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9节
信很短,内容却像一道惊雷,在陆泽的心湖里炸开。
成了!
尽管他对自己作品的质量有着绝对的自信,但当这封来自中国文学最高殿堂的录用信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那份巨大的喜悦与成就感,依旧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他看着信中“极具探索精神的优秀作品”的评语,看着“李小琳编辑”这个名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预判对了!《收获》的编辑们,果然看懂了《匠心》的价值,看懂了他埋藏在故事内核里的野心。
邀请他去编辑部讨论修改,这更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认可与尊重。
第十二章 编辑部
收到信的第二天,陆泽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从箱底翻出自己最好的一身行头——一件半旧的蓝布卡其上衣,一条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长裤,以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这身装扮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相当体面。
对着镜子,他仔细梳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因为患有肺疾而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形挺拔,目测在183左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静,仿佛蕴藏着远超年龄的阅历与智慧,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沉稳气质。
一切准备就绪,他将《匠心》的修改思路的提纲放进一个帆布挎包里,带好纸笔,推门走出了阁楼。
冬日的上海,空气清冽。陆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弄堂与街道之间。
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仿佛是他此刻心跳的伴奏。
从他住的HK区到位于XH区的巨鹿路,需要横跨小半个上海。
好在陆泽居住的长乐路正好处于两个区的交界处,实际距离在十五公里左右。
一个小时多后,一栋掩映在法国梧桐树影下的西班牙式花园洋房,出现在陆泽的眼前。
红色的筒瓦,米黄色的拉毛墙面,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静谧而优雅。
洋房门口挂着一块不算起眼的牌子,上面是几个遒劲有力的美术字——SH市作家协会。
这里就是巨鹿路675号,无数文学青年心中的圣地。
陆泽停好自行车,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书香、墨香与老建筑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向门房里一位正在看报纸的大爷说明了来意。大爷抬起头,略带惊奇地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楼上:“《收获》编辑部在二楼,你自己上去吧。”
“谢谢爷叔。”
陆泽道了声谢,踏上了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木质楼梯。楼梯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建筑所承载的岁月与故事。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他很快就找到了挂着“《收获》编辑部”牌子的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交谈声。
陆泽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他推门而入。
大厅公共办公室里有四五个人,都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忙碌着。一股浓厚的文学工作氛围瞬间将他包围。看到有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请问……您是哪位?”离门口最近的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编辑停下手里的工作,疑惑地问道。
“您好,我叫陆泽。收到了贵刊的信,约我今天过来谈稿子的事情。”陆泽不卑不亢地回答,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陆泽?”
这个名字一出,办公室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这几天陆泽的稿件已经在收获编辑部内部流传过一遍,大家都或多或少看过这篇迥异于这个时代主流地小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一种混杂着好奇、审视和惊讶的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想象过“陆泽”的模样,或许是一位饱经沧桑的中年教师,或许是一位在工厂里默默笔耕多年的老工人,却唯独没有想到,写出《匠心》那般老练文字的,竟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年轻人!
一个扎着马尾辫、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惊喜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你就是陆泽?我是李萌,给你写信的那个!天呐,你也太年轻了吧!”
她就是李萌,信上那个娟秀字迹的主人。陆泽微笑着点点头:“李编辑,你好。”
“快请坐,快请坐!”李萌热情地搬来一把椅子,“小林同志出去开会了,马上就回来。你先喝口水。”
就在这时,那位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编辑忽然“咦”了一声,他扶了扶眼镜,走到陆泽面前,仔细地端详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泽……陆泽……”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文学评论》增刊上那篇《“伪深度”的陷阱——评<默僧>中的心理描摹与人性建构》,还有再往前还有一期有一篇《<迷途>的叙事困境与情感迷思》,署名是不是也叫陆泽?”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更是响起一片吸气声。《文学评论》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内文学理论界的顶级刊物!
能在上面发表文章的,无一不是高校教授或知名学者。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不仅写出了《匠心》这样的小说,还在文学评论界崭露头角了?
陆泽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他没想到,除了小说之外,自己为了投石问路而投出的那两篇占领理论高地的评论文章,居然也被这里的编辑注意到了。
他谦逊地笑了笑:“那两篇的确是我写的,只是些不成系统的个人浅见,让各位见笑了。”
“何止是浅见啊!”中年男编辑略显激动地握住陆泽的手,“小同志,你那两篇文章写得是真好!观点犀利,论证严谨,把很多我们这些老编辑想说却没说明白的话都给点透了!
尤其是那篇评《默僧》的,我们私下里还讨论过好几次,都说这个陆泽不知是哪位学界高人用的笔名,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你!”
这下,周围编辑们看陆泽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对一个天才小说作者的好奇,那么现在,这份好奇里已经带上了一定地敬佩和认可。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地感叹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穿灰色套裙、气质干练优雅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她看到被围在中间的陆泽,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我们那位神秘的作者已经到了。”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场。
李萌赶忙介绍道:“李小林同志,这位就是《匠心》的作者陆泽。”接着又对陆泽说:“陆泽,这位就是我们的李小琳同志。”
“李小琳同志,您好。”陆泽站起身,不卑不亢地问候。
李小琳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而温和地打量着他,就像在审视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她心中的惊讶不比其他人少,但多年的涵养让她没有表现出来。
“陆泽同志,你好。欢迎来到《收获》。”她伸出手,“你的小说很特别,我们都非常喜欢。请到我办公室来吧,我们详细谈谈。”
第十三章 定稿
李小琳的办公室不大,却很雅致。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纸张与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让陆泽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安宁。
“坐吧,陆泽同志,不用拘束。”李小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皮面靠背椅,亲自提起桌上的暖水瓶,为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白色的瓷杯里,茶叶缓缓舒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谢谢李编辑。”陆泽坦然坐下,将自己的帆布挎包放在脚边,背脊挺得笔直,姿态沉稳。
李小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中带着欣赏和一丝探究,微笑道:“说实话,在见到你之前,我们编辑部内部对你的身份有过很多猜测。
有人说你可能是某个大学里深居简出的老教授,也有人猜你是扎根在基层体验生活多年的文化干部。
可没一个人猜到,你竟然这么年轻。英雄出少年,这句话在你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编辑过誉了。”陆泽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谦逊,但眼神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自信与从容。
“我只是运气好,恰好写了点东西,又恰好入了各位编辑的法眼。文学创作这条路,我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学生。”
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李小琳更加高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再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这正是陆泽所期望的。一个高效而专业的开端。
“你的小说《匠心》,我和编辑部的同志们都非常喜欢。”李小琳说着,拿起了桌上那份已经有了不少红色、蓝色铅笔标记的稿纸。
“这篇稿子在编辑部内部传阅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讨论。结构精巧,立意深远,文字老练得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手笔。
尤其是在当前‘伤痕’与‘反思’文学为主流的大环境下,能看到这样一篇沉下心来,不追随潮流,而是向内探索人物精神世界、并极具文本自觉的作品,我们都感到很振奋。”
这番评价,与陆泽前世对《收获》风格的判断几乎完全一致。他知道,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正得到了认可。
接下来的对话,将是一场真正基于文本的、高手间的切磋。
“感谢李编辑和各位编辑的肯定。”陆泽微微颔首,“能得到《收获》的青睐,是我莫大的荣幸。
其实在投出稿子后,我自己也反复推敲过几遍,的确发现了一些不够成熟的地方,正想听听您的意见。”
说着,他并没有立刻掏出自己的提纲,而是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先听取权威的意见,再阐述自己的思考,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自信。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李小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最怕的就是那种恃才傲物的作者,听不进任何修改意见,将自己的作品视为不可侵犯的圣物。
“哦?你也觉得有问题?那很好。”李小琳饶有兴致地点点头,“那我就先抛砖引玉了。
我们觉得,小说的好是毋庸置疑的,但如果想让它成为一部能留得下来的精品,还有些细节可以打磨得更精粹些。
比如,开篇部分对于工厂环境和匠人圈生态的描写,非常扎实,但略显铺陈,叙事节奏因此被拖慢了。”
陆泽认真地听着,心中了然。这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
“我明白了,”陆泽回应道,“您是说,部分背景描写的功能性大于艺术性,可以更凝练,更好地服务于情节的推进。”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小琳眼睛一亮,与聪明人沟通就是省力。
“还有就是主角陈庚的转变,那段大篇幅的心理独白,虽然写得很深刻,但文学的魅力往往在于‘藏’与‘露’的艺术。
如果能通过一些外部的事件冲突,或是细微的动作神态来表现他的内心挣扎与觉醒,会不会更有张力?”
“‘于无声处听惊雷’。”陆泽自然地接了一句。
李小琳笑了,她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看向陆泽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像是找到了一个难得的知音。
“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该听听你的想法了。”
陆泽这才从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提纲,那上面用两种颜色的笔清晰地标注着修改的要点。
“李编辑,您刚才说的两点,也正是我反思最深的地方。”陆泽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主要也考虑了三点。第一,就是您提到的叙事节奏问题,我会对前半部分进行压缩和精炼,删去冗余的描写,让故事更快地进入核心冲突。”
“第二,关于主角内心的转变。我构思了一个情节,用一场徒弟们因为技艺生疏而引发的生产事故,来刺激陈庚,让他意识到技艺传承的断层危机远比他想象得更严重。
这个外部事件,将成为他决定重拾刻刀的直接导火索,用‘行动’来代替‘独白’。”
“说得好!”李小琳忍不住再次赞道,“这个设计非常巧妙,既推动了情节,又深化了人物。你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见识和技巧,实在难得。”
陆泽笑了笑,说出了最后一点:“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结尾。
结尾处‘戏中戏’的谜底揭晓时,我处理得有些用力过猛,情绪过于外放,像是急着把主题思想‘喊’给读者听。
我希望能把它改得更‘举重若轻’一些,把那种梦想破碎后的沉重与无奈,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悠长的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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