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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记 第200节

  “那就好!”应奉笑了起来:“不过你的军队好像数量上也差很多吧。扶南人最少有三四万,而你最多只有两万人,其余的都是从沿途各城邦强逼来的!”

  “足够了,除掉战象,扶南人的军队根本不值一提!”句町人的将军自信满满:“我们句町人是天生的战士,而扶南人都是种水稻的农夫,一个句町人可以对付一百个扶南人!”

  “敌人发现我们了,将军!”护卫指着远处喊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些拿着长矛的士兵正涌出扶南人的营地,朝这边跑过来。

  “你看,他们跑起来就像是绵羊,而我的兵士则是敏捷好斗的山羊!”将军得意的笑道:“要不要让你亲眼看看双方的区别!”

  “不必了!”应奉笑了笑,对方的自信让他有点好笑,尤其是自己知道的要比对方多很多时候。

  应奉回到己方营地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起了大风,围绕营地的壕沟已开挖了一半,林子里都是句町人从沿途各城邦抓来的仆从军,正从树上砍下枝权,削成尖桩。句町人不会在未经设防的营地里休息。军官们正监督着工程进展。看到眼前的一切,应奉突然觉得那个句町将军的自信也不是全无道理。

  在句町人的营地里,芦棚整齐有序,由于气候温暖的缘故,东南亚绝大部分军队都没有携带帐篷露宿的习惯,士兵们通常用芦苇、芭蕉叶等容易弄到的植物给自己搭建棚子,这其实比帐篷更舒服也更省力。在句町人营地的旁边,还有一片营地,其面积至少是句町人的五倍,混乱无序,没有壕沟,没有芦棚,没有岗哨,马匹也没有排成队列。马或骡子的主人就睡在牲口下面,以防被盗。山羊、绵羊和饥饿的狗肆意游荡,混杂在人群中间。

  这些是句町人从沿途被击败的城中那儿征发来的仆从军,其数量远远超过句町人军队本身。这也是扶南人斥候口中“十万大军”的来源。但他们无论是战斗意志和战斗力都无法和句町人相比,他们是炮灰、诱饵、搬运工以及虚张声势的羽翼。每当包围敌人的城塞,句町人都会驱赶着他们填平壕沟,挪开障碍物,消耗完守军的箭矢和石块,最后才轮到自己人出场。

  回到自己的住所,那是一处用芭蕉叶和竹子搭成的棚子,或者说小屋,地上铺了芦席,还有毯子。其实大部分当地人也只是住这种房子,以应奉的看法,行军中自己没法要求更多了。

  “我的人把那伙扶南人赶回去了!”句町人的将军夹带着风声走进芦棚,他依照本民族的习惯盘腿在芦席上,从几案上的陶罐里抓了一把果干塞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觉得今晚夜袭也许是一个好计划!”

  “今晚夜袭?”

  “对!我刚刚仔细看过了,敌人营地左侧外有一个缺口,那边的栅栏修的很差,如果赶那些渣滓过去,应该不难打开一个缺口。这样就可以在扶南王赶到之前,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你觉得夜里那些人能找到缺口?”应奉皱着眉头问到。

  “即便失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将军笑道:“我父亲告诉我,打仗的时候不能让士兵们闲着,不然就会有各种麻烦!”

  “你是句町人的将军,下命令的人。”应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不过我可没在兵法里看到过这一句!”

  “你太严肃了!”句町人的将军笑了起来:“你们汉人就这样,太严肃了。你们什么事情总想去翻书寻找答案,战争就这样,总会死人的。”

  说完,将军便召集了他的部下,他们聚在一起,大声商议夜袭的细节。应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他们嗓门很大,就像是在争吵什么。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军议结束了,军官们离开芦棚去自己的部队准备,将军笑嘻嘻的向应奉问道:“今晚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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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时分,沉寂笼罩着大地。应奉给自己披上一身皮甲,跟着句町人的将军离开营地。他们站在一处高地,可以俯瞰敌人的营地。等待的时间最难熬,黑夜遮挡住了大部分东西,他只能站在那儿无所事事,这让应奉愈发觉得自己的无力。

  “要喝点酒吗?”句町人的将军坐了下来。

  “这可不是喝酒的时候!”

  “一点蜂蜜酒而已,醉不了!”句町人的将军笑着喝了一口:“你还是太严肃了,我们都不过是凡人,凡人皆有一死的!”

  应奉刚想反驳些什么,突然听到夜空中传来一阵铜鼓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句町人的将军已经站起身来,丢下酒瓶,喊道:“开始了,终于开始了!”

  黑夜的幕布里,扶南人营地的一角升起一团团火光,铜鼓声就好像大象在怒吼,响彻夜空,扶南人的营地也响起杂乱的喧闹声,就好像一个被惊扰的马蜂窝。

  “得手了,得手了!”四周的卫兵们叫喊起来。

  “赢了吗?”应奉疑惑的问道。

  “有七八成把握了吧!你听,扶南人的营地动静愈来愈大了!”

  应奉将信将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火势在扶南人的营地蔓延开来,向营地的中央部分蔓延,显然他也相信那位句町将军说的话了。

  “你的运气真不错!”

  “神灵总是更喜欢勇敢的人!”句町将军笑了起来:“如果他们敢先夜袭我们,也许胜利就归他们了!”

  黎明时分,胜利者打扫了战场。按照句町人的报告:扶南人的那支万余人的军队已经溃散了,句町人杀掉了大概千余人,还抓了三千多俘虏。而句町人这边一共损失了七八百人,不过基本都是炮灰杂碎,他们自己军队的损失很轻,大概也就不到一百人。

  “很好,这下那个蠢货扶南王知道自己的敌人是什么人了!”句町将军笑了起来:“打扫战场,把战利品和俘虏分给士兵们,然后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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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彭砂那三个城邦的联军被打败了?该死——”扶南王被使者带来的坏消息弄得脸色惨白:“怎么会这样?明明再过两天我的人就要到了!”

  “是夜袭,句町人发动了夜袭,他们用战俘填平了壕沟,然后——”

  “不用说了!你这只带来坏消息的乌鸦!”扶南王恶狠狠的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信使,目露凶光,这让信使浑身颤抖。

  “陛下,这不是信使的过错!”宰相道:“而且如果您杀掉带来坏消息的信使,那就没人敢对您说实话了!”

  “好吧,你说得对!”扶南王强压下怒气:“滚吧,好运气的乌鸦!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宰相?”

  “立刻宿营,没必要再继续向前了!失去了这一万人,我们的力量已经不比对方强多少了,不如留守在这里,会有更多的援兵赶到,我们士兵每一天都会更多!”

  “您说得对!就这么做!”扶南王吐出一口长气,宰相的话迎合了他的口味,他有些后悔离开都城了。这些粗暴野蛮的山民,该死!逼迫自己离开都城,离开舒适的生活,忍受辛苦的行军和战斗。自己是毗湿奴的影子,来到人间就是为了统治和享受闲暇舒适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过苦日子的。

  “如果汉人替我们打仗就好了!”扶南王突然道。

  “啊?”宰相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的错愕。

  “我是说如果汉人替我们对付这群山民就好了!”扶南王叹道:“他们的盔甲那么好,弓弩那么厉害,一定能帮我们击败这些可恶的山民的!”

  “可,可是如果那样的话,陛下您的统治会不稳的!谁知道汉人会不会取得您的王位呢?”

  “我是毗湿奴在人间的影子,我的统治和王权是天神赐给我的,汉人怎么能改变神的意志?”

  宰相顿时语塞,已经侍奉了两代扶南王的老人突然觉得自己的智慧也有缺陷。是的,王之所以是王,是因为神灵的意志,神灵创造了这个世界,万事万物,飞鸟,鱼,野兽还有人,所以王的统治不是人的力量能够的。这一段话听起来逻辑严密,毫无瑕疵,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第337章 信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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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鸽子拿来,就是那只翅膀有灰点的!”虞温小心翼翼的将帛书折叠好,塞入竹管里,用融化的蜡密封好竹管口,将其绑在鸽子的脚上。然后走出门外,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用力将鸽子向上一托,这只矫健的鸟儿便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它在虞温头顶上转了一圈,然后就东南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空中。

  “神灵保佑,途中一切顺利,安全把信送到!”虞温暗自祈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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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趾,龙编。

  前一秒还在熟睡,突然之间,段煨惊醒了过来。

  他本能的将右手握住身旁的刀柄,兵器不离身他在凉州时养成的好习惯,羌人打仗可不分时间地点,他至少有两次在野外入厕时遭遇羌人的袭击,全凭刀不离身保住性命。

  怎么了?我听到了什么?一定有什么发生了!

  段煨翻身下床,晚风在窗外轻声叹息,从远处他听到猫咪的叫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难道自己听错了?段煨疑惑的摇了摇头,正准备重新回到床上,突然他听到有什么在敲击窗户,他走到窗旁,一手拔出短刀,一手将窗户推开。一只黑乎乎的东西钻进来,拍打了两下翅膀,站在书架上,看着段煨。

  “是鸽子,信鸽!”借助月光,段煨认出了这个不速之客,他赶忙用火刀点亮油灯,从信鸽脚上取下装信的竹管,又撒了一把谷子给这位辛苦的信使。才开始取出竹管里的信,看了起来。

  “扶南王离开王都,要和句町人交战了,真是个及时的消息!”段煨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作为一个凉州人,他并不喜欢交趾的天气,又热又湿,整个人就好像整日被打湿的锦被包裹着,窝心的很,但为了兄长口中的食禄三万户,他愿意在沸水锅里面打滚。

  段煨飞快的穿上衣服,来到段颎的住处,用力敲门。夜里海风吹在段煨身上,就好像许多手指在挠痒,使得他禁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兄长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睡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等明早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谁!”屋内传出段颎熟悉的声音。

  “是我!”段煨下意识的应了一声,他有点后悔,不顾还是继续说道:“方才有信鸽到了,是虞温从扶南人那边送来的!”

  屋内传出穿衣服的细微摩擦声,房门被打开了,段颎站在门口,神色平静,但熟悉兄长的段煨能够从兄长的眼睛里看到更多的东西。

  “进来说话!”段颎回到几案旁,油灯已经被点亮了,段煨从袖中拿出那帛书和竹管,段颎拿起帛书细细的看了一遍,思忖良久之后问道:“忠明,你觉得应当怎么办?”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段煨毫不犹豫的答道:“当以精兵临之,待机而动!”

  “那当助何人?”

  “兵者当以利合,为将者当随机应变,现在说这些都太早,只有到了那边,做出决定!”

  “说得好!”段颎的眼睛里闪烁着欣赏的光:“忠明,你总算是长进了!”

  “都是平日里兄长的教诲有方!”

  “呵呵呵!”段颎笑了起来:“你我兄弟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气话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教不出来的。你能够明白,我很欣慰。这次的前锋就由你统领,记住你方才说的话:兵者以利合,为将者当随机应变。我们的兵甲再精良,当地的土人都有我们十倍百倍多,若是徒逞武力,即便能赢几次,最后都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兄长让自己为前驱,段煨心中一阵暗喜,武人建功,最容易的地方就是先锋,兄长这是把封侯的机会给自己了,至于把握不把握的住,就要看自己了:“兄长,我这次前锋能有多少兵马?”

  “一千七百人!其中弩手八百人、骑兵一百!”段颎道。

  “怎么只有这么点!”段煨失望道:“兄长,您看这信里写的,句町人号称有十万之众,扶南王离开都城时有兵三万,战象一百五十头。我这一千七百人够干什么?”

  “你忘记方才我说的吗?土人有我们十倍百倍之多,若要徒逞武力,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段颎笑道:“再说了,一千七百不少了,虞温那儿还有五百人,也都归你节制!”

  “全加起来也就两千多人,够干什么?”段煨嘟囔道。

  “不少了,当初魏大将军从豫章起兵南下取交州时,也才万把人!你这里已经有他四份之一的兵力了,而且兵甲弓弩肯定远胜过他当时了。而且你这次是乘舟走海路,要是万一遇到海上大风,很可能会全军覆没,我不可能冒损失大军的风险给你太多的!”

  段煨不说话了,正如段颎说的,按照交州军的计划,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以及避免湄公河三角洲每年雨季都会产生的地形地貌变化带来的行军困难。交州军的前锋将走海路,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南方向航行,然后逆湄公河而上,沿着湄公河直接进入洞里萨湖,抵达扶南人的王都;而本队中军则由段颎水陆并进。当时的航海技术放在那儿,段颎作为全军统帅当然不可能把太多军队放船上赌运气。

  “好了,为将者本就当身临险地,与士卒共危险。你若是不想当先锋也无妨,我换一人便是!”

  “不,不,不!”段煨赶忙否认:“我没这个意思,兄长请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就好!”段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忠明,封侯之路,便是如此,胜则青云直上,败则有覆族之祸,你可要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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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敌营的篝火,在对面山坡上绽放,犹如坠落的星星,时而膨胀舒展,时而收缩垂落,就好像有生命一样。

  他们距离自己有大约三里,比自己现在的位置大概要高出十丈。虞温用自己在番禺时学到的技巧估算了下。“这些扶南蠢货,他们难道不知道两军交锋,要先抢占高处吗?”他暗自愤愤不平的想着。

  虞温并不在乎扶南人的胜败,事实上,扶南人如果输了,这对虞温也许更有利。只要别被卷入扶南人的败军之中,虞温就能尽可能快的退回扶南王都,然后控制那儿等到段颎派来的援兵赶到。他而且自己的船只就停泊的河道距离营地只有两里路,对于自己手下这支小军队还是颇有信心的。

  但不在乎胜败是一回事,看着这些名义上的友军如此散漫又是一回事。已经在交州军中经受过相当军事教育的虞温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固执而又傲慢了,尤其是在军事上。

  “使者,使者!”不远处传来叫喊声。

  “什么事?”虞温转过身,来人他很熟悉,是扶南宰相的一名奴仆,每次宰相邀请自己都是派此人来的。

  “陛下要商议军事,请您也参加!”

  “嗯!”虞温点了点头,他在奴仆的引领下走下土丘,穿过一段土堤,进入了扶南人的营地。

  即便是在战场,扶南王也没有亏待自己——他的住处铺了柔软的地毯,四壁用细密的竹排制作,还有乐师,香炉,接近两百平方米大小的竹棚里,被许多奢华的陈设填塞的满满当当。虞温暗想这位扶南王难道分不清楚行军和旅行的区别吗?

  “贵使您终于来了!”宰相微笑的向虞温点了点头,示意其在自己旁边坐下:“我们才刚刚开始,待会您可以说说您的看法!”

  “不敢!”虞温点了点头,接下来几名扶南人的武将都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总而言之就是要加固建造更多的工事,来抵御敌人接下来可能得进攻。

  “一群蠢货!”虞温终于按奈不住,低声对自己的副手道。

  “您方才说什么?”宰相听到了,他回头问道。

  “我刚刚说实乃高见!”虞温知道这宰相能听懂汉文,赶忙笑道。

  宰相看了虞温一眼,目光里满是怀疑,虞温正想着辩解,扶南王却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转过头来:“宰相,汉使这边有什么想说的吗?”

  虞温想要随便糊弄几句,但当他看到扶南王一边拿旁边金杯里的果子喂自己那只猴子宠物,就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大声道:“说实话,贵国对于战事的轻慢让我非常惊讶。真的,在我们汉国有一句话:‘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乎到人的生死,国家的存亡,不可不周密的观察分析。而在诸位身上,尤其是陛下的身上我是完全看不出任何重视的样子。为什么这样的国家还能存在到今天,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呀!”

  一开始扶南王还满不在乎的一边喂猴子,一边听身旁的通译,但随着通译的翻译,他的面色也愈发难看,到了最后那通译根本不敢翻下去了,唯恐自己成了大王发泄怒气的出气筒。

  “战争的胜负是由神灵决定的,我是天神毗湿奴的影子,胜利注定是我的!”扶南王傲慢的大声道。

  “如果神灵就能决定战争的胜负,那又何必召集士兵上战场呢?多建神庙,供奉祭祀神灵不就好了?”虞温冷笑道:“帝辛也认为自己是天帝的子孙,天帝接受了商人的祭祀,就会永远保佑商人,统御四方。可是后来武王伐纣牧野之战,帝辛在鹿台自焚时,天帝都并没有出现!大王您的血脉难道比帝辛高贵?祭祀供奉神灵能有商人虔诚?现在两军对峙之下,神灵可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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