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68节

　　“是的。”陆泽解释道，“比如，销量超过五千册后，版税率是否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十一？超过一万册后，能否提升到百分之十二？

　　我认为，一部作品的持续畅销，是作者和出版社共同努力的结果，作者也理应在其中分享到更多的收益。”

　　郭绍虞和王凯听到这也不淡定了，本来使用版税已经超乎他们想象了，更没想过稿费还能这么谈。

　　蓝真的眼神变了，他收起了刚才的轻松，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陆先生这个提议很新颖，也……很有道理。香江过去也有过类似的先例。”蓝真沉吟片刻。

　　“原则上，我可以同意。具体阶梯的额度和比例，我们可以再商榷。”

　　“好。”陆泽点了点头，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蓝总编，合同里关于版权的期限，我想明确一下。

　　我希望这次授权并非永久性的，我的意思是，首次授权的期限为五年。五年后，如果双方合作愉快，且有意愿那我们再另行续约。”

　　这对内地而言又是一个新提法。在这个年代，内地作者普遍缺乏版权意识，能把作品卖出去就很高兴了，很少有人会考虑年限问题。

　　蓝真倒是很快接受，这在香江很普遍，他点了点头：“可以。五年期限，很合理。”

　　“第三点，”陆泽继续道，“关于衍生权利。此次我们授予三联书店的，是《锦灰》的繁体中文纸质出版权。

　　至于其电影、电视剧的改编权，我希望在合同中明确，这些权利依旧由我本人保留。”

　　“第四点，关于署名权。我希望在香江版的封面上，必须明确注明‘1982年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字样。

　　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认可，也是对国家奖项的尊重。”

　　“第五点，也是最后一点，关于宣传。我希望三联书店能在香江的《大公报》和《文汇报》上，为《锦灰》的出版，进行不少于三次的专题宣传或广告投放。”

　　陆泽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郭绍虞还好，毕竟从过去那个年代过来的，见多识广。

　　王凯这个青年代表却有些傻眼，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给陆泽撑腰、把关的，没想到陆泽自己就把所有问题都考虑得如此周全，条款清晰，逻辑严密。

　　关键这里面提到的很多东西他不理解啊。

　　他甚至不知道陆泽说的这些倒地合不合规矩，有没有违规的地方，已经是急的满头大汗了。

　　周佩琳更是张着小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愉快的会面，大家一拍即合，没想到陆泽提出了这么多她从未预料到的“苛刻”条件。

第九十八章 签约

　　蓝真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地擦拭着。

　　许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陆泽，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既有遇到对手的审慎，更有发自内心的欣赏。

　　“陆生，”他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郑重了许多，“你让我非常意外，也非常佩服。你提的这五点，除了阶梯版税的具体数字需要我们内部再核算一下，其他的四点，我现在就可以代表三联书店，全部答应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还可以再追加一条，作为我们合作的诚意。未来五年内，陆先生的所有新作，我们香江三联书店，在同等条件下，拥有优先出版权。你看如何？”

　　这一下，轮到陆泽有些意外了。他没想到对方不仅全盘接受，还主动加码。

　　他笑着点了点头：“蓝总编快人快语，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蓝真站起身，再次向陆泽伸出了手。

　　这一次，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宣告着内地文学作品再次以现代商业版权合作的形式，正式走向了香江。

　　关于版税的沟通没用太长时间。

　　陆泽提出的阶梯式版税，对香江出版界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蓝真只是没想到会从一个内地青年作者嘴里听到。他欣赏这种专业，也乐于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第二天上午，周佩琳就带着一份重新拟定的草案来找陆泽。

　　新的条款里明确写着，《锦灰》首印五千册按百分之十版税计算，加印超过五千册的部分，版税提升至百分之十一，超过一万册的部分，则按百分之十二计算。

　　陆泽对数字没太纠结，他更在意的，是对方接受“阶梯版税”和“五年版权期限”这两个要求。

　　这将为他以后的作品在海外出版，铺下一条更规范的路和起点。

　　签约仪式安排在当天傍晚。

　　地点设在刚筹备成立的上海版权代理处的一间会议室里，地方不大，但气氛正式。

　　说起来内地要到1985年才会在wh部下属设版权局，相关著作权法更是直到1990年才颁布正式的法案。

　　不过1984年，wh部即将颁布《图书、期刊版权保护试行条例》，这是中国第一部关于版权保护的专门行政法规，其起草和准备工作在1983年已在进行中。

　　应该说陆泽此次作品版权合同的签署对相关事宜的推动作用是非常显著的。

　　作协的王元化先生和茹志娟女士都亲自到场，版权代理处和市里宣传口的领导也来了几位。

　　复旦大学这边，系主任郭绍虞和支部的王凯同志作为代表出席。

　　陆泽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身边是郭主任。

　　对面，蓝真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周佩琳则换了条更显干练的连衣裙，坐在他身旁负责记录和转交文件。

　　会议室的角落里，挤着几家上海本地报刊的记者，他们拿着笔和本子，准备记录下这个有特殊意义的时刻。而在他们中间，许德明和王长田显得格外扎眼。

　　许德明胸前挂着他的徕卡，王长田则把陆泽那台崭新的佳能AE-1挂在脖子上，两人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劲头比那几个正牌记者还足。

　　他们是作为复旦校报的“特约记者”来的，毕竟此时复旦校报也只有一台老旧的海鸥相机，还时不时地鼓掌。

　　签约过程简单却庄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泽和蓝真分别在打印好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闪光灯亮成一片，许德明和王长田更是抢占了最佳位置，一连串的快门声记录下了这一刻。

　　仪式结束，作协在附近的申江饭店安排了晚宴。

　　饭桌上，气氛热烈。蓝真作为港方代表，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中心。

　　他端着酒杯，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和各位领导、老作家们谈笑风生，应付得游刃有余。

　　周佩琳则被安排坐在陆泽身边，她巧妙地避开了那些官面上的应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和陆泽的交谈上。

　　“陆先生，我这次来内地，从京城到上海，一路上看到不少新鲜事。”周佩琳用上海话，语调爽利，在宴会厅里听得清楚。

　　“是吗？周小姐有何见闻？”陆泽问，给她倒了杯龙井茶。

　　“见闻嘛，就是感觉挺特别的。”周佩琳笑了笑，“我从小听我阿爸和阿爷讲沪上，讲外滩，讲南京路。

　　但真看到了，跟想象中又不大一样。市面看着旧了点，但路上的人精神头都足，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的，很有股子劲。“

　　“香江肯定比这儿洋气多了。”陆泽说道。

　　“洋气是洋气，不过两边不一样。”周佩琳摇头，“香江节奏太快，人人忙碌，做事情只为挣钱。这里节奏不快不慢，大家活得自在些。”

　　陆泽听得出她没有贬义，只是在陈述观察。

　　这姑娘看事挺独到，不像有些华侨回来只顾着挑剔。

　　“侬写的《锦灰》，我阿爸跟阿爷也都看了，伊拉讲，侬写的就是当年的故事。

　　特别是陈景云最后决定留在上海，我阿爷讲，这个决定伊当年也想过，只不过最终还是选了另一条路。“周佩琳说，“我以前不理解那代人，看了你的小说，现在明白多了。“

　　“我就是随便写写，你们喜欢就好。”陆泽说。

　　“勿是随便写。”周佩琳语气肯定。

　　“侬把那个时代的人心写出来了。对了，陆先生，侬除了写小说，还忙些啥？我看侬带了两个朋友来拍照，对摄影也有兴趣？”

　　“刚开始学。“陆泽指了指远处王长田手里的相机。“那台佳能就是我刚买没多久的，还在摸索。”

　　“好相机啊。”周佩琳说，“我阿叔也有一台。伊是香江的编剧，有时候也做副导演，天天就爱摆弄这些。伊讲，电影里每个镜头每个画面都得讲究。”

　　“你叔叔是做电影的？“陆泽来了兴趣。

　　“是啊，在邵氏做过，现在自己出来跟朋友搞电影公司。”周佩琳语气带着自信。

　　“伊一直讲，香江电影圈竞争很激烈。你有本事，很快就能出人头地。没本事啊，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第九十九章 差异

　　听着周佩琳讲的那个商业电影世界，陆泽想到正在拍摄的《匠心》剧组，感觉两者差别应该很大。

　　他心里一动，说道：“我之前写的一部短篇，上影厂正在改编成电影拍摄。

　　明天是周日，剧组不休息，你要是有兴趣，我带你去片场看看？也让你们香江来的专业人士，给我们指导指导工作。”

　　“真的？太好了！”周佩琳立马答应，“我很愿意去内地的片场见识见识。”

　　陆泽又转向正在和王元化谈笑的蓝真，隔着半张桌子喊道：“蓝总编，明天我们去上影厂的片场参观，您要不要一起去？”

　　蓝真闻言，笑着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年纪大了，跑不动。你们小年轻自己去玩吧，各方面都多交流交流挺好。”

　　周佩琳对陆泽一笑，示意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陆泽问同学借了一辆自行车，与周佩琳一人一车，往宝山区的上海钟表厂赶去。

　　周佩琳头一次在沪上街头骑行，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看梧桐树，一会儿问路边店铺卖什么，声音清脆。

　　陆泽只能迁就她的速度，还得时刻关注路况，生怕后者出点啥车祸事故。

　　原本三刻钟左右的路程，花了快一小时才到。

　　到了钟表厂门口，陆泽中间又来过几次，算是熟门熟路了。

　　递了两根烟后，门卫大爷也没多问就放了行。两人刚走进拍摄的车间，就感受到一股忙碌劲头。

　　吴贻弓导演正拿着大喇叭指挥现场，嗓门洪亮。

　　达式常和白凡穿着戏服，在一边对戏。龚雪坐在角落，捧着搪瓷缸子喝水。

　　看到陆泽进来，龚雪目光一闪，等陆泽和周佩琳跟吴导打完招呼，她便走了过来。

　　“陆泽同志，这位是……”龚雪的目光落在周佩琳身上，带着打量，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龚雪同志，给您介绍，这是香江三联书店的周佩琳编辑。周小姐，这位是上影厂的优秀演员龚雪同志。”陆泽介绍道。

　　“周小姐你好。“龚雪主动伸出手，“周小姐，我听陆泽同志说，您来自香江？香江那边拍电影，跟我们这里很不一样吧？”她的问题很直接，眼神里带着求知。

　　“是啊，差别挺大的。“周佩琳也感受到龚雪的兴趣，干脆利落地说，“香江拍电影，主要考虑市场和观众。我们导演制片人，都是为观众服务。投资方也一切向票房看齐。“

　　龚雪听得很认真，又问:“那……演员呢？那边片酬待遇怎么样？是不是比我们这边好？”

　　她问得有些急切，说完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想了解一下不同地方的创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