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非唐 第1084节
“赵氏……”
霎时间,牢狱化作修罗场,罪犯们争先恐后扒着栅栏嘶喊。
有人捶胸顿足说替县尉侄儿顶了殴杀百姓的罪,有人哭诉里正逼他认下纵火焚仓的勾当。
县狱那污浊的空气中,此刻不断翻涌着世家豪强、官员勋贵的名号,时不时还夹杂着定罪贿赂的钱数与威逼细节。
可即便如此,这群送饭的兵卒却依旧如泥塑般漠然,只是沉默着收拢空碗便转身离去,引得无数罪犯嚎啕。
在这嚎啕声下,这群罪犯看不到的转角处,三名坐在椅子上的青袍书吏,已然将面前桌上的文册写了一页又一页。
根据供词,明早就准备好的京察官员们,随即便带领北衙六军走街串巷,将供词上的所有人证都抓到了县狱之中。
这群收了钱的人证在见到县狱里那群罪犯的下场后,吓得立马就将他们所知的事情尽数抖露出来。
得了人证和罪犯的供词,北衙六军便开始登门抓人。
一时间,整个北方诸道都充斥着甲片作响的簌簌声,尤其是戒备森严的洛阳城内,那甲片簌簌声更是听得人睡不着觉。
崔恕披着披风站在夜色下的院子里,尽管他的宅邸足够大,可街道上传来的甲片簌簌声还是让他不寒而栗。
家丞站在他身后,尽管佯装平静,但心中的紧张却依旧无法掩饰。
在他们焦虑的时候,郭崇韬却气势汹汹的带着百余名精骑将曾经的英国公府,如今的昌松伯府给包围了起来。
郭崇韬站立于昌松伯府乌头门前,身后百余名羽林精兵沉默如山。
火把的火光飘零中,他微微抬手,两名提着撞木的羽林军士正要上前,但乌头门却忽然从内打开。
“嘎吱——”
曾经的开国勋臣王思奉,此刻浑身穿着保养完好的明光铠,手持鄣刀如被逼入绝境的猛虎般踏步而出。
在其身后,二十余家仆竟皆披挂扎甲,更有三十余壮奴手持制式步槊,在府门前结成简陋军阵。
“郭竖子!”王思奉声若洪钟,横刀直指马上的郭崇韬:“某随陛下征吐蕃、平河西时,尔还在牙牙学语!”
“今日尔等不仅要某家大郎性命,还敢带兵围某府邸羞辱于某?!”
面对王思奉的这些话,郭崇韬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只是目光飞快掠过那些甲胄森森的家仆,嘴角上扬显露笑意:“私藏甲胄,结阵抗法……”
“昌松伯,您还是好好考虑清楚,您这刀到底是对着朝廷,还是对着陛下。”
“汝休要拿陛下来压某!!”
王思奉目眦欲裂,脸上皱纹因愤怒而扭曲,而郭崇韬闻言则是冷哼道:“若是不谈陛下,那汝可知府上几位郎君都干了什么?”
“强占民田三百顷可是事实?纵奴殴杀农户十三口可是事实?!”
“荒唐!!”王思奉恶狠狠看向郭崇韬,手掌紧攥鄣刀:“那些田产是某血战得来,汝莫要诬陷!”
“巧舌如簧,某今日便拔了汝舌头,且看汝等还如何蛊惑陛下!”
话音落下,王思奉大吼一声,竟如疯虎般扑向郭崇韬。
郭崇韬心中一凛,连忙后退数步,同时挥手:“拿下!”
在他没入军阵之中的同时,在他身后羽林精骑早已下马结阵,与昌松伯府的家仆交战起来。
“噼噼啪啪!!”
“噗嗤!”
“额啊!!”
“哼……”
枪声与金铁交鸣声、槊尖入肉声、濒死惨嚎声瞬间撕裂洛阳的夜空。
王思奉的家仆虽勇,却如何敌得过装备齐全的北衙六军?
只是交锋瞬息间,火绳枪便重创了数名甲士,同时将后方那些没有披甲的家仆击毙大半。
双方短兵碰撞,不断有人被长槊刺穿,血水顺着石板缝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各处都隐约传来类似的喊杀与哭嚎声,显然洛阳城内的矛盾与碰撞不止昌松伯府这一处。
喊杀声下,烛火昏黄的贞观偏殿内,西门君遂脚步匆匆的走入殿内,满头大汗的朝着刘继隆行礼作揖:
“陛下,昌松伯、张掖公、武川侯、延恩伯、五原伯等十二家勋贵府邸被郭舍人带兵包围,此外朝中许多臣工的府邸亦被包围。”
“昌松伯、张掖公等人私藏甲胄,带家仆与北衙六军交战……”
西门君遂冷汗直冒,他从未想过事情会闹成这样,而坐在主位上的刘继隆却依旧拿着手中书本,平静翻阅。
甲片簌簌声作响,顿时贞观殿外便被神武军的将士团团包围,身披甲胄的赵英快步走入殿内,寻到偏殿门口朝内作揖。
“陛下,臣来来保护陛下安危!”
“嗯……”
面对赵英的话,刘继隆微微颔首,他早就猜到了王思奉这群浑人不会那么快的束手就擒。
赵英见刘继隆颔首,随即起身走回到了殿门处,手扶腰间刀柄,来回渡步殿门外。
远处的宫廷夜幕下,两名火急火燎赶来的汉军将士来到殿门前,朝赵英躬身作揖。
“国公,应天宫门外聚了不少官员……”
“令他们在南衙好好休息,莫要做他想。”
赵英吩咐过后便摆手示意二人退下,继续带兵拱卫着贞观殿。
往后几个时辰里,时不时便有羽林军的人来禀报情况,从王思奉到刘英谚,再到下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勋臣……
这些人的作乱尽数被北衙六军的留守兵马和金吾卫镇压,主犯被抓捕入狱,那些被查案查出的勋贵子弟与勋贵及官员们则是被直接丢到了大理寺的署狱中。
天色渐渐明朗,街道上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除了昨夜的喊杀声似乎还时不时的在耳边回荡外,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铛…铛…铛……”
晨钟作响,群臣如往常那般前来上朝,可这次上朝的队伍却整整少了近两成,这令众多官员心生焦虑,直至入班乾元殿时,他们依旧心神不安。
“唱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慌乱的万岁声中,身穿常服的刘继隆走上金台,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殿上扫视。
纵使已经知道了昨夜有哪些人抗法,但当他们的面孔真的消失在自己面前时,刘继隆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低沉。
“陛下,昌松伯王思奉、张掖县公刘英谚及武川伯等六十七名勋臣官员于昨夜抗法,并有私藏甲胄,戕害百姓同僚之罪,现已关入贯城天牢中,请陛下示下……”
熬了一夜的郭崇韬,此刻身穿官员常服,持着笏板上前将昨夜的事情细细道来。
许多官员沉默倾听,最后都小心试探的看向金台之上。
他们本以为刘继隆会流露出些许伤心的表情,但刘继隆不为所动,古井无波的开口道: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勋臣亦是如此。”
“昨夜犯罪诸臣,皆以《大汉律》惩治,定要秉公执法。”
“臣谨遵圣谕……”
郭崇韬躬身退下,一身绿袍在诸多绯袍与紫袍中格外显眼。
只是群臣都知道,今日过去后,他这身绿袍恐怕很快就会换成绯袍了。
“诸卿可还有事启奏?”
刘继隆询问群臣,群臣中随即出现了少许大臣将话题岔开,而新的话题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干旱与洪涝。
北旱南涝的局面,从咸通年间延续至今,只是由于大汉兴修水利,掘井较多,因此才没有造成旱地大饥,易子而食的情况。
饶是如此,每年十数州数十县的蠲免和平抑粮价等政令还是不可避免的。
农业社会下,百姓的抗风险能力还是太弱了,若非刘继隆征收如此高的赋税来调动资源,加上如今大汉组织力度和速度还算比较快,易子而食这种事情并非不会发生。
在天灾下,似乎所有事情都可以往后推延,但对于大汉而言,西南的战事却不能推延。
在河北、河南、关内等处遭受旱灾的袭扰的时候,作为大汉粮仓的剑南道却不断转运粮草前往云南。
朝廷此前在京畿道查获的五百万贯钱,尽皆流入了剑南道,分夏秋两季买入粮食,保障剑南道粮价不跌的同时,将一批又一批的粮食运往了云南。
只是运送的粮食虽然多,且也为民夫们添收不少,但能运抵的粮食却并不多,尤其是战线拉长到永昌后,这种情况更为明显。
相比较北方因为京察而人心惶惶的局面,云南明明是前线,可如今却看上去十分太平。
在高骈的招抚下,数万群蛮走出哀牢山,以辅兵的身份成为汉军中一员。
今日是发月饷的日子,曾经的阳苴咩城,如今已被装上了“大理县”的石匾。
原本的南诏王畿之地,如今改名为理州,治所大理,下辖太和、巍山、越析等县。
大理城外,数万人的军营矗立在西洱河畔,三万汉军与五万蛮军驻扎此处,筹备着几个月后的西征。
汉军作为正兵,军饷依旧按照昔年定下的规矩发放,而蛮军则是作为辅兵,统一定下每月五百钱,三斗粮的军饷。
虽然号称辅兵,但实际上就是作为民夫随军,只是他们比大汉自己招募的民夫要具有战斗力罢了。
对于军饷的区别,高骈并没有隐瞒,而是开诚布公的告诉群蛮。
只要群蛮想成为正兵,那就需要接受穿戴甲胄,每日一练,三日一操的正兵训练。
正兵的待遇虽然是辅兵的三倍,但辛苦程度也远超辅兵,更何况蛮民若是要参军,那参军后后需要举家戍边,如此才能发放熟田给他们。
不少蛮民并不愿意离开世世代代生活的祖地,但也有不少聪明的蛮民选择了投身汉军。
这些投身汉军的蛮兵被高骈交给了李阳春,如今编兵五千,上午扫盲学习官话,下午接受操训。
作为高原山地长大的百姓,他们的体能毋庸置疑,因此李阳春主要还是以思想和扫盲、配合作战等课程为主。
今日发饷,李阳春特意前来监督五千蛮民汉兵的领饷,遇到汉话不熟练的,便带着懂得蛮语的书吏为他们翻译。
“某、领饷…二军三营、三团、一队队长、岩孟……”
“步卒队长年饷三十贯,这是二贯五百钱,自己数数。”
草棚下,一袋袋沉甸甸的铜钱堆在后方,书吏们坐在铜钱前面,在文册上带着说官话磕磕绊绊的蛮兵们签字画押,最后将钱交给了他们。
得到钱后,皮肤黢黑的蛮兵转身抱着钱走向李阳春,憨厚笑道:“钱、换……”
“说你们的话吧,想要换什么?”李阳春用熟练的孟蛮话与岩孟交流起来。
云南大大小小数百个部落,语言各不相同,但孟蛮算是大族,李阳春在云南两年多时间,自然学了孟蛮的话。
除此之外,白蛮与乌蛮的语言他也学了,所以能够与岩孟等群蛮轻松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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