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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7节

  阁楼书桌旁的老黄历已经翻到了1980年的最后一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辞旧迎新的味道。

  弄堂里的生活一如既往。

  王阿姨已经开始腌制过年要吃的咸肉和风鸡,将它们挂在屋檐下,引得嘴馋的野猫不时在墙头徘徊。

  邻居们见面的问候,也从“吃了吗”,变成了“年货备得怎么样了”。

  对于陆泽而言,过去的这一个多月,是他重生以来过得最充实、也最分裂的一段时光。

  白天,他是长乐里最勤奋的备考生。阁楼的书桌上,文史哲的复习资料堆成了小山,笔记本里的知识脉络越发清晰。

  他的备考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计划,甚至开始抽空预习一些大学中文系的基础课程。

  这种游刃有余的状态,让他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高考时,心中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而当夜幕降临,阁楼的灯光亮起,他便化身为一个孤独的创作者,一个在稿纸方寸间构建世界的匠人。

  那部被他寄予厚望的短篇小说,成了他精神世界里唯一的焦点。

  他给这篇小说取了一个极简的名字——《匠心》。

  这是一个一语双关的名字。它既指代了故事明线上主角那名修表师傅的精湛手艺,也暗喻了故事暗线里,这位业余作者在文学创作上倾注的全部心血。

  动笔的过程远比构思时要艰难。

  他需要用最精准、最克制的八十年代语言,去描摹一个国营钟表厂里那种沉闷、刻板又暗流涌动的氛围。

  每一个人物的对话,每一个动作的描写,都必须经得起时代的推敲。

  他不能让任何一个超越时代的词汇或观念,破坏掉故事前半部分那种极致的写实感。

  为了找到最贴切的感觉,他甚至专门花了四五天时间,跑到离家不远的淮海路,在一家国营钟表店门口站了很久,观察那些老师傅修理手表时的神情和姿态。

  他们的专注、他们指尖的稳定、他们与顾客交流时那种带着些许优越感的木讷,都成了陆泽笔下鲜活的素材。

  最耗费心神的,还是对主角——那个名叫“陈庚”的修表师傅的心理刻画。

  陆泽需要将自己彻底沉浸到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里,去感受他在面对那块虚构的“天价怀表”时,内心的贪婪、恐惧、挣扎与自我安慰。

  每一个细微的念头转变,都必须有足够充分的心理依据。

  很多个深夜,陆泽写完一段,会停下来,在阁楼里来回踱步,把自己想象成陈庚。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想?是冒险一搏,还是退守底线?

  这种深度的角色扮演,让他几乎耗尽了心力,却也让“陈庚”这个人物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立体和真实。

  终于,在12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当他将反复推敲修改后的第三版小说正文誊抄完成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虚脱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将那封承载着他半生梦想的信投进绿色的邮筒,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潮。

  厂里的高音喇叭,正播放着那首听了无数遍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只是这一次,陈庚觉得,歌声似乎格外动听。”

  完成了。

  陆泽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不仅仅是一篇小说,也是他向这个时代,递出的第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名片。

  他将厚厚一沓、足有两万三千余字的稿纸仔细整理好,用夹子夹住。

  接下来,是比创作更关键的一步——投稿。

  投给谁?

  他没有丝毫犹豫,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字——《收获》。

  如果说《文学评论》是批评界的圣殿,那么创办于上海的《收获》文学杂志,就是纯文学创作领域的最高殿堂。

  自1957年创刊以来,它便以“名家、名作、高质量”著称,巴金、老舍、曹禺、艾青……

  几乎所有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巨擘,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自己的印记。

  即便是在刚刚过去的特殊年代里,它依然艰难地保持着一份属于文学的尊严与纯粹。

  如今拨乱反正,风气渐开,《收获》更是恢复了它作为文坛灯塔的地位,无数作家以能在此发表作品为荣。

  将自己的处女作投给《收获》,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野心和自信。

  陆泽清楚地知道,《匠心》这篇小说,从题材到结构,都与时下流行的“伤痕文学”或“反思文学”格格不入。

  它不控诉,不呐喊,甚至不直接反映任何宏大的社会议题。

  它像一个精密的、带有古典美的机械钟表,专注于叙事本身的形式之美和对个体精神世界的深度挖掘。

  这样的作品,投给一般的文学期刊,很可能会因为“主题不明”、“脱离现实”而被编辑退稿。

  但《收获》不一样。

  陆泽相信,作为中国最顶级的文学杂志,它的编辑们一定拥有超越时代潮流的、最顶尖的文学审美。

  他们能够看懂《匠心》在结构上的巧思,能够欣赏它在文本层面的炫技,更能够理解它在看似平凡的故事背后,所蕴含的关于梦想与现实的深刻寓意。

  这是一种赌博,赌的是《收获》的眼光,也是赌自己对这个时代文学脉搏的判断。

  他没有通过刘明远的关系去走所谓的“捷径”。

  文学批评和文学创作是两个领域,他希望自己的小说,能以最纯粹的方式,接受最严苛的检验。

  他找出《收获》杂志社的地址——沪上巨鹿路675号,一个他前世就如雷贯耳的地址。

  然后,他用最工整的字迹,在信封上写下了收件人和地址,署名只写了“陆泽”,没有加任何头衔。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拿着那封装载着“火种”的厚厚信封,走下阁楼。

  王阿姨正在厨房忙碌,看到他下来,随口问了句:“小陆,又要寄信啊?这次寄哪儿?”

  陆泽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信封,目光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这次是去寄一个梦想。”他轻声说道。

第十章 报名

  1981年的新年,在长乐里平淡而又充满期盼的气氛中悄然而至。

  对陆泽来说,新年的到来,意味着一件重要的事情——高考报名,正式开始了。

  一月初,寒风凛冽。陆泽揣着户口本、街道开具的待业证明以及几张一寸的黑白照片,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前往区招生办设立的报名点。

  报名点设在一所中学里,操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场盛大的集会。

  空气中混杂着紧张、兴奋与迷茫的气息。

  这些人里,有刚毕业的应届高中生,脸上还带着稚气。

  但更多的是和陆泽一样的社会青年,年龄跨度极大,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出头,甚至能看到几张年近四十、饱经风霜的脸。

  他们穿着这个时代最普遍的蓝、灰、军绿色衣裤,许多人手里都紧紧攥着皱巴巴的报名材料,眼神里闪烁着同样的光——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陆泽将自行车停好,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他听着身边传来的各种口音的交谈。

  “侬报啥学堂啊?我想考师范,毕业了当老师,铁饭碗。”

  “我复习第三年了,今年再考不上,家里就不让考了,要去顶我爸的班。”

  “听说今年的数学题会特别难,我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些声音真实而鲜活,充满了时代的印记。陆泽安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都有一个渴望通过知识改变人生的梦想。

  而他,有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去亲历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排了近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他。

  负责登记的老师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年龄?报考类别?”

  “陆泽,十九岁,文科。”陆泽沉稳地回答。

  老师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身上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镇定。

  她接过材料,核对了一番,公事公办地递给他一张报名表。

  “填好了到隔壁教室缴费、拍照。”

  陆泽走到一旁,趴在临时搭建的木桌上,认真填写表格。

  报名完成,走出校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操场上依旧涌动的人潮,心中某个角落被深深触动了。

  也就在同一时刻,距离这里十几公里外的巨鹿路675号,《收获》文学杂志社的编辑部里,一场小小的风波正在酝酿。

  作为国内最顶级的文学期刊,《收获》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雪片般的稿件。

  这些稿件被堆在角落,由年轻的实习编辑进行第一轮筛选。

  大部分稿件的命运,都是在初筛阶段就被贴上退稿标签。

  这天下午,实习编辑李萌像往常一样,拆阅着一封又一封的来稿。

  她已经有些麻木了,绝大多数稿件都是千篇一律的伤痕控诉,或是模仿名家却不得其法的生涩习作。

  当她拆开一封来自上海本地的厚厚信件时,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稿纸很干净,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她扫了一眼标题——《匠心》。

  “匠心?”李萌心里嘀咕,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么古典的词当题目?

  她耐着性子读了下去。

  故事的开篇平淡无奇,一个叫陈庚的国营钟表厂修表师傅,谨小慎微,技术精湛,一门心思想着评八级工。

  李萌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就是一篇“劳动模范”的表扬稿吗?

  这种稿子,连区报都未必会用。

  她几乎就要将稿子丢到“退稿”的那一堆里了。

  但不知为何,那工整的字迹和克制的叙述,让她鬼使神差地多翻了一页。

  就在这时,情节出现了转折——一块神秘的、价值连城的古董怀表登场了。

  李萌的眼睛亮了一下。哦,原来不是表扬稿,是写人性考验的。

  这个题材倒是不算太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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