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92节
余华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将陆泽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场文学沙龙,一直持续到深夜十点多才散场。众人意犹未尽地告辞,约好下次再聚。
送走客人,陆泽却没有立刻休息。
白天的讲座和晚上的闲聊,让他脑子里充满了各种想法。他找出稿纸和钢笔,借着那股子趁热打铁的劲头,开始就着今天的演讲稿,着手撰写一篇关于一战华工的学术论文。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他接受的训练一直是中文系的文学分析,讲究的是文本细读和感性解读。
而历史论文,要求的是严谨的考据、清晰的逻辑和客观的论述。
真要自己动笔,他才发现其中的困难远比想象中要大。
第一百三十四章 底气与情怀(求票求收藏)
第二天是周日,陆泽难得地没有往上影厂的片场跑,而是在家里闷了一整天,跟那篇论文较劲。
一直忙活到快下午,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陆泽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老大哥梁永安,另一个则是昨天在教授食堂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历史系金重远教授。
“老梁?金教授?你们怎么来了?”陆泽有些意外。
“陆泽,你可让我们好找。”梁永安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金教授找你都快找疯了,先是去了我们主任那儿,郭主任又把我们几个喊过去问,我这才自告奋勇带他过来。”
金重远教授显然是个急脾气的实干派,他顾不上寒暄,一进屋就开门见山:“陆泽同志,冒昧打扰了。我今天来,是为昨天你说的那件事。”
原来,金教授昨晚听了陆泽关于“搜寻华工”的提议后,激动得一夜没睡,连夜就赶出了一份详细的策划方案。
今天一大早,他就拿着方案去“堵”了谢希德校长,并且得到了校方高层的初步首肯。
这不,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就马不停蹄地来找陆泽了。
“陆泽同志,你这个提议太重要了。”金教授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手稿,递给陆泽,眼神里全是兴奋的光。
“我连夜写了个计划书,你给看看。我今天是来正式邀请你的,希望你能来牵这个头,担任我们这个‘一战华工口述史搜集与研究计划’的总负责人。
我给你打下手,当个副手就行。至于人手,我们可以从历史系和中文系的青年教师、研究生里招募,有你坐镇,肯定一呼百应。”
陆泽接过计划书,快速地翻阅起来。
不得不说,金教授不愧是历史系的中流砥柱,这薄薄几页纸上,从项目综述、研究意义,到分阶段的任务目标、前期工作方向,甚至连大致的经费预算都做了初步匡算,可谓是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金先生,您太客气了。”陆泽看完,抬头道。
“这个项目我肯定参加。但牵头人我可不敢当,我就是个写小说的,哪懂怎么做项目。这事儿,就作为我们历史系和中文系的一个合作项目来开展。”
“哎,这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陆泽态度坚决。
金重远见他如此,大为感动,但随即又面露难色:“陆泽同志,你能加入,我们这个项目就成功了一大半。不过……有个困难,我得跟你交个底。”
他叹了口气:“我上午从谢校长那儿回来,校长对这个项目非常支持,认为意义重大。
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学校目前能给的经费,非常有限。
学校刚做完新一年的财政预算,现在能挤出来的钱,估计不会超过一万块。”
“谢校长的意思是,这么好的项目,不能只局限在校内。
要趁着你这本小说掀起的热度,把报告打到市里,甚至报到国家层面去,争取做成一个国家级的委托项目。
但要往上报,咱们手里得先有点东西,做出点初步的成果才行。”金教授一脸的无奈。
“一万块钱,听着不少。可真要搞一个全国范围内的寻访,别说给参与人员发津贴补助了,光是出差的路费、住宿费,怕是都撑不了几个月。除非咱们每次只派一两个人出去,那效率就太低了。”
陆泽听明白了,这是典型的“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一万块,对于这样一个宏大的历史寻访工程来说,确实是杯水车薪。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金教授和梁永安脸上期待又为难的神情,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道:“金先生,学校的难处我理解。一万块钱,咱们省着点花,估计也就够前期跑三五个月的。市里能批下来多少,什么时候批,都是未知数。这样吧……”
他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这次在美国出版《他从东方来》拿到了一笔版税,我愿意把这笔钱全部捐出来,投入到这个项目里。钱不多,完税后到手大概两万块人民币。”
话音刚落,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陆泽,你疯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梁永安,他急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这可得想清楚了。那可是一万美金。按现在的汇率,换成人民币两万多块。
这可是你这次去美国辛辛苦苦熬了好几个月挣回来的稿费,你说捐就捐了?”
金教授也是一脸的震撼,随即转为深深的尴尬和不安:“陆泽同志,我……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这让我怎么好意思。我们不能拿你个人的钱来做项目啊。”
“金先生,老梁,你们听我说。”陆泽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我捐钱,不是因为您今天这番话,一时冲动。
说实话,我在美国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接触到那些冰冷的史料,看到那些华工的血泪,我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去实现。今天这个项目,正好给了我一个最好的契机。”
他看着一脸震惊的两人,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这笔钱,说到底,也是靠着写华工的故事挣来的。
现在,我把它拿出来,用在寻找和还原他们那段被遗忘的历史上,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记住他们,我觉得这钱才算花到了正地方。不然我拿着这笔钱,心里也不踏实。”
他又转头对梁永安笑道:“再说了,老梁,你也别替我心疼。《上海文学》这回发我这小说,可是按着刚涨上来的新稿费标准给的,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饿不着我的。”
他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目前的财务状况。
这次捐出两万块,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也只是他当下所有积蓄的三分之二。他倒也不至于觉得肉痛。
他自己现在手头上,还有《春分》的日文版和国内单行本都没卖出去,香江那边《锦灰》的繁体版也在加印,同样有源源不断的版税。
而美国的《他从东方来》,这次的一万美元只是首印八千册精装版的收入,后续平装版的铺货,以及可能的加印,还会为他带来持续的收入。
算下来他迄今为止写了四部小说,除了《匠心》是短篇,只获得了一千块的电影改编费用外,另外三部《锦灰》、《春分》和《他从东方来》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少于四万块甚至是接近五万块的收入了。
而且后续还将源源不断的有版税收入。
甚至可以说,哪怕陆泽从此收山或者江郎才尽,就目前的三部长篇也够他后半辈子乃至子孙后代都吃喝不愁了。
所以,他有这个底气,更有这份情怀,去完成这件他认为比两万块钱更有意义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作协支持
金重远教授激动地搓着手,看着陆泽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
“陆泽同志,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放心,这笔钱,我们一定用在刀刃上,每一分都记好账,公开透明。”
陆泽笑着把茶杯又给他续上热水。“金教授言重了,钱的事儿解决了,咱们还是聊聊项目本身吧。我就是个提想法的,具体怎么落地,还得您这位专家来掌舵。”
梁永安在一旁听得直咂嘴,他还是觉得小老弟这手笔太大了,那可是两万多块钱啊,能在上海买下一栋小里弄的房子了。
但他看陆泽和金重远都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也不好再泼冷水,只能端着茶杯,默默地扮演一个见证者。
一整个下午,陆泽家的小客厅就成了“一战期间华工赴欧史料汇编与历史地位研究”的临时指挥部。
金重远不愧是治学严谨的学者,他那份连夜赶出来的计划书虽然是草稿,但框架已经非常清晰。
两人就着这个框架,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细节。
“我同意您的看法,金教授。”陆泽指着计划书上的一条说。
“项目前期,摊子不能铺得太大。人贵精不贵多,我建议先成立一个十人左右的核心小组。”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金重远点头。
“我打算从我们历史系里,先找三四个对近现代史和世界史有研究的青年教师,再配上几个得力的研究生。”
“人手的事您别急。”陆泽笑了笑,朝梁永安那边抬了抬下巴。
“我们中文系也不能光不出力啊。我打算跟郭主任申请五个名额,也面向青年教师和研究生,公开招募。老梁,这事儿就麻烦你跑一趟,跟郭主任汇报一下。”
梁永安一口把茶喝干,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汇报没问题。不过我可先说好,我最近正琢磨怎么拍好弄堂里的光影呢,对翻故纸堆实在没兴趣,我就不参加了啊。”
“没人逼你这个大摄影家。”陆泽笑骂了一句。“你就负责把话带到就行。让有兴趣的老师和同学自愿报名。”
“那感情好。”金重远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有你陆泽这个大作家的号召力,再加上郭主任的支持,我们这队伍就算齐活了。
到时候,历史系和中文系,一边负责史料考据,一边负责文本整理和口述史采访记录,正好可以互补。”
两人越聊越兴奋,从团队搭建,聊到工作细则,再到未来三个月的初步工作计划。
临了,陆泽提出了一个新想法:“金先生,光靠我们自己在学校里搞,还是有点闭门造车。
我想跑一趟出版社和报社,看能不能借助媒体的力量,在全国范围内征集线索。
毕竟当年的华工来自五湖四海,天知道他们最后散落在了哪里。”
金重远一拍大腿。“还是你脑子活,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陆泽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半。
“我现在就去。”
送走了意犹未尽的金教授和一脸“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的梁永安,陆泽没有片刻耽搁,蹬上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就朝着巨鹿路的方向飞驰而去。
说起来,再次来到这片被誉为“爱神花园”的文学大院,陆泽心里多少是有点发虚的。
巨鹿路675号,这里是沪上文坛的心脏。不仅有《上海文学》的编辑部,隔壁几栋楼里,还驻扎着大名鼎鼎的《收获》、《萌芽》以及SH市作协的办公室。
他这次从美国回来,带了一部近二十万字的长篇,却绕开了从他出道起就一路保驾护航的《收获》,直接“胳膊肘往外拐”,给了《上海文学》。
虽然说起来是情有可原,所有知道前因后果的人都得夸一句陆泽知恩图报,有情有义。
但站在《收获》编辑部的立场上,难免有被挖了墙角的憋闷感。
陆泽几乎可以预见到,要是碰上《收获》编辑部那几位熟悉的编辑,比如李小琳、李萌她们,一顿“阴阳怪气”的调侃是肯定免不了的。
他心里打着鼓,尽量低着头,快步走进了《上海文学》所在的那栋小楼。
“茹主编。”在主编办公室里,陆泽见到了正在审稿的茹志娟。
“哟,陆泽啊,稀客稀客。”茹志娟放下手里的稿子,笑着招呼他坐下。
“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你现在是大忙人,不是在大学教书,就是在上影厂指导拍电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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