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让空气中的紧张感陡然加剧。
随后,是领导同志致辞。
陆泽认真地听着,他注意到,那篇洋洋洒洒的讲话稿中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李国文,对方的脸上毫无波澜,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接下来,是评委会主任张光年宣读获奖名单。
这位著名的诗人和评论家,或许是因高血压的缘故,拿着名单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当他念到荣誉奖时,口误将“荣誉奖”说成了“鼓励性奖项”。
这个小小的口误,却在台下荣誉奖作者的区域,引起了一阵清晰可闻的骚动。
陆泽看到一位女作家当场就红了眼眶。
“《锦灰》,作者,陆泽。”
当自己的名字被念到时,陆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了主席台。
灯光照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台下数百道目光聚焦于己,有赞赏,有不解,也有审视。
他从一位领导手中,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红丝绒托盘。
托盘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镀金的奖章。奖章入手,足有七八两重,冰凉的金属质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他没有被安排发言。获准上台致答谢词的,只有周克芹和古华,每人限时五分钟。
周克芹的发言质朴诚恳,充满了农民式的感恩。
古华的发言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典礼的高潮,也是最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在临近结束时。
主持人宣布典礼即将结束,全场起立鼓掌。
就在这时,那位致辞的领导同志,目光忽然转向了主席台一侧的巴金,用一种清晰洪亮、足以让全场听见的声音问道:“巴金同志,我听说你还在写《随想录》,还要继续写下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会场热烈的气氛。
所有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瘦小的老人身上。
这是一个充满压力的的问题。
陆泽屏住了呼吸,他看到巴金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平静。
他微笑着,用同样清晰,但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
“是的。只要我这只手还能动,拿得动笔,我就会一直写下去。”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那位领导笑着与巴老握了握手,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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