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5节
在没有做出成绩之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而当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今天所有的质疑都会变成“早就看出这孩子不一般”的赞美。
姐姐陆芸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全神贯注地在草稿纸上书写着什么。
看着弟弟消瘦但坚毅的侧脸,还有那摞起来比他人还高的书本,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她只能默默地将熬好的绿豆汤放在桌角,叮嘱他注意身体,别熬坏了眼睛。
陆泽的努力,王阿姨也看在眼里。
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房东太太,不再唠叨他“不务正业”。
反而时常会端一碗自家做的绿豆汤上来,嘴上还硬邦邦地说:“看你屋里热得像锅炉,降降温,省得中暑了赖我房子风水不好!”
在这样紧张的复习节奏中,时间飞快地流逝。
在这期间陆泽也获知了自己的文章在最新一期的《文学评论》上刊登。
文章几乎一字未改,标题下方清晰地署着他的名字:陆泽(上海)。
而在文章前面,还有一段用黑体字印刷的“编者按”:
“编者按:本文作者系一位青年文学爱好者。
文章以一种新颖的视角,运用当代西方文论对流行作品进行文本细读,其方法之严谨,观点之锐利,令人耳目一新。
文学批评不仅需要宏大的社会学视野,同样需要回归文本本身的精微分析。
我们特将此文刊出,希望能引发学界同仁对文学批评方法的更多思考与讨论。
思想的碰撞,正是时代进步的足音。”
这篇编者按的分量,陆泽心中有数。
它不仅肯定了文章本身,更是直接点明了其“方法论”上的开创意义,这无疑是编辑刘明远在背后为他站台,主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争论添了一把火。
陆泽的心情平静无波。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将正式进入国内文学研究者的视野。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赞誉和攻讦。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
他将杂志小心地收好,回到阁楼。高考复习是他的主战场,但文学评论这条“第二战线”,他也不能丢。
这不仅是他目前主要的经济来源,更是他未来计划中,自己在高校学术界以及文化界的立身之本。
他从笔记本里翻出自己记下的另一个备选题目。
如果说第一篇文章的目标是“一鸣惊人”,那么第二篇,则需要展现出持续的、体系化的思考能力。
他选中的目标,是当时另一部极具影响力的“反思文学”作品。
与《迷途》的粗糙直白不同,这部作品以细腻的心理描写见长,被誉为“人性深度的挖掘者”。
然而,在陆泽看来,这种所谓的“深度”,不过是套用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皮毛,制造了一种看似深刻的伪深度。
他铺开稿纸,笔尖蘸满墨水,一个新的标题跃然纸上——“伪深度”的陷阱——评《默僧》中的心理描摹与人性建构。
这一次,他下笔更加从容。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运用理论,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探讨这些西方理论在进入中国语境后,可能出现的“水土不服”和“误读滥用”。
“……将一切人物动机简单归因于童年创伤与潜意识冲动,这并非深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懒惰。
它消解了人物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社会性与主动性,将一个复杂的‘人’,降格为了一个扁平的‘病例’……”
他引经据典,从弗洛伊德的原著,到当时国内对这位心理学大师的零星译介,再到《默僧》的文本细节,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这篇文章的学理性和思想锋芒,比第一篇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要让刘明远,让《文学评论》编辑部看到,他陆泽,绝不是昙花一现的灵光一闪,而是拥有一个尚未被完全开发的思想宝库。
夜色渐深,沙沙的落笔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阁楼内,一边是堆积如山的高考习题册,记录着通往未来的现实路径。
另一边,是墨迹未干的文学评论稿,编织着影响思想界的话语权网络。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战线,在陆泽的笔下,并行不悖,共同构筑着他重生的基石。
他知道,当几个月后高考结束时,他收获的将不仅仅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第七章 赞誉与攻讦
九月末,一场秋雨过后,盘踞沪上多日的暑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风中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爽。
对于阁楼上的陆泽来说,清凉的天气让他能更专注地投入到高强度的复习之中。
距离1981年的高考只剩下不到十个月,他的备考已经从打基础的阶段,过渡到了系统性梳理和拔高的阶段。
这天下午,邮递员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弄堂口响起,还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吆喝。
“陆泽!有你的信,京城来的!”
正在屋内默背历史年份的陆泽闻声一顿,放下手中的小卡片,快步走了下去。
邻居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已经是这个待业青年收到的第二封京城来信了,看来不是闹着玩的。
信封依旧是《文学评论》编辑部的制式信封,但这次,里面的东西却比上次要厚实得多。
他回到阁楼,关上门,才不紧不慢地拆开。
里面有一张四十五元的汇款单,一封刘明远的手写信,以及几份折叠整齐的剪报。
他的第二篇文章《“伪深度”的陷阱》,论证更严密,篇幅也更长,足有七千四百余字字。
如果按照上次“千字四元”的标准,稿费应该是三十元。
如今汇来四十五元,相当于直接将稿酬标准提升到了“千字六元”的水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从“千字四元加补贴”到“千字六元”,这意味着《文学评论》编辑部已经不再将他视作一个偶然投递稿件的“文学爱好者”。
而是把他当成了拥有稳定高质量产出的“重要作者”来对待。
这是一种身份上的巨大转变。
他接着展开刘明远的信,信中的内容证实了他的猜测。
“陆泽同志:
见字如面。
新作《“伪深度”的陷阱》已拜读,激赏之情,难以言表!
若说前作是牛刀小试,此篇则已尽显大家风范。
文章对精神分析理论在本土文学创作中可能出现的‘异化’现象,做出了极为深刻的预警与剖析。立论之高,视野之远,令人拍案叫绝!
此文经编辑部同仁一致同意,作为下期‘批评家论坛’栏目的头条文章刊发。
另外,你前一篇关于《迷途》的文章,发表后在学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随信附上几份剪报,有赞誉,亦有攻讦。
有争鸣,方有进步,这是好事。希望你不要为外界的杂音所扰,坚守本心,继续深耕。
我已向主编力荐,为你开辟一个不定期专栏,专门刊载你关于文学批评方法论的系列文章。
祝,前程似锦!
刘明远
1980年9月”
放下信,陆泽拿起了那几份剪报。这些剪报来自不同的报纸和期刊,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
第一份剪报的文章标题是《为〈迷途〉辩护——兼与陆泽同志商榷》,作者正是武汉那所知名大学的老教授。
文章言辞恳切,认为陆泽的批评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过于拘泥于西方的“技术分析”,而忽视了作品反映一代人精神创伤的“巨大社会价值”。
文章将陆泽的批评方法,定性为一种脱离中国现实的“形式主义歪风”。
如果说这篇还算保留着学术探讨的体面,那另一篇则完全是檄文式的攻击了。
这篇题为《警惕“新批评”背后的虚无主义暗流》的文章,发表在另一本文学期刊上。
作者匿名,只署名为“一个忠诚的文学战士”。
文章措辞激烈,将陆泽运用西方理论的行为,上升到了意识形态的高度,称其为“用西方资产阶级的冰冷理性,来消解我们文学作品中宝贵的革命热情与人民性”。
看着这些充满时代烙印的批判文字,陆泽的脸上不但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一毫地不满,反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在这个时代,一个观点如果没有引发激烈的反对,那恰恰说明它无足轻重。
这些充满火药味的攻讦,比那些温吞的赞美,更能证明他那篇文章的颠覆性和冲击力。
他的名字,已经作为一个“符号”,一个“靶子”,被立在了文坛之上。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将汇款单和信件小心收好,至于那些剪报,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将它们压在了桌上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下面。
对这些攻击最好的回应,不是写一篇辩驳文章,陷入无休止的口水战。
而是站到更高的位置上,让这些声音只能从下方传来,最终淹没在时代的浪潮里。
而眼下,通往更高位置的第一级台阶,就是高考。
他翻开笔记本,用红笔划掉了之前随手写下的几个京城院校的名字,在旁边郑重地写下两个字——复旦。
去京城固然是好选择,但并非唯一选择。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思考,他意识到,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扎根上海才是最优解。
姐姐陆芸在这里,弄堂里这些虽嘴碎却不乏善意的邻居也在这里。
这里是他熟悉的环境,能让他以最低的成本平稳度过高考前的冲刺阶段。
更重要的是,他前世虽然对上海并不算特别熟悉,但重生的这段日子,让他对这座城市的脉搏有了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他知道,未来几十年,这片土地上将迸发出惊人的活力,无数机遇与变革将在这里诞生。
而复旦大学,作为上海乃至全国的顶尖学府,其文史哲的深厚底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所京城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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