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97节
可那是在外面,回到自己国家,突然进入这种只在电影里看过的场合,感觉完全不一样。
陆泽其实前世今生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后世闻名的饭店用餐。
但也说不清是穿越者的底气,还是学识涵养的积累多了,也或者单纯是钱包厚度足够了,总之面对这处典雅洋气的高档饭店,他丝毫没有什么不适应得感觉。
陆泽坦然自若,拿起菜单,随意地点了起来。
“一份土豆沙拉,一份罗宋汤,一份煎牛排,再来半只烤鸡,一份海鲜意面。“他点了两人的份,然后看着小陶,笑着问,“喝点什么?咖啡怎么样?”
小陶胡乱地点了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菜单的价格上瞟。
这一瞟,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土豆沙拉三块,罗宋汤两块,那份牛排,居然要十二块!半只烤鸡十块,咖啡两块一杯……
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就这么一顿饭,两个人竟然要吃掉三十五块!
这还是外汇券。要是拿去外面黑市上换,怕不是能换到四十五块人民币了。
这都够普通工人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等服务员微笑着离开,小陶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带着点心疼的语气嗔怪道:“你疯啦?点这么多,太贵了。”
“这有什么?”陆泽笑着给她倒了杯柠檬水。
“这些外汇券留着也不能当饭吃,就这么几个地方能花。难得带我对象出来尝尝鲜,吃顿西餐,有什么好心疼的。”
他又补了一句:“总不能真拿去黑市换钱吧?那可是投机倒把,犯法的。”
一番话说得小陶没法反驳,只能接受了这顿昂贵的约会。
等菜的时候,陆泽忽然想起后世网上流传的段子,他招手叫来服务员,问道:“同志,你们这儿有可口可乐吗?”
“有的,先生。”
“多少钱一瓶?”
“两块五一瓶。”
陆泽点点头,心里换算了一下,按购买力算,这价钱可一点不比后世那五十块一瓶的便宜。
他干脆要了一瓶,两人一起分了。
小陶小口小口地抿着那带着气泡的甜水,感觉既新奇又奢侈。
吃完饭,两人从和平饭店出来,小陶以为今天这趟“腐败”之行总算结束了。
谁知道陆泽骑上车,又载着她拐了个弯,直接到了旁边的友谊商店。
进了店门,看着琳琅满目的进口商品,陆泽才向她摊牌:“我还有三千块外汇券,今天争取都给它花了。”
小陶的嘴巴张成了个“O”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陆泽拉着她,直奔家电区。
“姐夫他们一直说家里夏天存不住东西,我给他们买台冰箱。”陆泽指着一台崭新的东芝单门冰箱,看了看价签,920元外汇券。
一听是给姐姐家添置东西,小陶立刻来了兴致,很认真地帮着参考起来,问了问尺寸,又打听了耗电量。
买完冰箱,开好了提货单,陆泽又拉着她去看录音机。
一台夏普双卡录音机,标价780元外汇券。
“你家里不是有收音机吗?还挺新的。”小陶奇怪地问。
“这个是给你买的。”陆泽直接说道。
“给我?我不要,太贵。”小陶连连摆手。
“你不是要考大学吗?”陆泽一本正经地搬出理由。
“没个录音机怎么学英语?听力很重要的。我回头给你找些磁带,你跟着练。这事关高考,不能含糊。”
见小陶还想拒绝,陆泽强硬道:“这是对你高考的投资,必须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小陶只好红着脸,默认了。
接着,陆泽又跟采购似的,去烟酒柜台,直接要了十瓶茅台和十条万宝路香烟。
“买这么多干嘛?”小陶都快麻木了。
“送人。”陆泽解释道,“这次日文版的事,李老师、王凯同志,还有徐副校长,都帮了大忙。
一人两瓶酒两条烟,这是人情。剩下的,给姐夫留点,再给贾老师他们几位老先生送去。”
最后,他又去化妆品柜台,给姐姐和小陶一人买了一瓶资生堂的面霜,还给小外甥女兰兰称了一大包瑞士莲巧克力。
这么一通下来,三千块外汇券也是花得七七八八。
当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拿着一张冰箱提货单走出友谊商店时,小陶感觉自己的腿都有点软。
她一直听张瑜和龚雪她们开玩笑,喊陆泽“狗大户”,心里也大致知道自己对象能赚钱,但从来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
直到今天,这半天功夫,就眼睁睁看着他花掉了三千块外汇券。这种冲击力,比当初第一次看到那栋小洋房时还要强烈。
陆泽把东西小心地挂在车把上,看着身边姑娘有些恍惚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扶着她坐上后座,一边蹬着车,一边开玩笑说:“不用心疼钱,以后稿费还会有的。你要是觉得考大学辛苦或者演戏演腻味了,干脆回家当个家庭主妇算了。”
话音刚落,他只觉得腰间一疼。
姑娘坐在后面,又羞又气,伸手就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力拧了一把。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南人不解食蒜
陆泽这两天都在家里修改最后的稿子。
这份关于一战华工的论文,已经反反复复磋磨了他快两个礼拜。
从一个纯粹的文学创作者,猛地扎进历史学的严谨考据里,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好在结果是喜人的,他不仅基本完成了初稿,更重要的是,总算摸清了怎么写一篇专业的历史论文,也算是解锁了个新技能。
最近的日子,一个字就能概括,忙。
项目组的工作千头万绪,每天光是处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整理线索,就得花去大半天功夫。
相比之下,他往上影厂跑的次数倒是少了很多。
《锦灰》剧组在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后,拍摄已经完全步入了正轨,吴贻弓导演指挥若定,并不需要他这个编剧天天去现场盯着。
小陶作为女二号,戏份也快要杀青了。按计划,一月底之前她就能结束所有拍摄,正好能赶在1984年春节前,先回一趟杭城剧团销假,然后再回温州老家过年。
陆泽当然想让姑娘留在上海一块儿过年,但仔细一想,名不正言不顺的,确实不太合适。
姐姐陆芸倒是比他还急,隔三差五就在他耳边念叨,让他年后赶紧找个机会,去一趟温州拜访人家父母,最好能把亲家会了,订婚的事儿也提上日程。
陆泽觉得这节奏有点太快,担心小陶那边一时可能不能接受,便拿小陶准备考学的事儿当挡箭牌,说现在得以学业为重。
姐姐一听这事,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高兴得不得了:“哎哟,那敢情好!小陶这姑娘有志气,不像现在有些女孩子就想着攀高枝。
小弟你可得在学习方面好好帮衬人家,多给补补课。等她考到上海来,你们俩的事,那就方便多了。”
除了这些,陆澤近期还多了个新任务,出期末试卷。
时间一晃就到了一月中旬,各大学校都进入了紧张的期末季。他给83级中文系大一新生上的这门《中国现代文学史》,也到了检验学习成果的时候。
作为任课老师,给学生们出一套有水平、能考察出真实能力的卷子,是应有之义。
说起这门课,复旦中文系和此时全国大部分高校一样,用的都是唐弢和严家炎两位先生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三卷本教材。
这套教材详尽地梳理了从1917年到1949年这三十多年间的中国文坛风云,体系严谨,资料翔实,一直到二十一世纪初都还是各大高校的权威教材。
这天下午,陆泽正在二楼的书房里,摊开教材和自己的讲义,琢磨着最后一道大题该怎么出。忽然,楼下客厅里传来项目组学生的声音。
“陆老师,有客人找您。”
陆泽放下笔,有些奇怪地走下楼。最近来家里的,除了项目组的成员,就是那帮搞沙龙的文友,这时候会是谁来?
到客厅一看,来人是一男一女。
女的是老熟人王安忆,男的虽然只在京城见过一面,但陆泽印象很深,正是作家阿城。
“王大姐,阿城兄,什么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了?”陆泽笑着迎上去。
“当然是文学的风喽。”王安忆还是那副爽利的样子。
“阿城来《上海文学》改稿子,我们俩一碰头,都说有阵子没见你了,就合计着过来看看你这个大地主。”
阿城穿着一身半旧的卡其布风衣,手里还提着个长条形的画轴,他冲陆泽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陆泽,不请自来,没打扰你吧?”
“说的什么话,快请坐。”陆泽把两人让到沙发上,又让学生帮忙泡了茶。
原来,阿城上次在BJ跟陆泽他们一起吃涮羊肉时,提过一嘴自己正在构思一个关于“痴人“的故事,回去后文思泉涌,很快就写了出来,投给了《上海文学》。
杂志社这边非常重视,前两天特地把他请来上海,商量改稿和发表的事。
而王安忆交游广阔,她不仅在沪上文艺圈人脉通达,更是早在1980年就参加了在京城举办的第五期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也就是鲁迅文学院的前身。
因此,她跟许多北方作家都很熟。钟阿城这个“影二代“和她这个“文二代“,本就是旧识。
两人在上海一碰头,聊着聊着,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陆泽,于是一拍即合,结伴上门拜访。
寒暄了几句,阿城把手里的画轴递了过来:“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这个,是上次汪曾祺老先生托我给你带来的。”
陆泽一愣,接过来打开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画上画的,正是几头紫皮大蒜,笔触简练,意趣盎然。旁边还题了一行字:南人不解食蒜。送陆泽小友,多食多看,百病不侵。
他想起来了,上次在BJ吃涮羊肉,一桌子人就他吃不惯生蒜,汪老先生当时还开玩笑,说回头要画一幅《大蒜图》送他,挂在家里天天看,看久了说不定就爱吃了。
陆泽当时只当是酒桌上的玩笑话,没想到老先生竟然当了真。
不仅画了,题了字,还这么挂在心上,特地托人千里迢迢地从BJ给送了过来。
一时间,陆泽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熨帖。这种老派文人之间不计功利、率性而为的交往方式,让他十分神往。
他暗暗盘算着,自己也得准备点什么雅致的回礼,再托阿城给汪老带回去。
“这幅画我可得好好收着。”陆泽小心翼翼地把画卷好,“回头找人裱一下,就挂在这客厅墙上。”
既然有客到访,陆泽干脆也放下了手头的工作,陪着两位朋友在书房里喝茶聊天。
三人天南地北地聊着,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文艺界的新鲜事。
阿城不愧是京圈里长大的,消息灵通,给陆泽带来了不少北边的新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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