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48节
“陆泽同志,我们是北大中文系的学生,”
另一个女生紧接着说,她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我们都读过您的《锦灰》,特别喜欢!能跟您聊几句吗?!”
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对文学纯粹的热爱与渴望,陆泽无法拒绝。
“当然可以。”他笑着说。
第六十六章 意料外的交流会
一行人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一片空旷的草坪边停了下来。
冬日的草坪上,还有未化的残雪。很快,又有十几个闻讯赶来的学生加入了进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
一场计划之外的、露天的文学讨论,就这样在1982年底的北大校园里即兴展开了。
“陆泽同志,”最开始那个男生率先发问,他的问题很有代表性,“您的《锦灰》,跟我们之前读到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都不太一样。
它写的是过去三四十年代的沪上,而且笔调很克制,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反而更多的是一种对人性的悲悯和对传统‘体面’的坚守。
您在创作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
这个问题,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陆泽沉吟片刻,回答道:“我想,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它的光明与黑暗。
生活在其中的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努力维持着内心的秩序和尊严。
我不想简单地去批判或控诉一个时代,我更想做的,是尝试去理解那个时代里的人。
陈景云他们的‘体面’,就是他们对抗外部世界无序的最后一道防线。
守住了它,人就还没有垮。”
他的回答,让在场的学生们陷入了思索。
这时,另一个穿着军大衣、神情锐利的男生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陆泽同志,《锦灰》的文学成就不可否认。
但也有人认为,在当下这个改革开放、全民奔赴‘四化’建设的时代,再去书写旧上海没落资本家的故事,是否有些脱离我们这个时代火热的现实?
文学,是否应该更关注工农兵,更关注改革中涌现出的新人物、新气象?”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顿时有些凝重。
这正是当下文坛一种颇具影响力的观点。
陆泽并没有回避,他坦然地迎着对方的目光,平静地说:“我认为,文学的天空,应该足够广阔,可以容纳各种各样的星辰。
工农兵的奋斗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值得大书特书。
但同时,那些被时代浪潮抛在身后的、沉默的群体,他们的命运,同样是构成我们民族完整记忆的一部分。
我们回望过去,不仅仅是为了看清来时的路,更是为了理解我们这个民族是如何从复杂的历史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一个民族的记忆,不应该有被遗忘的角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的下一部小说,写的正是当下农村改革的故事。”
“陆泽同志,那您在小说里运用的那些……比如多视角叙事、还有一些心理描写,很多人都说有西方现代派的影子。”
一位文静的女同学好奇地问道,“现在关于‘向西方借鉴’的讨论很热烈,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认为会丢掉我们民族文学的传统。
您怎么看待继承与借鉴之间的关系?”
“在我看来,无论是我们古典小说中的白描、章回体的叙事节奏,还是西方小说里的意识流、内心独白,它们都只是‘术’,是工具。”
陆泽的回答愈发从容,“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用这些工具,去抵达人物最真实的内心,去讲好一个属于我们中国人的故事。
如果一个工具能帮助我更好地实现这个目的,我就会去用它,而不会太在意它姓‘中’还是姓‘西’。
当然,这个故事的内核,它的情感、它的逻辑,必须是中国的,是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产生共鸣的。
皮相可以借鉴,但风骨必须是我们自己的。”
陆泽的回答,没有掉书袋,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的理论,却以一种质朴而真诚的语言,精准地回应了这些天之骄子心中最关切的文学命题。
这场小小的讨论会,不知不觉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直到远处的钟声响起,学生们才意犹未尽地意识到,已经耽误了陆泽太多的时间。
“陆泽同志,谢谢您!今天听您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是啊,我们以前总是在讨论理论,今天才明白,真正的创作,原来是这样的!”
学生们自发地为他让开一条路,用充满敬意的目光为他送行。
陆泽向他们挥手作别,最后总结道:“文学创作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模式,也不应该仅仅聚焦于理论的争论。
今天我讲的也只是一家之言,大家完全可以去探索适合自己的创作方法和路径。期待未来能读到你们的作品。”
告别了北大的学子,陆泽看了看手表,距离晚上回上海的火车还有大半天时间。他决定将这最后的时光,留给自己。
他先是去了趟琉璃厂。这里古色古香的街道与京城别处不同,充满了笔墨纸砚的清香。
在为贾植芳和郭绍虞两位先生精心挑选了上好的湖笔与徽墨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家专营金石篆刻的老店前。
他想起了远在杭城的陶慧敏,想起她信中娟秀的字迹和淡雅的气质。
寻常的礼物,如书本、围巾,似乎都显得有些轻了,无法承载他心中那份日益清晰的情愫。
走进店里,琳琅满目的印石在柜台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泽的目光扫过青田石的青、寿山石的黄、巴林石的红,最终,落在一块小巧的、通体温润剔透的白芙蓉石上。
那石头质地细腻,纯净无暇,宛如凝脂,握在手中,有一种沁人的暖意。
他心中一动,便有了主意。
他向店里的老师傅请教,指着那块白芙蓉石说道:“老师傅,我想请您在这方印上,刻一个字。”
“刻什么字?”老师傅抬眼问道。
陆泽沉吟片刻,轻声道:“一个‘慧’字,小篆。”
“慧”,取自她的名,却又不止于名。是“秀外慧中”,是他眼中她那份通透聪颖的灵气。
以印为信,以石为证,这件礼物,既是一份含蓄的赞美,也是一道心照不宣的约定。
老师傅看了看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拿起刻刀,手腕沉稳,刀锋游走间,石屑簌簌落下。
不过一刻钟,一个古朴典雅的“慧”字便呈现在印面上,笔画流畅,意蕴悠长。
陆泽又精心挑选了一个小巧的青花瓷印泥盒,里面是产自漳州的八宝印泥,色泽朱红,气味沉香。
他将石印和印泥盒小心翼翼地用锦布包好,妥帖地放入怀中的内袋。
这件小小的礼物,仿佛带着体温,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做完这件最重要的事,剩下的时间便轻松了许多。
他去百货大楼,迅速为姐姐、姐夫和外甥女挑选了暖和的围巾、帽子和新奇的玩具。
傍晚时分,他找到全聚德烤鸭店,奢侈地点了半份。
在满堂的喧闹与果木的香气中,他吃着那外酥里嫩的烤鸭,听着周围南腔北调的谈笑,心中那份因获奖而带来的、高悬于云端的虚浮感,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地。
文学的根,终究是在这人间烟火、柴米油盐之中。
第六十七章 再续湖山之约——心印为证
从BJ回上海的火车上,陆泽没什么睡意。
上车前,他抽空去了趟电报大楼,给杭州的ZJ省越剧团发了封电报,写得很简单:“京中事毕,近日抵杭。陆泽。”
他不知道这封电报会不会显得太唐突,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家。
火车一到杭州站,他就提着行李,坐公共汽车去了越剧团。
他没敢直接去进去,就在剧团对面马路边上站着。
与上次来的时候是八月底不同,年底的杭州,风吹在脸上湿冷湿冷的。
正犹豫着,剧团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陶慧敏。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简单地扎着,看见站在树下的陆泽,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脸上就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笑容。
那一下,好像整条街都亮了。
陆泽也笑了,提着行李走过马路。
“陆泽?你来了。”陶慧敏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电报我收到了。还想去接你,但你没说你是哪一班火车……。”
“不用客气,我这不是自己找来了嘛。”陆泽在她面前站住。
“快进来吧,外面多冷。”陶慧敏侧过身,很自然地让他进门,“你的行李……招待所你还没找吧?”
不等陆泽回答,她就接着说:“我已经跟我们团里招待所的阿姨打过招呼了,给你留了间房。条件一般,但胜在干净,也安全。”
陆泽心里一暖,说了声“谢谢”。
在招待所放下东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两人没在屋里多待,就一起出去了。这年月的青年男女,独处一室,还是人言可畏的。
“我们去哪儿?”陆泽问。
“你不是说想看西湖的冬天吗?”陶慧敏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带你去看看,让你失望了可别怪我。”
冬天的西湖人很少,湖面安安静静的,旁边的柳树都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你看,就是这样了。”陶慧敏指着湖面说,“上次你夏天来的时候这里全是荷叶,热闹得很。现在是不是有点萧条?”
“不,我觉得这样更好。”陆泽看着远处的山和塔,“夏天看的是热闹,冬天看的是骨架。
跟写文章一样,把多余的话都删了,剩下的才是最要紧的东西。我挺喜欢的。”
陶慧敏听懂了,清亮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他们沿着白堤慢慢走,聊着天。陆泽说了几句BJ领奖的事,没说自己多风光,反而讲了巴金先生那句“我会一直写下去”带给他的震动。
陶慧敏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也说说自己最近排练新戏遇到的难处。
走到一个石凳前,陶慧敏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他。
“走了这么久,饿了吧?尝尝这个,定胜糕,不是上次那家,换了家老字号的,刚买的,还热着呢。”
陆泽接过来,打开手帕,是两块粉色的米糕。他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一股豆沙的甜味暖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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