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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扶摇河山 第1013节

  画中一位须发花白道士,正和一俗家男子对坐,两人相对弈棋,口中言谈,目光深邃。

  那拈棋道士,仙风道骨,面容沟壑,可见沧桑,对坐的俗家男子,相貌英伟,器宇轩然,望之折服。

  贾琮被画中气韵吸引,目光不由掠过落款处,见上面写两句短诗:执棋论家国,扶摇正河山。

  他想起曾经听说,皇室与正一教渊源,揣测画中典故,多少猜到几分……

  ……

  张宇真让道童奉上好清茶,笑谈琐事,问贾琮近年事迹,话题闲散,话题家常,十分随意。

  倒是青鸾谈兴甚浓,依稀是当年诙谐灵动,问起科举诗文,也问出兵征战,又问他师从何人,隐然跃跃欲试。

  贾琮可是记得清楚,当年不管是在楠溪文会,还是她入荣国府探望,手中都长剑不离手,必定精通武艺。

  龙虎山张家渊源深厚,数十代积累,家学深厚,非同小可,道武双修,并不稀奇。

  奉茶过后,再上宴席,喝过几杯素酒,张宇真说道:“本来此次入京朝贺,开坛罗天大醮,祈求福运昌盛。

  没想北地传来烽火,残蒙悍然挑起战事,只怕要动荡一些时日。”

  贾琮说道:“前辈道法深湛,明辨阴阳,通晓命理,此次残蒙来访,不知吉凶如何?”

  张宇真看了贾琮一眼,目光深邃,神采照人,不可逼视。

  说道:“当年太祖驱逐鞑虏,光复汉家河山,蒙人逃窜漠北,他们气数已衰,早已回天无力。

  即便出一代枭强,聚拢十余万铁骑,想要重复旧梦,再临中原山河,不过是痴人说梦。

  只是战火再燃,世间一番动荡,却是难免,否极泰来,也在意料之中。

  世上之事,不越藩篱,生灭相伴,福祸相依,新旧更替,乱中必定生变。

  蒙古人再次兴兵,世事再生端倪,人间自有英豪,这天下乱不了。

  安达汗自矜人中翘楚,以为草原千里宝驹。

  但是世事难料,以为自己是千里马,到头只是千里马的粮草,也是为未可知……”

  ……

  张宇真与贾琮随口而谈,不拘一格,言简意赅,常能发人深省。

  他本是儒学大家,又是道门魁首,书经圣贤之言,道法五行熵变,学问做到深处,都有共通之处。

  他和贾琮随口而谈,或以圣贤之言印证阴阳轮换,或以道家真言论述世态法则,汪洋恣肆,纵横无忌。

  当今之世,儒道双得,兼容并蓄,要论博擅多家,即便文宗柳静庵,也稍逊张宇真一筹。

  贾琮听张宇真论述世事,说理幽深,别出机杼,听的津津有味,也有不少收获。

  他得柳静庵真传,书经理义,本就深湛,为官任事,务求实用,随口而言,日常见闻,心得体会。

  两人相互切磋,说的十分投机,清鸾听得有趣,一旁笑颜嫣然,为他们斟茶添酒。

  张宇真说道:“玉章,你是火器大家,辽东女真之战,火器之威,世所罕见。

  蒙古人游牧漠北,消息闭塞,或许听闻火器之说,但未曾历火器之威,多半觉得道听途说,言过其实。

  安达汗对南下危亡艰险,估计不足,战事未启,已输一半……”

  青鸾突然问道:“父亲,玉章精通火器,此番是否会出征?”

  张宇真看了贾琮一眼,笑道:“观他面相,驿马星动,龙准贯气,凤目杀威,征伐之相。”

  青鸾目光无忌,美眸流动,莹润生姿,盯着贾琮细瞧,像是在印证父亲所言。

  半晌之后,声音飒爽说道:“男子驰骋建功,虽是人生得意,但刀兵无形,玉章如真会出征,可多加小心。”

  贾琮和张宇真闲话许久,切磋义理,点评世情,十分相得,酒未干茶渐凉。

  道魁师长,翘楚后学,坐而论道,此情此景,宛如画中……

  ……

  三人茶酒相谈,到中天日头旁落,贾琮才起身告辞,张宇真送到私府门口,让青鸾送贾琮出山门。

  张宇真看着贾琮和青鸾的背影,凝视片刻,目光幽深,口中自语:“阴阳生灵犀,天地行道运……”

  他转而抬头观看天色,手中拂尘一扬,转身便回渊薮斋。

  ……

  玄天宫山门处,山川茵茵,门楼巍峨,青鸾笑容灿灿,问道:“这些年头,我在龙虎山上,常听到你的事迹。

  你也算走南闯北之人,我送你的九宫道牌,你可还留着,可有用它打醮住宿?”

  贾琮从怀里摸出一枚黑沉沉牌子,笑道:“这几年外出都是皇差,倒没机会去道门叨扰,只待以后有缘。”

  青鸾神情惊喜,道袍被山风拂动,说道:“没想你一直存着道牌,还会这般随身携带。”

  贾琮笑道:“我可不敢诓你,这九宫道牌妥当存着,倒不是随身携带,登临山门拜谒,才取出拿来佩戴。”

  青鸾笑道:“即便如此,也是有心了,当日见你在家中窘迫,往后许久,常有担忧。

  父亲说你命数非凡,小难无恙,必定否极泰来,后来听到你科场捷报,有了立身之地,才知父亲算的没错。

  道家无为,不拘俗礼,旧识重逢,座谈倾盖,不过瞬息,下回再见,不知何时,万请保重。”

  贾琮笑道:“你如下山走动,可到我府上小坐,我家中许多姊妹,知书达理,闺阁静守,必定能和睦相得。”

  青鸾笑道:“这倒是真好,我是家中独女,自小跟着兄弟满山跑,父亲也从不拘着我,只是很少有同年女伴。”

  两人只是送行片刻,随意闲聊,很是投缘。

  直到贾琮告辞,走出山路稍许,回头再望去,见青鸾还站在山门处,他招手示意,青鸾也向他挥手……

  ……

  玄天宫,渊薮斋。

  张宇真站在那副古画前,凝神品鉴,手端茶盏,浅斟慢饮,若有所思。

  听到屋外脚步声动,见女儿青鸾走进房中,笑道:“你觉得玉章如何?”

  青鸾笑道:“当年初见之时,他不过才十岁,就能写出: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风骨气韵,已是不俗,之后数年时间,写出不少传世名作,当真应接不暇。

  本以为诗词怡情,他只是天赋使然,古人有伤仲永之说,小时出众,大时泯然,也不在少数。

  没想到他蓄力不竭,文华科举,璀璨夺目,战事武略,名将天成,人间凤雏之资,不过玉章这般模样。

  当年父亲观他面相运数,说他气象天成,灵气充盈,恍非尘世中人,暗含天外之机,平生罕见之相。

  如今看来父亲相的真准,宁荣贾家真是福运深厚,能养出玉章这等麒麟之子。”

  ……

  张宇真摇了摇头,说道:“我年轻时曾在神京求学,宁荣二公都有相交,贾家人的面骨运势,我都心中有数。

  贾家开府两代,都是世之名将,阖于将相之气,杀伐深重,难承征伐,难免阴福损耗。

  他家福运绵延三代,便已是天人之数,沿至四代,必定官禄气衰,败家破户,风云流散。

  其实世上贵勋大户,仕途宦海,多历风险,大多逃不脱这等结局。

  原本贾家到玉章这辈,躲不过这世道凶险,世家公子,贩夫走卒,泥沙俱下,贵贱同伦。

  没想到出了个贾玉章,异军突起,扭转福祸,光耀同伦。

  以一人之力,消融数代运势,实在太过惊人。

  按照常理,家嗣血脉出现失格之人,即便一时荣盛,也会难承其贵,过犹不及,中道崩殂。

  方才我观他龙准眉宇,气数炙热,位份堪重,半点没有不负威重之相,着实有些惊人。

  贾家祖脉之气,不过将相之格,不该生出他这等气运命数,难道他竟然……”

  ……

  张宇真说到这里,便立刻住口不说,青鸾幼受父教,家学渊源,听到这里俏脸已变色。

  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但绝对不会说出口,否则有违家规,要犯下大忌讳……

  清鸾限于道门家规,有些话不敢宣之于口,心中却不自禁为贾琮开脱。

  不管他命数如何,只要遇难成祥,应承天数,平安顺遂,即便犯大忌讳,也该是天命,与人无尤……

  清鸾说道:“父亲曾经说过,天道无垠,术法难穷,张家相面推命之法,即便神异,难免不尽之处。”

  ……

  张宇真说道:“你说的不错,山医命卜相,张家千年积累,只是比起别家,保住源流传承,也不是天下无敌。

  世上高人无数,不弱张家,大有人在,眼下神京就有一位。”

  青鸾一笑,说道:“父亲路上曾提过一次,说的可是城外牟尼庵,长居持戒的修善法师。”

  张宇真笑道:“正是这位前辈,她和你祖父同辈,身负秘传先天神数,推演天机,神奥无方。

  我少年之时,跟随你祖父云游江南,曾有缘见过一面。

  这次我必登门拜谒,到时你跟着我去,见见前辈高得,也好开阔眼界。”

  青鸾明眸流转,波光潋滟,心中微微动,张家术法有所尽,修善师太的神数,或可穷尽,也未可知。

  到时可邀玉章同去,老师太如能赐法,断定玉章命数无虞,也好让人放心……

  ……

  神京东城,宏德门。

  贾琮下了洛沧山,便驱车返回城中,路上想起今日玄天宫见闻,心中颇不平静。

  张宇真的渊博神机,青鸾的明媚灵秀,一言一行既可见本真,更不乏明澈通达世情,非普通凡俗之辈能为之。

  龙虎山张家历经千年,底蕴深厚,人物荟萃,果然非寻常世家可比。

  他想起当年楠溪文会奇遇,似乎在那一夜时间,发生了太多改变,影响了他以后路途。

  就在这驰名神京士林的文会上,他认识了康顺王李孝承,之后相赠心经书法,名声传至宫廷上皇。

  也是在这次文会上,他结识柳静庵和张宇真,因受他们器重庇佑,得入青山书院读书,在贾家有立身之地。

  以后举业荣盛,封官拜爵,身兼两府,都能溯源至此。

  甚至也是因这次文会,他才与曲泓秀离奇相遇,多年相伴,因缘际会,才有天下闻名的皇商鑫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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