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非唐 第1083节
三旬的青壮点头,忌惮看向张家丞,随后便走出了院子,很快带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但面貌十分精神的少年人赶来。
少年人来后,家仆们便将契书递了出去,而少年人也不害怕他们,接过契书便看了看,随后点头看向老翁。
“赵阿翁,这确实是契书,每亩田作价三贯,汝家中五亩私田,应作价十五贯。”
“十五贯?”老翁及他两个儿子儿媳纷纷倒吸口凉气,张家丞则是冷哼看向那少年人:“看够了就滚出去!”
少年人也不孬,冷哼看向张家丞,随后将契书交给家仆便转身离去。
家仆们看向张家丞,若是平日,张家丞肯定会出手教训这少年郎,哪怕他在官学就读也没用。
只是如今多事之秋,自家家主三令五申让自己低调行事,不要生出事端,他便忍下了这口气。
他转头看向那赵阿翁,呵斥道:“前番五贯买了汝五亩私田,眼下石州的水田也不过两千八百钱,家主给了汝三千钱的田价,汝便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记牢了!”
“画押!”他催促着赵阿翁,赵阿翁无奈,又瞥见家丞身后家仆按着的腰刀,最终接过契书,在上面按下了拇指。
见到契书到手,张家丞头也不回的带人便走,而赵阿翁身后的赵大郎则是上前提起了那沉甸甸的布袋。
见张家丞他们策马走远,他将布袋打开,瞧着里面的铜钱,忍不住骂道:
“当初低价强买了五亩私田,如今又高价卖出,定是有手段等着家中。”
赵阿翁闻言脸色变化,身后的赵二郎及女眷孩童们也不由面露委屈。
远离县城的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而他们也只是众多受害百姓中的一员罢了。
得到消息并开始亡羊补牢的官吏豪强们,此刻纷纷照猫画虎的重新与那些被他们强取豪夺百姓重签私田契书。
对于弄出命案或欺压百姓的事情,他们则是搜寻替罪羊,将罪刑张冠李戴到普通百姓身上。
他们手中隐匿的田亩,则是改头换面,以过去三年开垦的荒田上报,重新登籍造册在各县县衙中。
荒田开垦三年不收赋税,这本是刘继隆制定的利民的国策,而今却成为了贪官污吏与世家豪强钻空子的活路。
这些事情,他们做的虽然隐蔽,但只要稍微打听,却也能打探得到消息。
只是由于他们收买了里里外外的人,因此掌握证据的人都成为了他们的同伙。
欺压者与被欺压者成了同伙,这着实是天大的笑话……
“听真未?城外的赵老棍,前岁田产叫刘家强夺了去,浑家都气殁了…”
“怎不省得!昨日竟见他给刘家作证,说那田产是他自愿售卖!”
“呸!没脊骨的货!”
“朝廷差天使来与俺们做主,这厮倒好,为几贯铜钱便卖了心肝,与那群豕犬辈共穿一条裈了!”
“帮着豺狼撕咬羔羊!没脊骨的家伙!”
街头巷尾间,那些知晓内情的百姓三五成群的嘲讽着那些为恶的世家豪强与官吏,唾骂着妥协的平民。
那些收了钱、画了押的苦主,面对指责也只能面红耳赤,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匆匆地逃离人群,半句不敢反驳。
由于没了人证和物证,朝廷的京察虽然不至于频频受挫,但能够查到的贪官污吏也确实是越来越少了。
除此之外,由于地方官吏豪强令人不断检举那些清廉的官吏,北方本就浑浊的水,如今更是被搅得更为浑浊了。
这些种种做法,无疑让朝廷京察的难度在不断提高。
“扑通……”
临州狄道城行宫的后园池塘边,此刻的刘烈正面无表情地捻着鱼食,将鱼食投入水中,看着鲤鱼翻涌争抢。
水面下的激烈,与水面上的平静,形成诡异对比。
此刻的他心底有几分轻松,但更多的还是烦躁。
轻松的是,底下人报来的案子似乎渐渐少了,由于证据难寻,许多事便可以查无实据来销案,他也不必再做那得罪尽天下勋贵的恶人了。
烦躁的是,就凭眼下查出的这些小鱼小虾,即便牵连三服,恐怕也难填满自家阿耶那“移民实边”的宏大计划,更难让父皇满意。
“呵……”他忽然冷笑一声,将手中一整把鱼食尽数抛入池中,引得群鱼疯狂翻腾。
恰如这天下,投下些许饵料,便看清了众生百态的贪婪。
正在这时,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刘烈不用回头便知道来人是张承业,而张承业则是悄步来到其身后,躬身低语:“殿下,洛阳有消息了。”
“嗯”刘烈应了声,张承业则小心翼翼,将近日朝会之上,崔恕等人如何发难,曹茂、韩正可等人如何顶住压力,圣人如何反驳群臣的事情细细道来。
得知自家阿耶并未被朝议动摇,刘烈紧绷的后背微微松弛,吐出一口浊气。
旋即,他似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问:“舅父是何态度?”
闻言,张承业突然语塞,片刻后才细若蚊蚋道:“封尚书……未曾表态。”
刹那间,园内空气仿佛凝固,刘烈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骤然冷了下去,盯着池中争食的锦鲤,半晌无言。
张承业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只道自家太子的亲舅舅,竟在此等关头竟选择明哲保身,已是大大失了分寸,寒了殿下的心。
沉默良久,刘烈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还有事?”
张承业这才从袖中取出四封密信,恭敬呈上:“此乃四位先生从各道送来的书信。”
刘烈闻言,心情略微好了几分,伸手将书信接过,先后拆阅起来。
信上字迹各异,内容却惊人一致,皆是劝他坚定心志,勿为浮言所动,并附上了应对当前困局的具体策略。
四人建言内容大同小异,但却让刘烈看得津津有味。
在私人眼底,世家既然欲以“荒田”瞒天过海,那他们只需要教令各州县,将洪武八年至今所有报备的垦荒田亩重新勘验地力、核对相邻田亩之旧契就能应对。
新垦之地,自然不可能有老田的肥力,更何况邻田旧主岂能不知土地何时复垦?
对于那些被挑选出来的替罪羊,只要将他们单独隔离审问,准许其戴罪立功,以“告发主谋者减罪,执迷不悟者同罪严惩”,便可轻易从内部攻破!
此外,还可明发告示,言明“朝廷只究首恶,协从者若能检举揭发,亦可酌情宽宥”,如此便可分化瓦解。
面对这些计策,刘烈重新恢复了自信,同时将手书递给张承业,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传令众人,照此四位先生所提之法继续查案,不可气馁,待功成之后,某亲自为众人请功。”
“此外告诉他们,眼下能查出多少官缺,日后朝廷便要补多少官缺,希望他们分得清利害。”
“是!”张承业精神一振,旋即领命告退。
在他脚步声走远后,刘烈脑中则是浮现起了那个自小便与自己不亲的舅舅身影。
“舅舅?不过如此罢了……”
在刘烈这么想的时候,一道道的教令不断通过张承业的吩咐,由快马发出,飞驰各州县而去。
原本趋于平静的京察,不出意料的再度喧闹起来,而他们见招拆招的做法,也令北方诸道的官员被动了起来。
一时间,北衙六军与京察官员都行动了起来,甲片的簌簌声不断在各县街头巷尾作响,无数北衙六军在京察官吏的吩咐中,拷问那些作为替罪羊被抓的罪犯。
不仅如此,这些罪犯的亲眷也被查了个清清楚楚,带给了这些罪犯不轻的压力。
有人在这种压力下选择翻供,也有的选择硬着头皮走到黑。
面对这些人,刘烈的选择很简单,那就是杀!
刘烈不知道那些幕后之人承诺了这些替罪羊什么,但他知道,这些替罪羊中大部分肯定都是被哄骗来的。
毕竟以大汉的传统,除了罪行恶劣者会被处斩外,其余大部分都是被流放,最严重也不过举家流放罢了。
对于生活普通的百姓来说,举家流放虽然沿途危险,但起码家人还在一起,还能在边塞团圆。
只是刘烈要掐灭这些人的侥幸,让这些替罪羊彻底发疯……
“额……额……”
昏暗的县狱中,所有被提审的罪犯都被放回了牢房,这些罪犯早已遍体鳞伤,躺在冰冷的夯土地上苟延残喘。
官吏们的声音传来,虽然听着十分遥远,却依旧能听个大概。
“太子殿下教令,今岁罪犯从重处罚,罪犯者斩,三服以内亲眷流配云南。”
“云南?不应该是大宁或者辽东和安西、北庭吗?”
“那是老黄历了,如今云南新拓,只有数十万蛮民,正需要这群人。”
“那他们可遭罪了,从北边前往云南,起码三千里路程,沿途栈道瘴气不断,估计十个人也就能活下来一个。”
“速去汤沐肆洗洗这股牢骚味,等会再与汝说。”
脚步声走远,官吏的谈笑声也渐渐消失。
可对于县狱内的那些罪犯来说,他们的意识则是在官吏们的交谈中逐渐清晰,继而惊恐起来。
哪怕浑身无比疼痛,他们却依旧强撑着爬到了监牢边上,对外叫嚷道:
“不是流配吗?为何斩某?”
“对,流配!应该是流配才对啊!”
“官耶!官耶别走!某应该是流配才对!”
时间推移下,无数罪犯不断开口询问,脸色愈发绝望。
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
他们仿佛被抛弃了般,除了前来送稀粥的兵卒外,没有人会理他们。
哪怕就是兵卒,他们也都会在送完稀粥后快速离开此地,仿佛此地有什么大恐怖般。
一连数日,罪犯们的询问都得不到回答,他们的心理防线也在这种无人理会中逐渐崩溃。
这份崩溃,最终随着兵卒们将一碗填上肉菜的粟米饭摆在面前达到顶点。
平常不与他们交流的那些送饭兵卒,此刻竟将盛满肉糜的粟米饭重重搁在栅栏外,话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镣:
“吃了这碗辞阳饭,明早好生辞日头。”
瞬息间,整个县狱大大小小数十处栅栏骤然死寂,随即爆出骇人的骚动。
一个浑身血痂的汉子猛地扑到栏前,陶碗被撞得粉碎:
“某不过顶流配的罪!怎就落到吃断头饭了?!”
在他的率先开口下,无数囚犯纷纷不顾身上伤痛,在此刻爆发了自己最大的力气与声音。
“城西徐家三郎,他亲手塞某五十贯钱!说好只顶欺负张娘子的罪过!”
“李家的家丞逼某认下人命官司!说若不应承便杀某全家啊!”
“欺辱张家铺子的事情是王家的二郎干的,非是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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