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58节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毛利雅人的认知范围。

　　他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叔叔的话，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叔叔好像是说……如果他们编辑部看了我翻译的稿子，愿意用稿。

　　就会以讲谈社的名义，正式向中国政府的相关部门发函联络，由他们和作者您联系。

　　小说的翻译和审核，也都是由中国这边来负责。

　　通过之后，才会交给一家叫‘国际书店’的单位，由他们和讲谈社合作发行。”

　　毛利雅人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这套流程虽然听着模糊，但核心的路径很清晰。

　　一切都要通过官方部门。

　　陆泽听完，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追问道:“那稿费呢？“

　　“这个……”毛利雅人脸上的热情被这个问题问得卡了壳，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叔叔当时没提，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觉得，您的作品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看着他真诚又茫然的样子，陆泽明白了，他确实只是个纯粹的文学爱好者，对这背后的商业运作一无所知。

　　陆泽心中有了计较，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学生的热情上。

　　“我明白了。毛利同学，感谢你的热情和对我作品的看重。”陆泽温和地说道。

　　“不过这件事毕竟不是小事，我需要再仔细了解一下相关的情况。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交换一下宿舍的地址，等我这边打听清楚了，我再联系你。”

　　“好的，好的！”毛利雅人见陆泽没有直接拒绝，已是十分高兴，连忙从书包里找出纸笔，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宿舍楼号，递了过去。

　　陆泽也写下了自己的信息，两人交换了纸条。

　　毛利雅人如获至宝般将其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又对着陆泽深深鞠了一躬，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书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陆泽捏着那张写着日文名字的纸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靠文学作品赚外汇的机会就在眼前，他自然不想放过。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没落山。

　　他现在能找到咨询这件事最靠谱的人，无疑就是《收获》杂志社的编辑们。

　　他们身处文坛中心，对这类事情肯定有所耳闻。双方一直以来的合作也都很愉快。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跨上车座，朝着市区的方向用力蹬去。

　　当陆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巨鹿路675号那栋洋房的二楼时，整个《收获》编辑部都热闹了起来。

　　“哟，快看谁来了！这不是我们上了电视的大作家陆泽同志吗！”

　　“陆泽同志，电视里可比真人看着胖一点啊！”

　　“小陆，你那个访谈我们都看了，讲得真好！不卑不亢，有水平！给我们上海作家长脸了！”

　　相熟的编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调侃着，言语间满是亲近和祝贺。

　　春节期间那场电视访谈以及上海本地两大报纸的专访的影响力，远比陆泽自己想象的要大。

　　陆泽跟众人一阵寒暄后，才敲开了李小琳办公室的门。

　　李小琳正在审阅一篇稿件，看到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快坐。你可是稀客，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小琳姐，我是特地来向您请教一件事的。”陆泽坐下后，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来意说明。

　　他将此前遇到日本留学生毛利雅人，对方想推荐《春分》给日本讲谈社，以及自己对其中流程的疑惑，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小琳听完，显得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讲谈社啊？这可是日本数得上的大出版社啊！”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起来，“这是好事啊，但细说起来也很是复杂。”

　　“我主要也是不清楚这里面的流程，只能来咨询你了。”陆泽坦诚道。

　　“这事儿你还真问对人了。”李小琳笑了，“别的事情我不敢说，但国内作家作品要发表到国外这事，我最近还真接触过。”

　　她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本过去的杂志样刊，放回桌上，正是古华的《芙蓉镇》那期。

　　“古华同志那部《芙蓉镇》，前年也在我们这儿发的嘛。当时被日本的岩波书店看上了。“李小琳解释道。

　　“对方开出的条件还很优厚，按千字五千日元的价格，先在他们的文学杂志上连载，然后再出单行本。”

　　千字五千日元，陆泽不是很清楚这时候的汇率。

　　“可是，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却很繁琐。”李小琳话锋一转。

　　“从日方通过官方渠道提出申请，到我们这边层层审批，差不多花了一年时间。

　　最后，上面还只批准了在杂志上发表，单行本的事情给卡住了。”

　　“到最近这事情才算基本定下来，小说稿子已经交给了外文社翻译。

　　等翻译好了，还要经过市里和上头的几个部门，再加上作协，轮番审核，确保内容没问题了，最后才会交到国际书店手里，由他们去跟日本那边对接。”

第八十三章 非正式授权

　　李小琳说的这套流程，和毛利雅人描述的基本吻合，但细节上要清晰和复杂得多。

　　“那稿费呢？”陆泽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稿费嘛……“李小琳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这就是最有意思也是最尴尬的地方了。”

　　“这笔钱，不会直接到作者手里。

　　日方会把钱打到我们国家指定的银行账户，然后这笔外汇收入，相关的各个单位，从上到下，都要按比例分走一部分，算是他们的工作经费和创汇指标。

　　最后剩下的，才会通知作者去领取。而且，领的时候，可能还要再扣掉一些手续费和税金。”

　　她看着陆泽，做了一个形象的手势，像是在切一块蛋糕。

　　“我们私下里给古华同志算过一笔账，这么一圈折腾下来，最后能到作者手里的，大概也就剩下个四成左右吧。”

　　四成。陆泽听着，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失落，反而彻底亮堂了。

　　他最怕的是政策不明，流程不清，既然有规矩可循，哪怕这规矩有些曲折，也比没规矩好。

　　李小琳见他神色平静，以为他没明白其中的落差，又补充了一句，半是安慰半是调侃：

　　“你晓得这里面的差距哇？千字五千日元，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就是千字五十块人民币。

　　就算只拿四成，那也是千字二十块。比咱们国内现在最高的稿费标准，也足足高了一倍。

　　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去想那本来属于你的千字五十块，这样心里就能舒坦很多。”

　　对陆泽来说，这笔钱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是白得的。

　　“我明白了，小琳姐。”他由衷地说道，“在我看来，这笔生意能做。

　　上面抽走的那部分，就当是为国家创汇做贡献了，剩下的都是纯赚的。”

　　听到他这么说，李小琳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你这觉悟还是挺高的。

　　不过话说回来，对作家来说能让作品走出去，本身就是一种成功，钱反倒是次要的。”

　　她接着给出了具体的建议:“既然这样，你就等那个毛利同学的消息。

　　让他去跟他在讲谈社的叔叔说，按照正规流程来办，由出版社向我们国家的相关部门发公函。

　　你这边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官方的人来找你就行。

　　记住，在官方找到你之前，不要私下里把任何稿件授权给个人。”

　　“我明白了，谢谢您，小琳姐。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还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呢。“陆泽站起身，真诚地道谢。

　　“客气什么，你现在可是我们《收获》的招牌，你的事就是我们编辑部的事。“李小琳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

　　“回去好好准备你的毕业论文，也千万别忘了抽空构思新的故事，我们编辑部还有读者们可都等着呢。”

　　“一定。”

　　告别了李小琳和编辑部的众人，陆泽骑着车返回复旦。

　　来时心中的一丝疑虑和不确定，此刻已烟消云散。

　　从李小琳那里得到了清晰的路径后，陆泽心里彻底踏实了。

　　他没有拖延，第二天就通过此前的地址，找到了日本留学生毛利雅人的寝室，并在楼下找到了他。

　　“毛利同学，关于上次你提到的事，我考虑清楚了。“

　　再次见到陆泽，毛利雅人显得十分激动，连忙将他请到一旁僻静的角落。

　　陆泽直接切入正题:“我咨询了专业人士。作品要想到日本发表，必须通过官方的正规渠道。

　　我同意你的提议，但希望一切都按规矩来。“

　　“这是当然的！陆泽君，您放心！“毛利雅人连连点头。

　　“《春分》上半部分刚刚在《收获》杂志刊登。

　　我可以委托你先将这上半部分的内容翻译出来，作为样本，寄给你在讲谈社的叔叔审阅。“陆泽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太好了！能亲手翻译您的作品，是我作为文学爱好者的荣幸，我不要任何报酬！“毛利雅人态度坚决。

　　陆泽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了一份简单的委托书。

　　内容大致是：本人陆泽，委托复旦大学留学生毛利雅人，将本人作品《春分》（上半部）翻译为日文，用于向日本讲谈社推荐。

　　此委托不涉及正式版权转让，后续所有合作事宜，均需通过官方渠道进行。

　　这并非一份标准的合同，但在这个年代，白纸黑字加上签名，已经是最郑重的承诺。

　　两人各自签下名字，交换了委托书。

　　毛利雅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收好，再次向陆泽深深鞠躬，表示自己会立刻开始翻译工作，尽快将译稿寄回日本。

　　看着毛利雅人充满干劲的背影，陆泽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李小琳在与他交流时，也曾隐晦地提过，这年头想在海外出书，并非只有官方一条路。

　　通过香港或台湾的出版社中转，手续简单，稿费也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在作者自己手里。

　　但陆泽想都没想就放弃了这条路。

　　对他而言，那些灰色地带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为了多拿一点钱，而将自己置于不可控的境地，得不偿失。

　　他宁愿走最稳妥、最光明的路，哪怕慢一点，少拿一点，但睡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